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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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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王爺,該喝藥了。”林中將藥碗端進來,安晟在桌案前看著公文,頭也不擡道:“不過是怒火攻心吐了口血罷了,用不著喝藥。”

林中知道王爺向來說什麽就是什麽,也沒有去勸,只是將藥擱在案頭後便退了出去。屋內又是一片寂靜,安晟望著案頭那碗溫涼剛好的黑黢黢湯藥出神了許久才端了起來,他是習武之人,生病的時候並不多,戰場廝殺也少有他這個主帥親自上陣的時候,喝藥當真少之又少。

安晟喝了一口,苦澀蔓延在嘴裏也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盯著碗中的倒影,心思紛雜。呼了口氣剛將碗放下,就聽到安子徵在門外似乎是想要進來卻被冷究盡責的攔了下來。

他心煩意燥,吩咐了不見任何人,更何況徵兒總是因為羣兒的事糾纏著給他添堵。他知道他們三兄弟一同長大的,當年鑫兒走的時候徵兒也是非常難過,如今羣兒也去了,手足之情何其痛安晟也能理解。他也難過,即便羣兒居心不良,但到底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兒子,只是最近出的事實在太多,占據了他所有的心神,他真的分不出神來去悲傷哀慟。

“父王!讓孩兒進去,孩兒今日是來辭行的!”安子徵隔著門喊道。

安晟眉梢一揚,顯然是不知道這個兒子要耍什麽把戲,離家出走還要告知一聲嗎?他這個兒子總是長不大啊。安晟食指扣敲著桌面:“冷究,讓徵兒進來。”

門外爭執聲停了下來,過了會安子徵才推門而入,行至安晟面前垂首也不吭聲。安晟側目上下掃視了一遍安子徵,靠著椅背揉捏著眉間道:“徵兒,你也不小了,明事些成熟些,別總是不務正業。”

“父王,徵兒的正業是什麽?”聽到安晟這麽說安子徵有些委屈,不是說只要他做他想做的嗎,這會兒倒說起他不務正業了。

這話問得安晟啞口無言。徵兒曾經是在王府裏是最小的那一個孩子,他有兩個哥哥,一個位承世襲世子,一個文武雙全出類拔萃,所以他就想這最小的孩子便讓他自由些,他愛幹什麽幹什麽,只要不殺人放火不偷盜剽竊即可。

“父王,孩兒知道你近來事務繁忙,徵兒也不想留在都城給父王添事……我想帶娘親去陸華山住些時日。”看安晟不言,安子徵別開眼神道。

安晟瞥了眼安子徵,思慮著什麽終是道:“去吧。”

“那……徵兒先出去了。”安子徵轉身剛想走又被安晟叫住:“去庫房多支些銀錢,別苦了你娘。”

“是,徵兒知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有鐘意的女子便娶了,懂事些別讓你娘費心。”

安子徵抓著門邊的手緊了緊:“父王,上次孩兒在陸華山下的鎮上遇見一心儀的女子,下次帶回來讓父王瞧瞧?”

安晟微微驚訝,或許他真的許久沒與安子徵說過話談過心了,連兒子有了喜歡的人也不知道,心中也是難免有些愧疚。“若是喜歡便去提親吧,宇都正值多事之秋,你就在陸華山那把婚事辦了吧。”

安子徵望著安晟,高堂尚在卻讓他自己辦了婚禮?“父王?”

安晟拿起桌案上的公文審閱著道:“我一會讓林中替你打點這些瑣事,即使父王不能到席也會讓徵兒的婚禮辦得風光。”安子徵疑惑更甚,往前又邁了幾步,安晟餘光瞥見便冷聲道:“父王公務纏身,待事息父王自會去看你,你先出去吧。”

“是,孩兒告退。”

待安子徵走後,安晟想提筆批些公文,卻又一直心緒不寧煩躁不安,那些字他一個也看不下去,索性將筆擲在硯臺上對著門外道:“冷究備馬車,本王巡趟營地。”

偌大的宇都人煙寥寥,冷究駕著馬車往城外營地駛去。車輪轆轆,在化了雪滿是水窪的道上奔行,安晟坐在車內,即使不斷找事分散註意力卻依然無法擺脫腦海裏一直回蕩著昨日刑室內的畫面。

“冷究,你信嗎?”

冷究坐在車前揮舞著馬鞭,昨日他與軍中各將隨著安晟一同去的天牢,雖然只是守在刑室外,但裏頭的一切他們全聽得到。只是這真真假假,他信或不信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車輿裏又傳出安晟的話:“他眼裏若沒有恨意,我一定不信……只是他眼裏為什麽有恨?”

皇帝在刑室裏冷究沒能進去,自然看不到裏面的情況,眼下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但在四公子還沒被王爺疼惜的時候,那麽艱苦的日子,那些屢屢不斷的苛責,他從沒看過四公子眼中帶過恨,甚至只要是他能走能動疼痛在尚能忍受的範圍裏,到了福宅裏他就會陪著孩子們玩耍。那個時候只有在福宅裏才能看到四公子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這樣的四公子,怎麽會縱火宇都,火燒百姓呢?他心底是不信的,可是證據擺開,四公子自己也承認了,他一個旁人能說什麽?

