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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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清晨,子懿從牢房裏的榻上醒來,王府的管家林中已帶著食盒候在牢房外。看子懿醒了,林中才讓獄卒將門打開,將食盒裏的飯菜和湯藥整齊的擱在了簡易的方桌上。

“四公子,王爺道你身子未好,讓老奴帶些吃的來,先吃些東西再喝藥吧。”林中將粥和小菜布置好後立在了桌旁,又囑咐道:“藥涼了不好,王爺交代老奴要看著公子喝。”

子懿忍著不適下榻來到桌旁坐下,只喝了些白粥便將藥飲盡。林中望著未動的小菜,嘆息著將碗碟利索的收拾好又問道:“公子是否不和胃口?午飯想吃些什麽,老奴吩咐廚房去做。”

子懿垂眸望著那桌面,低聲淡淡道:“子懿只是不餓,不需要特意去弄,隨意即可。林管家,替我謝過王爺。”

“哎,好。”林中拎起食盒應聲,想了想還是多嘴道:“王爺負責指揮軍隊滅火救人,宇都城大火是很難滅的了,人能救的也都盡力救了……王爺忙完了就會來看四公子了。”林中說完也未逗留,很快的離開了牢房。

接近午時,牢內昏暗的過道又響起了腳步聲,獄卒領著一個瘦小的老頭和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往他的牢房這走來。獄卒打開牢門放人進去後又將牢門鎖上,交代了要出來的時候喊他一聲便識趣的離開了。

“小公子,你怎麽樣了?”木義雲看子懿臉色實在不好,也沒心情關心這特意布置的牢房,脫口便問道。

寧為直接拉了張凳子坐下,滿是褶皺的手輕輕的扣了下桌面,子懿乖順的將手擱在了桌上方便寧為把脈。

木義雲瞧寧為一直捏著自己的山羊胡許久,忍不住出聲問道:“小公子如何?”

“火急攻心。”寧為冷哼道,起身直接把子懿的上衣給褪了。子懿露出的身體被寒冷的空氣激得一顫,木義雲立即將一旁的火盆拉近些。兩人望著子懿左腹上被撕裂的慘白傷口,寧為兩道白眉一皺,滿是溝壑的臉顯得有些兇惡起來。

子懿平靜依然,甚至抱歉道:“給寧大夫添麻煩了。”

都說醫者父母心,看到明明快收口的傷又開裂,是個大夫都會不高興的吧?

寧為沒說什麽,只是從木義雲手裏接過診箱,取了傷藥仔細為子懿敷上。木義雲面上已有怒色,橫眉冷聲道:“小公子,這誰弄的!木大哥去打斷那廝的手!”

子懿擡頭看著站在寧為身邊的木義雲,淡然笑道:“子懿無事。”

木義雲盯著子懿的臉,自是不信,他沈聲再次道:“小公子,木大哥帶你走吧,天大地大,我們總有躲得了的地方。”

子懿擡眸,雙眸黑如墨夜,他緩慢而低聲道:“木大哥,子懿還有事沒做完。”

木義雲疼惜的望著子懿,那份面容中既能看到安晟的影子,也能看到公主的影子。這是公主唯一的孩子……如果當年他肯替蘇零拖延時間,或許公主就不會痛苦了那麽多年,他是喜歡公主,卻也是喜歡得自私了。不論當年是不是錯了,唯今能做的只不過是按公主的遺願將小公子照顧好,更何況,他是真心憐惜這孩子。

緩下心中雜緒,木義雲才又問道:“小公子還有何事未做,木大哥一定會竭盡全力幫你的。”

子懿抿唇淺笑著回道:“多謝木大哥。昨夜的事也是麻煩木大哥了。”

“不麻煩,小公子有需要的盡管說便是。”木義雲看子懿有些累便靜立一旁看寧為替子懿下針,他知道寧為的針灸對子懿有效果,可是那於子懿而言又是一種酷刑,需要花精力去抵抗那些難忍的疼痛,所以他也不再多言,既然子懿說了謝,那麽就是會讓他幫忙了。

寧為一邊捋著自己的山羊胡一邊施針:“小公子,這針灸包我就留在這兒,我人老,走不動,小公子悟性高,也能忍耐,自個入針也不難吧。”

子懿點頭:“子懿謝過寧大夫,寧大夫有心了。”

寧為長長的嘆了口氣,子懿真是個通透的人。這天牢今日能來,明日未必能來,平成王再大的權勢也得臣服在皇帝下邊,更何況平成王並無反心,若有,手握重權要反也早反了。

木義雲和寧為離開天牢時,在大牢門外遇見了安晟。安晟詢問的眼光看著寧為,寧為不似木義雲般只冷目站在一邊,他朝安晟隨意作揖道:“小公子是內外皆傷,外加急火攻心。其實小公子還年輕,損了底子是容易病,但好在還年輕,王爺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晟目光深沈,頷首道:“本王明白。”

木義雲嗤笑,不冷不熱的插了一句:“只是不能早些明白罷了。”

