凡煙小說

☆、似曾相識

關燈
梅香把思緒從1945年的張靜嫻身上收回,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坐姿。

窗外雨越下越大,瓢潑的勢頭比之前還足。尚不到下午三點鐘,室外光線暗得仿佛已經五六點鐘。這下梅香可沒有了冒雨回家的勇氣,視線無聊的在咖啡店內逡巡。

吧臺服務員不知何時換成了店主本人,一個成熟得讓人忽視了年齡和相貌的女人,眉眼之間無限風情縈繞,像熟得剛剛好的水蜜桃,仿佛只需輕輕嘬一下便會得到滿口甜蜜,意想不到的甜蜜。

老板娘端著兩塊提拉米蘇從吧臺後面走出來。一襲深藍色絲絨旗袍,腳下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行走之間搖曳生姿。

路過梅香時,老板娘在她的桌上輕輕放下一塊,用略帶沙啞的嗓音笑著說:“下雨天留人天。你最喜歡的提拉米蘇,今天這塊免費。”

梅香笑著道謝。她住在附近,有時不想喝自己煮的咖啡就會來坐一下,曾經見過這位老板娘幾面,沒想到她居然心細到如此程度,竟能記住自己的喜好。

她並沒有拉著老板娘寒暄。整間咖啡廳只有兩個客人,除梅香之外就是隔著一張卡座的那位男士。老板娘手裏的另一塊蛋糕可想而知是為誰留的。

老板娘端著點心款款離去,梅香不好意思盯著人家看,可是好奇心實在擋不住,她假裝專心吃點心其實全神貫註的偷聽。

老板娘開頭還是要說雨,不過在梅香這裏是“下雨天留人天”,到了男人那裏就變成了“雨夜留人醉”。

梅香有一些文學底子。聽完之後忍不住暗自咋舌:這才幾點鐘就“夜”了而且還“醉”了,沒想到老板娘調情調的如此明目張膽。

更令梅香意外的是那位一直背對梅香而坐的男士居然就吃這一套。梅香雖然看不見他的長相也聽不清他說話,但是卻能清楚的看見坐他對面的老板娘的表情。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見她眼角眉梢表露的誘惑,只要不是聾子都能聽出她嗓音話語傳遞的欲望。

梅香挑挑眉。她並不是衛道士,對於發生在他人身上的你情我願的男歡女愛沒有說反對的權利。事實上她非常好奇,這樣一對賞心悅目的熟男熟女,而且還幹柴烈火的,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故事簡直不言而喻……

男人說話聲音不大嗓音略有些低沈,很難聽清他說什麽,不過不管他說什麽都能引起老板娘的低笑回應。梅香恍恍惚惚的覺得整間咖啡廳彌漫著一股暧昧的情愫,混合在香甜濃郁的咖啡味,讓她忍不住出神。

手機鈴聲不識時務的響了起來,同時驚動了店內三人。

梅香抱歉的沖老板娘的方向打了個手勢,趕緊接起電話,原來是母親宋女士。宋女士在電話裏問梅香在哪兒,她要過來送雨傘,絲毫不提剛才鬥嘴的事。梅香耍小脾氣的說現在還不想回去還要再過一會兒。剛說完,一擡眼看見前方那一對,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麽的礙事,趕緊改口告訴母親自己的位置。

講著電話時梅香忽然就笑了,心想宋女士真是不容易,別人在她這個年紀已經開始抱孫子了,她還要繼續養女兒,養一個三十多歲始終拒絕長大的女兒。

大概老板娘一直盼著梅香能知情識趣的離開,所以也在偷聽她講話。這邊梅香剛掛上電話,那邊老板娘就走了過來,問道:“這是要走了嗎?雨還很大呢。”

梅香說:“沒關系,我媽來接我。”

“有母親照顧真幸福。”老板娘有些感慨的說。

梅香能理解她話中的意思。老板娘的年紀應該有四十了,這個年紀的人父母也許已經不在世,而我們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是孩子,不管年齡有多大。

梅香很想安慰老板娘,說:“也不完全是,我母親一個月照顧我一天,每次都是不歡而散,其實我寧願她每隔半年照顧我一天。哈哈!”

