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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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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祁國迎親的百人隊伍載滿了綾羅綢緞奇珍異寶,可太子親去風險太大,派官使前去又太拂祁國面子。最後昭明帝下旨,調派平成王世子安子羣前往祁國迎接泰和公主,而平成王擔心兒子還請求陛下派遣鎮北將軍一同護行。

雨說下便下,雖然不大卻在深秋裏顯得特別的寒冷。

“世子,前邊就是驛館了。”清冷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安子羣撩開了馬車的車窗簾子,佯裝不經意的看了眼,安子懿騎著白馬冒雨隨行在馬車旁。雨水打濕了子懿全身,長睫上的雨珠滴落劃過臉頰,可卻依然面無表情的直望前方。

子懿這不卑不亢的請示雖讓安子羣有些惱卻絲毫不表露出來,反而關切的說道:“秋日雨涼,子懿你不如與我同乘馬車。”

子懿客氣道:“多謝世子好意。”

隨在子懿身邊的胡小遼摻和道:“世子真是仁心。”

胡小遼聲音不大,隔著雨聲安子羣還是聽到了,雖然是好話,可是胡小遼不過一親兵,豈有這般插話的規矩?安子羣稍稍瞪了眼胡小遼,心中不爽但還是壓了下去。

胡小遼有些害怕的縮了縮身子低頭不再支聲了。子懿微微側目看了眼安子羣,不鹹不淡的說道:“雨大,世子莫要淋濕了。”

安子羣甩下車簾,父親如今如此在意這人,這人又在梁國立了功,想著安子羣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堵著,悶得喘不上氣。車內的梅勒荊看著安子羣的神情低聲道:“子羣,這麽多將軍偏偏要安子懿護行,指不定哪一日坐在這車裏的人可就是他了。”

安子羣猛的提起一口氣回望著方才安子懿所在的位置,手不自覺的攥緊了拳頭,說是父王擔心自己,可是他知道父王明明是想子懿多立功,他知道父王想要安子懿認祖歸宗!歸宗後的一切便可名正言順了。

梅勒荊將手覆在安子羣的拳頭上,“子羣,舅舅以前看到你和你娘孤零零的在那王府偏僻的院落裏,你知道舅舅有多心疼嗎?舅舅只是希望子羣你好好的,你是長子這世子之位本就是屬於你的,可是你也看到了王爺對這個人多在乎多器重。世事總無常,就如當年王爺與景苒公主一般,說變也不過一夜之間,誰都不能保證不變,唯有將隱患除去方能無憂啊。”

“我知道,舅舅放心,我就是不為自己也為母妃。”

過去那蕭索的院落,母妃眼中的哀怨時時銘記在心,他與安子徵不同,那時候的他已經記事了。他知道是母妃太過癡戀,當年若不是母妃求他的外公梅尚書進言懇請皇帝賜婚,母妃怕是也進不了王府,他知道母妃註重外表總是精心打扮不過是求父王多看她一眼罷了,他一個做兒子的怎能不幫幫自己的母親。

看安子羣落下車簾坐回馬車內,胡小遼才擡頭看向子懿小聲道:“子懿哥,我先行一步替你弄些藥?”

子懿輕笑壓住胡小遼的馬轡,“不用。”

還沒走多遠安子羣就感覺到馬車停下了,掀開車簾望了眼,他們的隊伍停在了驛館。安子羣下了馬車一臉笑意道:“子懿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

子懿翻身下馬應道:“是。”

安子羣突然喚了一聲:“安子懿。”子懿本是要牽羽離去馬廄的,聞言駐足等安子羣繼續說。安子羣似乎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徑直帶著隨侍越過子懿進了驛館。

羽離認主不讓其他人牽,在子懿安頓羽離的空隙,胡小遼提前替子懿弄好房間和藥。

子懿在回廊上與張變談晚間布防巡邏等事項。

談完張變打趣道:“嘖,你這個大哥似乎很是待見你。”

這七殺營的主將護行迎親隊伍,隨行的本是七殺的副將,一個是李斯瞿,一個是從主將降為副將的衛襲,經歷梁國的事後衛襲對安子懿說不得服也說不得不服,可是李斯瞿覺得衛襲不靠譜還是他隨行好,但他屁股開花別說坐馬了,就是徒步也跟不上隊伍,淩雲王便逮了空隙安排張變同行。

子懿抿唇笑了笑無所謂道:“其實我們並無兄弟之情。”

張變壞笑道:“若他有事你管不管?”