“王爺,大夫說過四公子身子不好,每日都需進補名貴的藥材,天牢那個地方……”冷究不再說下去,他不過是一個帶著官品的侍衛統領,雖然王爺從來不擺架子,但也不該妄論主子的意思。

果然車內再沒有傳出聲音來,冷究也不再說什麽專心駕著馬車往城外大營駛去。

到了營地,軍中將領跟隨安晟巡視軍營和士兵操練演習。安晟交代一些防禦部署,又嚴令各個軍士雖無外患但依然得警惕內憂,小心各國舊勢力的潛伏,以及都城被燒城郭尚在重建修覆,更要嚴謹戒備。

晃蕩了一大圈後,安晟便又坐回了馬車裏,冷究執著馬鞭詢問道:“王爺去哪?”

“回王府。”

冷究默然,揮下了馬鞭。

牢裏釅冷,安晟來到子懿的牢房外,看子懿倚靠墻角旁似乎是睡著了。獄卒將門打開後便退了下去,冷究則守在了外頭。

安晟佇立了一會,才輕步彎腰入了牢房。

子懿闔著雙眼,頭靠在木柵欄上對安晟的靠近沒有一點反應。安晟蹲下齊平的看著子懿的臉,那慘白的臉上除了漆黑的眉和烏黑的長睫再看不到其他顏色。安晟靜靜地看,冷峻的臉上劃過幾絲不明的情緒。

牢房外壁上的油燈被一陣陰風吹著跳動幾下,子懿的微開的衣襟裏閃過一星銀光。安晟疑惑著輕輕的掀開那層單薄的裏衣,當看到子懿鎖骨上一枚骨釘時手還是抑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透骨鎖釘?天牢裏的這種骨釘是用來限制犯人武力的,生生打入鎖骨透出肩胛骨外,骨釘可穿透整個肩窩。且這骨釘的一頭是帶倒鉤的帽刺,尖銳的另一頭在打穿肩胛骨後也能旋開本是附貼在釘身上用來固定的尖刺,以保證能卡住骨肉內使犯人不能自行取下。

這種鎖骨釘很難取出,生生打入骨肉裏的疼痛是難以想象與忍受的。安晟痛心的擡首,將黏在子懿臉頰上的一縷發絲輕輕的撥開,只是簡單的觸碰子懿便醒了過來。

子懿昏睡中並不安穩,牢房裏寒冷透肺,子懿只著了單薄的裏衣倚靠在墻邊總是意識昏沈並不十分清醒。安晟進來的時候他有感覺到,但他覺得這更可能是自己做了夢。他都伏首認罪了,父親還來看他是要質問還是責罵,或者是怒恨不已找他洩恨?

子懿緩緩睜開眼,待模糊的視線清晰了些,他看清眼前的人後微微有些詫異。可兩父子還來不及說什麽,子懿便擡起手來掩唇低咳。只是一咳起來不僅感覺腹部的刀口撕扯般的疼,連帶牽扯著鎖骨上的那枚骨釘也讓人悶痛閡窒。

子懿垂下眼瞼,一身傷痛綿延不絕,他也很辛苦,生平第一次覺得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去面對父親的質問責罰。

安晟看子懿躬身咳著,伸手替他撫下背,卻又發現子懿背上的衣衫撕開了個口子,那露出來的背脊上有一條褐紅的鞭痕讓他無處下手。

“懿兒……”安晟關切的喚了聲子懿,本是想不理不問,卻還是來到這牢裏,或許他的內心深處也是不相信子懿會這麽做的。

子懿止了咳,劇痛讓他的喘息變得粗重,他擡起頭,疲憊的眼神裏映著安晟帶著關心的面容。子懿勾唇帶起一抹微淺的弧度,開口的聲音低緩喑啞:“子懿見過王爺。”

“懿兒,是不是他們對你用了酷刑,所以你……你是被屈打成招的?”

子懿蹙著長眉望著安晟,他都已經承認了,為何父親還問……父親雖然沒有完全信任他但也沒有完全相信那些證據?

再苦再難他都未曾退縮,可他既然要離開又何必再糾纏,更何況他需要這個冤罪。父親不會放手天下兵馬權,皇帝也不會放過手握兵權之人,雖然父親手握重兵,可是他同時也是個執著誓約的忠臣,……這個局該如何破?

子懿緩緩開口道:“王爺,您想多了,這幾年來子懿確實是利用了王爺的愧疚謀取權利。子懿立下不世功勳,手握半壁兵權,替夏國東征西討伐北平南一統天下,不過是為了先平外患以便子懿一舉覆了王朝罷了。十八年來子懿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王爺不知道嗎?子懿怎麽可能不恨?”

安晟沈思著道:“那你還為何還要冒險深入沙漠去尋我?”

“那是因為王爺謹慎多疑,子懿若不真誠得再真誠些,王爺又怎會放松戒備?”

安晟憤怒的猛然捏起子懿的下顎,力氣大的仿佛要捏碎子懿的骨頭一般。他盯著子懿的雙眸,認真的審視著,卻還是看不懂。安晟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爺不信嗎?”子懿艱難的將單薄的衣衫褪去,露出斑駁的身體。不論是前胸後背全是過往深淺不一的疤痕,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呈現在那訴說著過往的不堪。

子懿再說話卻沒了氣力,言語間多是氣音,但他卻哂笑道:“王爺,子懿殘忍,難道夏國對子懿就不殘忍嗎?”

安晟狠狠的煽了子懿一耳光,起身從胸襟裏取出一水囊重重的摔在子懿的面前。水囊經不住這力道破裂了些,裏面洩露出來的藥味瞬間充斥在整間牢房內。

安晟沒有再說一句話,甩袖憤然離去。

子懿怔怔的望著地上裝了藥的水囊,許久許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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