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關燈
第140章

安晟當真覺得可笑。

這一生,狼狽可笑。

子懿努力朝城樓上望去,遠遠的只能看到父親的身影。父親比從前清瘦了許多,或許在天牢裏過得並不舒坦,那樣的地方又怎會舒坦。子懿輕蹙眉頭,深邃的眼眸裏是看不盡的哀傷,他沒有選擇,父親會明白嗎?

父親會明白的,子懿知道,父親半生戎馬,這樣的局勢怎會不知。可父親會原諒他嗎?

畢竟他舍棄了父親。

子懿身後的將士略微猶豫著問道:“懿帥,真的不管王爺嗎……”

子懿輕輕闔上雙眼沒有回答,他是三軍主帥,他的命令怎能置疑。

城樓上安繁不悅斥道:“安晟你笑什麽!”

安晟望著底下移動的大軍,漸漸止了笑。他帶著疼愛遙遙凝望子懿的身影,白馬戎裝,一身凜然。統禦三軍沒有仿徨,沒有躑躅,命令果決,安晟心中竟有些自豪。

——這是他的兒子。

沙場征戰數十載,他並不是個怕死的人,他也見過了無數生死,不說看慣但也能看淡。

安晟道:“笑你我太貪戀權勢舍不得這凡塵俗世,笑這淡薄的皇家血脈,笑你我一生心計卻躲不開這樣的結局。”

安繁狠狠地摑了安晟一巴掌,安晟將嘴裏的血吐了出來,苦笑道:“事到如今已是定局,皇兄你已無籌碼,再掙紮也是徒勞。”

安繁微瞇著雙目盯著安晟好一會,不怒反笑道:“真是你的好兒子,你可有失望?”

安晟反問道:“為何失望?作為一名主帥,他做的沒有錯。”

安繁繼而問道:“作為兒子呢?”

安晟緩緩道:“他亦是個好兒子。”

安繁臉色變了變,忽然厲聲道:“枉顧父親的性命也是好兒子”

安晟垂下眼,看著兩手間的鐐銬,隨後昂頭淡淡說道:“忠孝兩難全,大國而小家。皇兄可是忘了,這曾是父皇教我們的。”

這次換安繁大笑不止:“忠的哪國,舍的誰家,安晟,朕也曾有個好兒子!若不是這個安子懿……朕的兒子怎麽會郁郁而終!”

安晟皺著眉頭,看著安繁道:“那些傳言是真的,真的是你火燒宇都嫁禍懿兒。”他本還抱著或許是哪個奸佞之人慫恿皇帝的想法,現今看來,根本沒有什麽人進讒言。

安繁沈默,他怎麽容得下安晟父子兩手握兵權,即使沒有太子一事,他也一樣會讓安子懿不得好過。

許久,安晟才道:“生於皇家,為了權力,兄弟之間甚至不惜反目數不勝數。”他的笑裏充滿譏誚道:“我曾堅信手足之情,也曾被仇恨糾纏了半生……到頭來才幡然醒悟,權力至高無上,果然是沒有什麽可以比擬的。我不該執著誓約,一生為其所縛。”

安繁一臉冰霜瞥了眼城外的大軍冷冷道:“不論過去怎樣,我們的路已經走完了,醒悟也為時已晚了。”

城樓下,子懿大軍的戰爭號角低沈長鳴,安晟不再言語,他仰頭望天,天邊彤雲密布,朔風漸起,雨雪雰雰。他眼中的光亮暗了下來,瞳仁中映著漫天箭矢,由遠至近直奔城樓撲面而來。

時間仿佛凝固了,安晟似乎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相遇的那一日,那個女子鮮衣怒馬,身漫殘陽餘暉,笑著對他說道:“這才配為我邵可微的夫君。”那笑容璀璨奪目,他怔怔的看著,那女子那樣的令他著迷,他實在無法移開雙目。

深愛過的人才能知道,什麽是刻在骨子裏的感情,什麽是濃得化不開舍不去的情感。

他曾以為,即使天荒地老,桑海滄田,他們也會在一起……

還有那個仲夏之夜,在那個驟雨之夜,那個降生的嬰孩響亮的啼哭聲讓他欣喜若狂……那樣激動喜悅的心情噎在他胸間讓他此刻依然能感受到。

安晟將深鎖的眉頭舒開,竟是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只是牽扯了臉頰才覺面上冰涼一片,原來恍惚間已是淚下。

這一路情仇,像是怒風狂湧般霎時充斥著他的胸腔,恨愛糾纏得難分難言。

他後悔嗎?