老板娘大概沒想到梅香會這麽說,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話,梅香也發現她詞不達意的安慰反而有炫耀的嫌疑,因此有些尷尬。

正當兩個女人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或者怎麽結束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低沈的男人聲音:“不要讓你母親來接你,雨天路滑,小心老人家摔跤。你用我的雨傘吧。”說著一把黑色的折疊傘遞到梅香和老板娘中間。

梅香和老板娘一起扭頭看向這房子裏的第三個人,也是唯一的一個男性。

那一天,大雨滂沱中的咖啡館裏,梅香正式見到了葉輔。

之前安靜獨坐時的背影已經讓梅香產生了好奇和莫名的好感,而葉輔的正面更讓她產生了“驚艷”的錯覺。

有一種男人,若把五官拿出來單論,你很難說出他具體哪一處長得好,或者說其實哪一處都並不出眾。可是當它們合成一個整體再配上通身的氣派,會讓人覺得他沒有一處不好。

葉輔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不是帥不是英俊更不是漂亮,而是由內向外散發的氣質。

梅香望進葉輔雙眼深處,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問道:“把雨傘給我了,你怎麽辦呢?”

還沒等葉輔說話,一旁的老板娘已經搶先插嘴:“沒關系的,葉先生暫時不走。”

梅香瞥了老板娘一眼,抿了抿嘴唇,堅定的把雨傘推回葉輔懷裏,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跑出咖啡廳。

葉輔一直看著梅香,眼神幽暗,當梅香把傘推給他時他明顯感到意外,等他反應過來時梅香已經轉身,葉輔想都沒想擡腳就追了出去。身後,傳來老板娘將將喊出口的半聲“哎”。

梅香完全憑著一股傻氣跑出咖啡廳,可等她推開咖啡廳大門後立刻停住了——放眼望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雨幕,這樣大的雨只要腦筋稍微正常點的人都不會沖進去。

雖然梅香剛才在男人面前傻得冒泡但是她本人其實並不愚蠢,因此她收腳站住。

這時葉輔剛好推門追了出來。

梅香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了,腳步的分量只能來自男士,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因此她沒敢回頭,僵硬著身體、雙眼直直的看著面前的大雨。

葉輔走到梅香身邊,輕聲勸道:“不要將別人的好意拒之於千裏之外。”

梅香聞言扭頭。

葉輔身高目測在一米八以上,梅香才一米六五,她只能半仰頭看他。葉輔鼻梁挺拔臉型瘦削,從下往上的角度看去越發顯得整張臉棱角分明,可惜嘴唇偏薄且嘴角微微下垂,顯得有些無情。

葉輔說:“只是一把傘而已,你用過之後在方便的時候送到這家咖啡廳就好了。”

梅香這才發現葉輔的聲音帶著些臺灣腔,像是電視劇裏的那種。

“葉先生來自臺灣?”梅香試著問道。

“是的,被您聽出來了。我叫葉輔,很高興認識您。”葉輔說道,同時伸出右手。

他特意用了“您”這個尊稱,但是發音蹩腳聽起來有些怪異,可臉上表情真誠。

梅香的視線越過葉輔肩膀,隔著咖啡廳玻璃門看見老板娘猶自站在原地向這邊張望。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與葉輔的手輕輕相握。

葉輔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略顯嚴肅,笑的時候眼睛略彎成半圓狀,嘴角會扯出漂亮的弧度,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明亮溫和起來,完全不同於之前的冷峻。

梅香自小就喜歡溫和的人,尤其是身上散發出溫暖氣息的人總是讓她忍不住想要親近,於是她也笑了。

葉輔再次把手裏的雨傘遞過去。

梅香伸手接過葉輔手中的雨傘,她的心跳得有些厲害,她擔心自己要犯口吃的毛犯了於是趕緊含含糊糊的說:“我叫梅香。謝謝您的雨傘,明天我會還到咖啡廳來的。”

梅香說完就打算走,再說下去她的結巴就要露餡了。她可不想在這麽迷人的葉輔面前留下一個結巴的印象。

葉輔卻忽然問道:“梅小姐,我們以前見過嗎?”

