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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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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安繁坐在安澤祤簡陋的榻旁,細心的掖過被角,看著安澤祤消瘦的臉,凹陷的眼窩,越來越長的昏睡,心中痛楚難言。

他低聲對著榻上的人喃喃道:“祤兒再等等,等父皇為你恢覆太子之位,別走得太快,乖,父皇要留給你絕對的皇權。”

李德在一旁悄悄的嘆了口氣,大皇子命不久矣,太醫都說可能捱不過春天了。大皇子的身體等不了,陛下也著急了。

窗外烏雲重重,天昏地暗,仿佛壓著這座宮殿讓人無比壓抑。看來這初春還得下一場大雪。

大年初四,一大早子懿將福宅的門打開,孩子們立即魚貫式跑了出去,今日福伯李嬸要帶大夥上街,順帶與鄰裏問好。子懿本也是要隨著去,卻在開門時看到了一個人。

“小……公子。”

子懿站立了片刻,微微點點頭道:“木大哥。”

眼前的木義雲子懿是記得的,他在燕國都城破城獨自脫離軍隊時就碰到過木義雲,他以為是來攔截他的,木義雲卻說是奉公主之命來守護他的。他當時只覺得好笑,他決定陪娘親走,哪裏還需要守護?血淚於父,肉身於娘。

木義雲陪他潛入燕國皇宮時,斷斷續續的說起娘親當年的事,木義雲告訴他無非是想他不要誤會。可他卻覺得無所謂,只是他知道後多少是心疼娘親的痛和苦。

他抱著娘親離開燕國皇宮,騎在張變的馬上,擺脫了身後一直偷偷跟著他的木義雲。用劍刃割開自己的手腕,將自己混著雪蓮的血餵與母親,希望能壓制一下那杯毒酒的毒性。他還要帶著娘親上天雪山,因為那裏有娘親的心靈歸屬。

他背著娘親一步步攀爬在一片白芒中,耀雪刺痛了他的雙目,他閉著眼,依然用最後的力氣背著娘親,只希望能走得更遠,更遠。遠到能夠離開世間紅塵,遠到能夠到達那根本不存在的桃源。

福伯看到有來客,只交待子懿他和孩子們可能回不來那麽快,午時王府的人送湯藥來記得喝,廚房裏有李嬸一直用小火隔著熱水溫在鍋裏的飯菜,若覺得不喜或不合胃口就上酒樓裏吃,別虧待了自己之類的。

子懿點點頭,目送福伯李嬸帶著孩子走家拜年才對木義雲道:“木大哥別來無恙。”

茶樓的雅閣裏置有暖爐,子懿沏了壺茶倒了杯遞給木義雲,木義雲接過本想喚小二來壺酒,但想子懿身子不好便也作罷。木義雲飲了口茶道:“我挺後悔將你交給安晟的,他一直阻攔著我找你。可不可笑,他安晟不可一世居然怕我將你帶走。”

子懿稍稍楞了一下,抿唇笑了笑,為自己也倒了杯茶。

如何從天雪山下來的他並不知道,那時候他一直在一片黑暗中飄蕩游離。過了些時候才慢慢的開始恢覆了一些意識,可也只是覺得身體無比沈重非常疲憊,讓他連眼皮都睜不開。那時候他的意識斷斷續續,偶有聽到人聲也是木義雲的聲音。他知道當時他必定還是被木義雲追上了。

“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我絕對不會將你交給安晟的。罷了,不說這個,安晟到處尋訪名醫,所以寧為也來了,只是他年歲太大經不住顛簸還在路上,我是騎著快馬來的。小公子你……身子還好嗎?”

“當時娘親……”子懿避開木義雲的問題轉而問道。

木義雲沈吟片刻:“公主讓我帶你走,保護你,讓你活下去,她要自己上雪山之巔尋……尋她心愛之人。”即使過了這幾年,再提起邵可微木義雲仍然感懷傷心。

子懿點點頭:“這也好,總歸是娘親的心願。”

沈默片刻,木義雲突然問道:“那小公子的心願呢?”

