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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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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一早,安子羣便洗漱妥當,來到撫雲院向自己的母妃請安。

雖時辰尚早,但到底是王妃的院子,此時竟沒有一個下人。安子羣推開主屋的門,轉了一圈,他的母親不在,一股不好的感覺襲上心頭。

想要去找個婢女詢問,卻瞥見書案上的一封信。沒有署名安子羣也顧不得,擅自拆開,原信是給他的。只是內容很普通,都是一些囑咐,囑咐他生活細微,囑咐他早些找個女子,生個孫子給她。只是那一句——只怕娘親是看不到了讓安子羣慌張了起來。

安子羣立即奔出安撫院找了母親那個貼身婢女盤問。那婢女告訴安子羣,王妃一大早便走了,還很奇怪的誰也沒帶。

安子羣拿著信的手顫抖不止,嘴裏囁嚅著:“不,不……”母親……不要有事……羣兒也只有母親了啊。

昨夜梅若蘭拉著安子羣說了好多,都是要他好好照顧自己的話,“王爺估摸明日便會讓人將休書送來……”

安子羣安撫道:“母親杞人憂天了。”

梅若蘭無奈的看著自己的兒子笑了笑,眼裏滿是不舍。“羣兒不用安慰母親了,伺候王爺的下人經告訴我,你父王早已寫好了休書,一直壓在書案的公文下,只看什麽時候給我了……”

安子羣握著梅若蘭的手堅定的告訴她:“若父王真的要將母親趕走,羣兒便跟母親走,以後為母親盡孝,絕不會讓母親一人孤獨終老。”

梅若蘭秀眉緊蹙,眼中噙著淚,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許多。“羣兒不用管母親,母親怎麽樣都無所謂,母親只要自己的兒子好好的……羣兒千萬不要將世子之位拱手讓與那人。”

安子羣哂笑道:“父王要立別人當世子,與羣兒讓不讓出來沒有關系。”

梅若蘭聞言竟痛哭流涕,全身上下都隨之而猛烈抽搐。她怎麽會走到如此地步?

安子羣上前摟著自己母親的身子,讓梅若蘭在自己的肩膀上哭泣,不停安慰著說道:“母親不必難過,羣兒曾經也想要安子懿的命,父王若不容母親也不會容羣兒的。不過沒關系,真的沒關系,父王再如何不容我,我也是他的兒子,虎毒不食子,所以父王不會要羣兒的性命。明日羣兒就來與母親一起走,離開王府,走得遠遠的。羣兒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伺候母親頤養天年。”

覃山安國寺的後院,有一處斷崖空地,是一個觀山景的好地方。這寺廟常是身份顯赫的人來,就連皇帝來上了香都會來此幽靜之處靜觀獨思,所以這崖緣都砌了石勾欄。梅若蘭寧靜的望著遠處的山巒雲湧霧繞,心中一遍一遍的回味著昨夜羣兒說的話,帶她離開,尋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讓她頤養天年。她心暖得驅走了一切不舍,恐懼,難過。

只是太遲了,有些事已經不是她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身後響起溫潤的聲音不卑不亢,將梅若蘭漂浮的心緒拉回。“子懿見過王妃。”

梅若蘭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人雖是一身簡易的玄色長袍,可依然身姿綽然,英英玉立。目光不自覺的冷了下去,“你是個聰明人,本王妃原想你不會來。”

子懿輕淡一笑,道:“子懿若不來,王妃該如何?”

梅若蘭冷哼了聲,語調有些尖酸:“那倒是,你若不來可真的不好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並不明智。”

子懿只是笑笑,未置一詞。

梅若蘭看子懿依然如此從容淡定的笑,自是有些惱怒,“你只身前來就不怕我這周圍埋伏了人嗎?”

子懿仿佛無所謂般,反而另指道:“若王妃出事,世子便會沒了母親。”

梅若蘭不言,轉身又看向遠處景色,許久才長嘆了口氣,面上是難得的溫柔:“羣兒已經大了。”好似那些溫暖慈愛只能給她兒子一個人般,梅若蘭再看向子懿的時候眼中帶著尖刻的嫉恨,“如果你在,羣兒根本無法好過!”

“子懿無意對世子不利。且子懿可以保王妃與世子。”

梅若蘭冷笑了兩聲,偏偏子懿聽到了裏頭的無奈無助。梅若蘭低頭擺弄手中的佛珠,回想起那日安國寺後院的廂房中,柳下智的要求,要她陷害安子懿,挑撥安子懿與安晟。可是她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如何能挑撥?

柳下智的背後是皇帝,安子懿無事,羣兒不僅世子之位不保,就連性命都有危險。能去山清水秀的地方頤養天年固然好,可是她逆了帝王的意思,離開王府後沒有王爺依托,誰還能護得了他們母子?到時候她與羣兒情況好些便是亡命天涯,不好的話……梅若蘭驚悸,手中那串佛珠被她的力道生生扯斷,檀木珠子落在地上不規律的跳了幾下後便滾遠得更遠更散了。

她不能讓羣兒有事。

子懿聲線平穩有力道:“王妃,子懿知道你不會相信,但子懿今日前來也是不想王妃有事。既然王妃覺得已無路可走,何不再嘗試一下?”

看子懿臉上的真誠,底氣十足的話語,梅若蘭不得不承認她是有些動搖。是啊,誰會想死呢,更何況她還有羣兒。這麽一個牽掛足以讓她舍不得,可是她憑什麽信這個人?

梅若蘭突然大笑,陰狠道:“你這是想要幫我嗎?可是只有你死了才是幫我!”