這話好比挑釁,安晟按下身後隨行欲動的部下,看木義雲與寧為走遠才交代道:“你們就在牢外守著,不準再擅自離崗。”一幹部下這才規矩立在了天牢外。

安晟讓林中拎著食盒隨他進入天牢內。子懿施針後的餘痛還在身體裏回蕩著,可雖然疲憊,看到安晟還是依然強撐著站起身來規矩的躬身垂首,低眉斂目恭敬道:“王爺。”

安晟聽到這稱呼蹙了下眉卻也沒有惱,只是平靜道:“懿兒,我是你父親。”

林中將飯食布置好,安晟坐了下來,“懿兒,坐下來。”子懿聽話坐下,眼神有些覆雜,“其實父親不必麻煩。”

安晟看也不看子懿,獨自端起林中擺好的飯碗,夾了些翠綠的蔬菜與子懿,自己也夾了些才道:“不麻煩,能與懿兒一起吃飯,為父很高興。”

子懿長睫顫了下,這才執起瓷碗旁的筷子,端起碗來與安晟吃飯。

“懿兒,七殺營父王收回來了,裏面的士卒都不會有事。”

“子懿謝過父親。”子懿真誠感謝,他確實擔心七殺營被連累,不過父親接手了,便不會有事。

“懿兒,父王說查也只是緩兵之計,……畢竟是皇帝。但不論如何,父王都會保你一命的,這是為父欠你的。”

子懿停下手中的筷子,安晟則將碗筷放了下來,他也沒什麽胃口:“懿兒,其實你可以去尋座小城,小鎮,村莊,可以平平淡淡的生活,我可以讓福宅的孩子與你一起,你可以不要參和這些事,不需要再讓自己去背負任何東西。懿兒,父王說過你可以嘗試依靠父王,父王可以護你。”

聽到福宅二字,子懿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胸腔裏的那些疼痛似乎又蠢蠢欲動。牢房裏並不十分安靜,可安晟卻什麽都聽不到,他只是專註的看著子懿,等待子懿的答案。

促狹的沈默過後,子懿勾唇輕笑,擡眸凝望著安晟,相交的目光中,安晟看到子懿濃黑的墨眸裏一瞬即逝的哀傷。

“父親並不欠子懿什麽。”

安晟眉頭一皺,心中頓時失望夾著挫敗,子懿是不打算抽身離開?他憂慮的轉而問道:“懿兒,你為何會知道宇都起火?”

子懿思忖片刻,難得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父親信子懿,還是不信?”

安晟迎著子懿清澈的雙眸,信與不信又豈能他言信便可信的?他是皇族的人,天下百姓皆是安氏的子民……那半城火海,他親眼看到那些被救出來的人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有的手腳都燒沒了,有的皮膚都脫落了,他親耳聽到在火海掙紮的人發出痛苦的嚎叫,那樣的慘狀讓人心有餘悸,真真的人間地獄。

安晟幾乎肯定道:“懿兒,你是知道宇都會起火的,我聽曾青說他看到你的時候,你正駕著輛馬車,馬車上有孩童的哭聲,那是福宅的孩子,是嗎?”

“是的。”

安晟有些驚疑,如何會知道起火的子懿並不說,可是他卻承認知道,難道真的有關系?安晟突然冷聲問道:“蝕淵真的是你讓人送牢裏去的嗎?”

“是的。”

子懿回答得幹脆利落,毫不猶豫,語氣沒有起伏,甚至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安晟一時憤怒胸口驀然起伏不定,他有些難以置信,半晌後才從嘴裏擠出話來:“懿兒,你是想要什麽,報覆夏國?自損軀體為的就是讓父王更愧疚而利用父王嗎,你知不知道身體發膚……”話到此戛然而止,安晟閉上雙目,從那孩子十八生辰起的每一樁事從腦海裏掠過,看似在為夏國,卻又似在為權,不論為的什麽,子懿從來不曾表態。明明感覺子懿性子淡泊,這幾年卻又似乎一直在與權掛鉤,為夏國征服四方難道是為了將夏國一次性推翻嗎?

這個念頭在安晟腦中冒了出來,竟讓他有些駭然,他突然憶起一年前他做過的那個夢,夢中他與子懿對峙著,子懿手中的長槍毫不留情的刺向他的胸口。安晟撫上自己的胸口,眉頭緊鎖著,已不知該說什麽。

除了這樣的理由,其他的都太過牽強。十七年的苛責,誰能真正做到輕描淡寫的揭過?所以這事即使是子懿做的,他也沒法再去怪罪,他有放縱子懿去做這些事,他亦有責任。

安晟沈默無語,禁閉雙眼。

子懿沒再說話,他不知該如何說,怎麽說,他在沙漠裏生死存亡之際,掏心掏肺說過的,父親到底沒有徹底相信。

心裏難得有些許委屈與失望,但好在也只是有一些而已。

耿耿芥蒂,懂得緊擁的時候偏偏已如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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