這一刻,安晟心中竟沒有答案。

或許他能肯定的是,他是有遺憾的。

箭密密麻麻的就如暴雨落地般地釘在了城樓上。混亂中安繁在禁軍侍衛的舍身掩護下下了城樓,他回頭看了眼方才所站的地方,全被箭羽所覆蓋,箭挨著箭竟然沒有縫隙,來不及躲避的人幾乎被射成了篩子,替他擋去箭雨的侍衛身上滿是箭支他竟都無法辨認是誰。

在侍衛的護送下安繁下了城樓,城外攻城錘一下一下的撞擊著厚重的城門,也像是一下一下的撞擊在安繁的心上一般,他知道那城門再堅固也抵擋不了太久。此刻他比誰都清楚,他已在絕路上了。

群臣們勸安繁暫時離開宇都,待大軍回來再想辦法。安繁只覺得可笑至極,這些個平時對他阿諛奉承的大臣們,替他出的這是什麽主意?他離開了宇都,這些大臣便會立即恭奉新主,待大軍歸都之時,軍隊早已易主了,他還想什麽辦法?更何況宇都被軍隊包圍著,他要出城談何容易?

什麽叫墻倒眾人推?

安繁沒理那些大臣,他徑直趕回皇宮內,持劍將自己的嬪妃們都殺了,還放火燒了各處的宮殿。皇宮內一片紛亂嘈雜,太監宮女四處斂著財物,四處奔走逃離。

安繁最後是在奉先殿裏尋到的太後。太後跪在祖先的神龕前正閉目祈願,聽到身後的聲響她也沒有睜開眼,只是對著神龕喃喃道:“願先祖佑我大夏。”

安繁只是站在殿外,靜靜的看了自己的母後一會便走了。即使他知道奉先殿裏的祖先不過是一堆木頭罷了,可他還是不會去燒這殿宇。而他也不會去殺自己的母親。

“皇帝……”

安繁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太後回望安繁的背影,久久不語。

“走吧。”太後哽咽道。

安繁譏笑道:“走?走去哪裏?”

太後沒有回答安繁的問題,她有些艱難的轉身跪在了神龕面前。

安繁頓了許久,他知道太後一直在看著他,他等到太後轉身才邁開步子。

宇都的城墻猶如銅墻鐵壁般牢固,可惜固不過人心。昭明帝早已聲名狼藉,城中百姓動搖,號稱最堅之城的宇都也不過一日便攻破了。

一日一夜的戰爭終在天色破曉之時結束了,子懿的大軍攻破了城門。

當子懿一個人踏入了廣陽殿,安繁正坐再那高高在上的九龍寶座上,他威儀縱生,面色肅穆不茍,即使破城了,他依然還是皇帝。

空曠的大殿裏沒有一絲聲響,唯有燭火還在搖曳著,不知人間悲歡。

“安子懿。”

子懿擡起的眼眸沒有一絲情感卻布滿了血絲,眉宇間有沈重的倦怠。他只是那麽看著安繁,並不回應安繁。

“你倒是狠得下心,你做事可比安晟果決多了。安晟那人,最看重的就是一個情字,只要有感情他再恨,也舍不得做絕,否則當年你就該死在那火刑架上。”

子懿並不說話。

安繁繼續道:“這麽多年的苛責,你都熬過來了,安晟多少也是留了心的吧。”

許久,安繁看子懿也沒有回應問道:“怎麽不說話,安晟死了你便連話都不會說了嗎?下令攻城的人可是你,害死你父親的人是你自己。”

隨後安繁笑著撫摸著扶手上雕刻的金龍,知道子懿也不說話便自顧說道:“朕來告訴你,當年的軍圖是朕繪制的,是朕故意讓安晟保管的,也是朕有意無意透露與邵可微知道的。你知道嗎,失了軍圖安晟是多大的罪,他怎麽能,他哪裏還有資格爭這個位置?只是先帝實在……呵,太偏愛安晟了,即使不給皇位也讓他掌軍權。”

子懿終是哂笑道:“陛下,讓子懿也來告訴你一個故事吧。”