子懿目光沈了下來,他知道柳下智十分隱秘的找過梅若蘭。柳下智說了什麽雖然不知道但也能猜得十之八九。

子懿靜下思緒,五年前父親抱著二王子潸然淚下的悲慟之色在他眼前又一次浮現,所以,如果有事,父親也會難過傷心吧?明知道很難讓王妃信任他,可是他實在沒辦法眼看著就要出事而不去理會,更何況這也是個契機。

“子懿能保王妃世子安全,王妃何不試一次。”

梅若蘭淒然一笑:“我以前那麽對你,你如今說會保護我?你覺得我會信嗎,只怕落入你手裏會更慘!這裏只有你我,進入寺廟時只有廟中的僧人看到。安子懿,我此刻還是平成王的王妃,雖不說舉足輕重但也不至於無足輕重。”

子懿本想梅若蘭將他邀來安國寺是為了讓他獨自一人前來踏這裏的陷阱。他有自己的考量,他甚至做好了配合被擒的準備,卻不想梅若蘭突然翻過勾欄朝斷崖縱身一躍。子懿雙目微睜再來不及思索,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但有一個身影比他還快。

安子羣翻過勾欄後只堪堪抓住了梅若蘭衣袂。石勾欄上還有半化的積雪,安子羣抓著勾欄上的手一滑,險些要與梅若蘭同墜崖底,幸而安子懿拉住了他的手。安子羣也顧不得其他,一手緊緊攥著梅若蘭的衣袂,焦急道:“娘親,娘!”

梅若蘭沒料到安子羣會來,心底湧起的一股酸楚讓她淚流滿面。擡頭望著自己的兒子聲音哽咽艱難道:“羣兒……放手,快上去。”

衣袂上裂帛聲傳來。“娘,把手擡起來,抓著羣兒。”安子羣盡量輕聲說道,仿佛他聲音大一些都會讓錦帛撕裂得更快一般。

梅若蘭猶豫著將手擡了起來,卻未來得及抓住什麽,最後那一絲牽連戛然斷裂。她的身子快速墜落,崖底吹上的風將她的衣裙吹得獵獵作響,隨後漸漸的被崖底的濃霧吞噬再也看不見。

“娘!”悲戚的呼喊聲響徹崖邊,安子羣哀慟得說不出話,渾身顫抖。

“世子,先上來。”子懿拉著安子羣的手道。

安子羣瞪著子懿眥目欲裂,他想哭卻不想在子懿面前軟弱。還抓著那裂帛的手兀自松開,擡起往上緊緊抓著安子懿拉著他的手,勁大得讓子懿皺了眉頭。

“你該為我母親陪葬!”

安子羣用盡身體的力量將子懿向下拉扯,子懿整個人因為突如其來的力道摔出勾欄外。電光石火間子懿的另一只手忍著與粗礪崖壁的摩擦,終於摸索著抓住了一塊微微突出的石塊上,才堪堪停了下來。兩人懸在了半空。

子懿擡頭望了望,還好離崖頂不算太遠,又看了看不遠處有根藤蔓,躍過去便能抓到,但應該不能用。可以先尋另一個著力點讓安子羣抓著,這樣應該可以再攀上去。

“是你讓父王誤會我的。”即使下一刻就會粉身碎骨,安子羣還是幾乎肯定的說道。在北境時他想了許久,天牢上刑,蝕淵加身,不僅太子被廢了,淩雲王栽,他被驅北境,更是讓那人最後握住了近半的兵權,最後受益的是誰已經一目了然了。

子懿思忖著平靜道:“世子去北境能安全些。當時若不走,也會被人利用。”尉城了塔上射出的那支弩箭,他便知道安子羣想要他死。他並不在意,只是那會哪有功夫應付安子羣。安子羣對他有敵意,早晚會被利用而自己害了自己,倒不如遣走。

“所以我是該感激你嗎?”

在子懿眼裏,命還在便什麽都可以捱過去。可是安子羣與子懿不一樣,他沒有經歷過過多的挫折痛苦,此刻失去最親的親人就仿佛失去了一切,讓他憤恨得早已失去了理智。

子懿看到安子羣那決絕的眼神感到不妙,可是他不能也不該放手,無論是什麽原因。

“安子懿,我和我娘這一輩子都活在你和你娘的陰影裏……”

崖下寒風呼嘯。

安子羣突然面目猙獰呵道:“今天我就是要死在這裏,也要與你同歸於盡!”

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子懿一聲輕吟低頭看去,安子羣手中握著匕首,匕身全部沒入了他的腹部。

安子羣將匕首猛地拔出,擡頭看著安子懿因疼痛瞬間蒼白的臉,毫不在意子懿因疼痛失力的瞬間又下滑了幾尺距離,滿意的咬牙切齒道:“安子懿,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說著掙脫了安子懿的手飛身撲到不遠處那根藤蔓上。

“別!”

安子羣穩穩的抓住了藤蔓,嘲笑道:“別什麽?我就在這看著你為我母親陪葬。血不用流盡你便會失了力氣,你還能撐多久?”

子懿擡起手,“抓住我。”

仿佛聽到世間最好笑的笑話,安子羣笑得不能自己,用腳蹬了下崖壁抓著藤蔓晃到子懿面前,用匕首劃傷了子懿的手心又用力煽開,“抓住你?是想要我救你嗎?現在你可以去為我的母親陪葬了!”

話才說完,那根枯萎的藤蔓因整個冬日的冰凍加上方才的晃蕩倏地斷裂。

安子羣震驚著向崖底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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