子懿被木義雲問得一楞,張了張嘴半晌都說不出什麽來。

看子懿無言,木義雲笑著轉移話題說道:“等寧為那老頭到了讓他給你瞅瞅,別聽天由人的,公主還囑咐我讓你好好活下去,你要有事這不是打木大哥的臉嗎,以後我要見到公主肯定要被公主數落得死。”

“木大哥這幾年都居在何處?”

木義雲道:“在吳國裏頭混著。本想去祁國的,畢竟東面的祁國山清水秀風景明麗,但我料想若你有想法,祁國怕是不能待得長久安穩,所以便跑去了吳國。而且吳國以武為尊多少好混些。”想了想木義雲又道:“我是躲得安晟比較遠,躲在了沙漠後的那個吳國裏,這幾年來你的名字可謂是滿天下,我在那麽偏遠的吳國腹地都能聽聞你的名聲。後來聽說你與安晟陷入沙漠中我才出的吳國,可那會兒你們已經撤軍了,我便到處隱藏著打探你的消息。直到安晟最近到處尋名醫,我才有機會來宇都。”他也不打算說是安晟放行,太掉面子。

木義雲又搖頭道:“你說這天下幾乎也打盡了,吳國也俯首稱臣了,我若想帶你走,能去哪,四海皆王土。”他的意思就是安晟沒必要防著他。

子懿輕聲道:“子懿也沒想要走。”

又隨意談了談,不覺一日便已過半,子懿起身朝木義雲施了個小禮,他得回福宅了,王府送湯藥的人要來了,若他不在,沒能按時服藥,父親就算是在朝堂上也會找理由提前退朝風火趕來福宅詢問他怎麽回事。

木義雲看子懿唇邊的淡笑,想著早間從福宅裏蹦噠出來的那群朝氣蓬勃的孩子,長嘆了口氣道:“小公子開心便好。”

到了傍晚,寧為才風塵仆仆的拎著診箱趕來福宅,在門口竟與安晟打了個照面。

寧為捏了捏自己的山羊胡,看到安晟也沒有要行禮的模樣,昂首挺胸雄赳赳的進了福宅。人們都說人老了反而像孩子,所以安晟也不願計較,只要能醫治懿兒,他就可以為之忍下。

木義雲十分厭惡安晟,沒打算隨寧為一同進去。所以福宅外兩輛馬車旁,冷究與木義雲冷目相對,雙方的手時刻按在武器上,以便下一刻若拔刀相向能占到先手。

寧為搭在子懿腕脈上,許久許久,沒有表情,坐姿不變,只有一只手不停的捋著他那小撮胡子。安晟難得耐住性子坐在一旁不言不語,他尋了許多大夫,宮中的太醫,軍中資歷深的醫官,市井中有聲望的郎中以及民間傳聞的大夫,能找來的找了,開的藥方幾乎如出一轍,那些人只道這孩子若能好好將養,再輔以名貴藥材,或許可以活到而立也指不定。可是怎麽可以只活過到而立,而且還只是可能?人生的路可以很長,安晟希望子懿能好好的活著,過上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旁的更漏已盡,安晟起身將更漏反轉,兩手抱胸,換了個地方倚在一旁的書案前盯著寧為。

寧為收回搭在子懿腕上的指間,皺著眉頭問道:“之前的那些個藥方呢?”