梅香搖搖頭沒敢說話。她胸腔裏仿佛撞進來一頭喝醉的鹿,沒頭沒腦的“撲通撲通”亂撞。

葉輔居高臨下凝視著梅香的額頭和臉龐,濃黑的雙眉微微皺起,說:“梅小姐讓我感覺似曾相識。您以前去過臺灣嗎?”

梅香心跳得更厲害了,她不得不伸手摸摸頭發掩飾自己的羞怯,暗中悄悄做深呼吸試圖平覆心跳,然後有些靦腆的用盡可能緩慢的語速說:“我沒去過。您經常來這裏喝咖啡嗎?也許以前見過我。”

葉輔皺著眉一邊在腦中思索一邊說:“我最近才搬到這裏住。可是我覺得好像很早以前就見過你。”

梅香忽然覺得雙頰熱了起來,她一面暗罵自己沒出息一面暗自慶幸光線昏暗,否則要是被葉輔發現她都三十歲的人了還學小女孩玩臉紅,說不定會嘲笑她。

她微微偏著頭不肯正面對著葉輔,視線不經意間掃過玻璃門剛好看見老板娘在門內來回踱步的身影。

梅香鼓起勇氣問出心中最擔心的問題:“您以前就認識老板娘嗎?”

葉輔有些意外,說:“你說藍佳夢嗎,我們是多年的朋友了,她先生和我同是臺北人,大家都在外地,所以有事互相幫襯。”

梅香心想這情況還真不是一般的覆雜。不知道老板娘的“先生”是個什麽情況,反正她對葉輔的企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好在葉輔嘴裏說出來的老板娘只是朋友妻。

這時,屋裏的藍佳夢終於等不住了,朝門口走來。

梅香見老板娘出來了,正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三個人的場面,身後雨裏忽然傳來母親宋女士的聲音:“梅香!”

梅香回頭,果然看見宋女士撐著把雨傘走近。她趕緊上前兩步扶著母親走到屋檐下。

宋女士的眼睛卻不看梅香,反而一直上下打量葉輔。

葉輔非常紳士的主動問候:“您好!”

宋女士立刻笑瞇了雙眼,說:“您好!哎呀,早知道梅香是在和朋友喝咖啡我就不來了。”

梅香趕緊攔住母親:“媽,葉先生和這家店的老板娘是朋友,剛才是想要把雨傘借給我用。”

宋女士一腔熱情還沒來得及展現就被梅香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她眨眨眼睛想要弄明白狀況。梅香卻已經把手裏的雨傘遞還葉輔,說了聲“再見”後就半推半抱的和宋女士重新走進雨裏。

葉輔握著手裏的雨傘,視線滯留在梅香的背影上,眉頭皺得更緊了,心頭那股奇怪的感覺始終縈繞不去。

“人家已經走遠了,你再看也沒用。” 藍佳夢看著葉輔的樣子忍不住酸溜溜的說。

葉輔沒有理會藍佳夢的酸氣,問道:“你認識她嗎?她給我的感覺有些熟悉,可偏偏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見過,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感覺。”

藍佳夢臉色一變,趕緊說道:“有什麽奇怪,也許是因為長相比較大眾化吧。我自己也經常會遇到一些人感覺熟悉呢,其實就是一種幻覺。”

葉輔沒接話,他心裏非常清楚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他擡頭望著漫天大雨,自言自語說道:“臺北現在也是雨季,大概再過半個月就會放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