安繁並不想聽什麽故事,他只想看到子懿憤恨,悲傷,痛苦!他緊緊的盯著子懿,然而子懿的臉上只有淡漠。他此刻就像被推上斷頭臺的犯人,緊張的等待劊子手的刀落下,可那刀一直沒有砍下,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最是煎熬,安繁已經不耐了。

子懿朝玉階走了兩步,雖然仗只打了一天一夜,可他還是很疲累。他無所謂的背對著安繁的坐在了階梯上,嗓音有些喑啞:“十年前,子懿識得一名號為幽翳的公子。民間傳聞他能解世間難事,且這個人十分神秘,幾乎沒有人見過他,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世間一般,被人們傳得神乎其神。

可我卻知道他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這公子形銷骨立,雙腿殘疾,一身病痛體內還有無解的毒,他每日都活得很痛苦。與子懿相比,也有之過而無不及。

他的雙腿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行走,傷口總是難以愈合,滲水潰爛,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得將腐肉削去,陛下,你能想象這就像是一個活人在對自己行淩遲之刑嗎?”

安繁豁然站起,雙目怒睜,有什麽東西在心中變得清晰。他握緊的拳頭亦在顫抖。

子懿平淡道:“他中的毒只能以毒克制,毒發的時候每一次都能讓他痛不欲生,可他卻仍堅持活著,陛下可知為何?”

安繁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竟也不會說話了。十年前,玉明殿起火,當時恒兒就在裏面,十年前幽翳忽然出現,雙腿被火燒過,這兩者有關系嗎?

子懿似乎知道安繁心中所想,他也並不打算拐彎抹角:“子懿知道那人就是安澤恒的時候,心中只是覺得,世事輪回。他的兄弟陷害了他,他的父皇不相信他,就連最後竟然也是將他關在玉明殿內放火圍燒。滾滾烈焰,燒榻了殿梁,他中了毒,沒有力氣逃走,他的雙腿被木梁砸斷,淚被火烘幹,這麽下去,或許便會化為灰燼了。

不知是天見尤憐,還是命不該絕,那根木梁折了,有了縫隙,他便忍著滾燙的石板,用手肘支撐著身體,慢慢的爬了出來。他兒時調皮,曾在自己的寢殿裏挖過一個地下的鬥室,他躲在了裏頭,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直到他的朋友偷偷潛入宮中,從那一堆廢墟裏將他找了出來。

隨後的九年裏,他每一日都再算計著怎麽報仇,覆仇成了他活著的堅持和動力。”

安繁有些站立不穩,他的身體晃了晃,安子懿明明什麽都沒說清楚,他卻覺得他已經明白了,這裏的明爭暗鬥,他哪裏會不清楚?當年殺泰和的人……其實是安澤恒!太子不肯說出真相是怕當年陷害自己弟弟的事被發現。

痛苦令安繁的身體劇烈的顫抖,仿佛是什麽摔裂在地,真實而又鮮血淋漓。心頭就好像被什麽緊緊攥著,讓安繁無法自持,他揪著衣襟,大口喘息著。

子懿輕嘆一聲道:“這樣的爭權奪利之事,在這裏總是不斷的上演,仿佛永無止盡。”

安繁的聲音已經抖得沒有了調子,他色厲內荏道:“你是想要告訴朕,因果終有報嗎!”

子懿回首淡淡的看了一眼安繁。

安繁忽然笑了,“安子懿,你是為了報覆我讓安晟死在了城樓上,所以就編造了這麽一個荒唐的故事是嗎!比起肉體的折磨,這樣可以更讓人痛苦!”

子懿站起身來,他抽出腰間的佩劍,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的走上玉階:“陛下明明都相信,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安繁恍惝搖頭,知道真相了又如何,都已經無法改變了。他突然道:“安澤謹也是我的兒子,他怎麽可以弒父!”

子懿的腳步沒有停下,重甲下的身軀依然筆挺,染血的戰袍披風襯得他凜冽堅毅,他的步伐堅定而果決,他的口氣帶了些嘲笑:“一國難容二君,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安繁手腳發軟,一下子頹坐了下來。是的,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容不得安晟手握大權,容不得大權旁落。這些年來他沒有不在想著如何除掉安晟,即使他們是手足兄弟。

子懿行至安繁面前,將手中在戰場上沾染了鮮血的劍扔在了安繁的面前。他垂眸並不想再看見安繁,可他的聲音冷若磐石又空洞而遙遠:“血債,總該血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