子懿正想起身取來,安晟早一步從書案旁的一壘書卷下取出放在了寧為面前。寧為看了一會道:“這藥方我得改改。這醫治初期藥不能太霸道了。”

這麽說是有法子可以治了?安晟面色閃過一絲喜悅,寧為又道:“王爺也不必高興得早,有些東西本就是覆水難收的。早在燕營的時候我就替小公子把過脈,他當時體內還有烏天葵,那時我想,若有解藥,此刻起由我醫治,我雖不能保證他無病無痛,但我能保證他活到壽終正寢。後來木將軍從天雪山將小公子帶回來,我又為他把過脈,那時候他服用過多丹薊,一身傷,人昏迷不醒,脈象微弱中一片死寂,我想若當時我能有第二株雪蓮,我定能保他活過知命。可惜我沒有,而公主又已不在,除了你……我與木將軍實在沒辦法才會帶著小公子來夏國的。”

安晟攥著拳的手暴著青筋,面上變換著神情,眸中閃爍著痛楚。

寧為卻不打算就此罷休,繼續道:“你阻我等不能與小公子相見便也罷了,何以這三年對他如此不上心?你若在乎些多關心些,老夫不相信小公子能瞞著你這麽久。”

子懿忽然站了起來道:“寧大夫,木大哥還在等,子懿先送您出去吧。”

“小公子,不治了?”寧為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不妥的樣子,反而有種莫名的信心滿滿。

子懿淡然道:“沒關系,子懿不治了。雖已開春可夜間也還是寒涼,別讓木大哥久等了。”

這是逐客呢。寧為謔笑道:“好好好,小公子說不治便不治……”說著就要出了這南廂。

安晟突然喝道:“慢!”

寧為停步回頭。安晟只覺得身子有些顫栗有些僵硬,他走到子懿面前道:“寧大夫說得沒錯也是事實,懿兒不必顧及為父。”不過是讓寧為說著讓他痛心疾首的話罷了,與懿兒相比不足為道。安晟朝寧為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寧大夫,請。”有臺階下自然要下,不然怎麽對得起公主。寧為笑著坐回了玉桌旁,打開了診箱,取了針包,等待子懿坐回他面前。

子懿沈默立在門邊,似乎是有些抵觸。寧為看子懿和安晟的表現略為滿意,高興的哈哈大笑道:“小公子,王爺高傲一世,老夫那麽說只是想知道王爺能不能為了小公子低頭忍讓退步罷了。老夫一大把年紀了,不久就將入土的人,年紀大得可以當你父親的爺爺了,小公子就不要跟老夫計較了。”

子懿坐了回去,滿是歉意道:“是子懿失禮了。”

寧為滿臉溝壑,尖刻的臉早已換成慈愛,悠悠道:“我給你紮的針你都要一一記住,我可是活不了那麽久的,將來啊你得是要自己動手的。”

子懿遲緩的點點頭。寧為又道:“我也算盡心盡力了,若碰著公主,老夫也算無愧於心了。”

安晟一言不發,將情緒斂好,即使提到了邵可微他依然淡定。

寧為指使道:“我看這福宅連門子都沒有,想必也沒有下人。還請王爺多弄些暖爐火盆來。”

子懿聞言再次起身道:“還是子懿去吧。”

寧為按住子懿道:“小公子,坐下,靜心吐納。”

子懿看向安晟,安晟回笑道:“聽寧大夫的。”

連枝燭臺上滿是燭火,加上火盆暖爐,不大的南廂登時亮如白晝。寧為看了眼安晟,才示意子懿褪衣,子懿將長袍脫去,衣衫褪至腰際,黑眸微垂,映著燭火,亮而堅毅。斑駁的年輕身軀,線條勻稱而流暢,有著練武之人該有的肌肉卻不會太突兀誇張。

寧為微微嘆息,將針包鋪開後道:“老夫的針法……小公子,可得受住了。”說罷便從子懿的內關、足三裏、大陵、檀中、巨闕、間使、還有中脘處入針。

不消片刻子懿冷汗便沁出額間,唇抿成線,背脊上的冷汗順著肌理匯聚滑落。

安晟蹙著眉頭一把上前緊扣住寧為還撚著針的手腕叱道:“你個庸醫!”

寧為的怒瞪安晟,斥道:“有病竈的地方對應的穴道定然疼痛難忍,說我庸醫不如某人自己想想這些痛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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