“……”

“問問而已,你還發燒著,去歇息吧。”張變依然笑著道,那雙鳳目裏仿佛永遠含著笑意。

子懿剛踏進房門,胡小遼立即端著藥遞了上來,子懿無奈的笑了笑接過湯藥飲盡。胡小遼正要替子懿卸甲更衣被子懿攔下,“小遼,我……不需要伺候。”

胡小遼眨著烏溜溜的眼珠子說道:“可是王爺要我照顧你啊。”

子懿無語,被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照顧?“你快去休息吧。”

胡小遼點點頭,走時還不忘提醒子懿幹燥的衣服放在床尾,淋雨了一定要記得換。

子懿卸了甲,褪去濕透的上衣露出斑駁的身體,正要去床尾取衣的時候被一個人撲倒在床榻上。本就發燒頭昏腦漲的,被這麽一撞反而清醒了許多。張變扣著子懿兩只手腕,掃了一遍子懿赤裸的上身,雖布滿傷痕卻異常的誘惑,張變壞壞的笑道:“嘖嘖,秀色可餐啊。”

子懿冷靜的手腕一旋,反鉗制住張變的手膝蓋一屈狠狠頂上張變的腹部,趁張變疼得身子一縮子懿便利落的翻身反壓。

“咳咳……安子懿你……”張變痛得低低咳著話都說不全,瞬間被反客為主他倒有些驚訝,本以為他一身病痛……“你是太能忍還是太能裝了?”

子懿倒無意糾纏松開手站了起來,也沒打算回答反而問道:“張將軍有事?”

怎麽老被他占主導,張變捂著疼痛的腹部笑著坐起身來:“無事,我就是想偷偷來告訴你淩雲王讓我隨行的目的。”

子懿沈肅下目光並未應話,取下床尾的衣衫隨意穿上。

“埃?你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

又是如此,張變也料到了這樣的回答。“真是冷淡,淩雲王可是要我殺了泰和嫁禍於你呢。”張變一臉無所謂道。

子懿瞥了眼張變,“然後?”

張變站起身來,悠然道:“然後各為其主。唉,即便我很欣賞你可是有些事也是沒有辦法,淩雲王畢竟曾救過我的命,我不能做忘恩負義之徒。”張變察言觀色洞悉著子懿眼中的喜怒哀樂,可是那沈靜的深眸中除了濃得化不開的黑就是黑,張變覺得無趣打開房門微微回首笑道:“告訴你是為了更有趣,再說我們本就不是一條線上的人。”

祁國盛情接待後,泰和公主隨著迎親的隊伍返回夏國。一路上張變每日依然嬉笑不正經,偶爾搞起的動作很快就會被子懿遏制,張變總是一臉後悔的笑著說道:“我就不該提醒。”可那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悔意。

“子懿哥,前面就是泊江了,過了江我們就安全回到夏國了!”胡小遼興奮的說道。

這些日子總有些身份不明的刺客,都是針對性的對兩輛馬車裏的人進行刺殺,目的簡單明了。刺客的身份子懿也不探究只管保護好世子和公主,刺客的源頭範圍太廣,或許是祁國好戰派不願聯姻,或許是吳梁不願夏祁結好,也有可能是夏國裏的高官王親和不願他安子懿好過的人。

不管怎樣,迎親的隊伍在子懿的保護下安全回到了夏國。

轉眼便到了中秋,這是太子與泰和公主的大婚之日,皇宮裏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儀式。日光覆蓋著整座皇宮,暖而喜。安澤祤一身五爪蟒袍英英立於玉階上,紅色地毯的另一端,泰和公主身著鳳霞雲紋婚服,頭上的金絲鳳冠在日光下璀璨生輝。韶樂之聲響起,紅毯兩旁的禮杖彩綢隨風飄揚,宮女撒出的花瓣漫天繽紛,泰和朝著她的未來夫君徐徐行進,拽地的裙擺在她的身後展開,日光金芒在她的身上泛開,傾城華貴美得宛如天外仙子。她緩步行至安澤祤的身旁,安澤祤與她並肩跪在了他的父皇母後和太後的座前,泰和雙手恭敬接過金冊金印後與安澤祤起身,禮成。文武百官朝拜,“祝賀太子大婚!”陣陣回聲響在這偌大的皇宮內。

夜間,皇宮更是熱鬧非凡。在平成王府頹敗的凝微園中,安晟一個人佇立在早已幹涸的湖邊,與皇宮相比,這裏滿是蕭索的寂然,曾經精致的亭臺樓閣褪去了了過往的光華,只剩滿目蒼涼。

今日太子的婚禮莫名勾起他二十年前的回憶,心中難受到底是自己忘不掉那曾經的愛,於是他便以身體不適難得的向陛下早退了太子的宴席。

那個韶華之年,全宇都誰人不說他與景苒郎才女貌珠聯璧合,如此的幸福最後也被那女子盡數傾負了他的所有感情,就連最後都已是生離死別連個念想都不剩,這如何讓人不黯然心傷如何不讓人悲傷哀慟。

突然響起一陣尖嘯聲,安晟擡首望去,花炮帶著星火仿佛要沖上九霄之外,夜穹上炸開朵朵華麗璀璨的煙花,那瑰麗的光芒打破了夜的沈默與寂靜。

綻開,枯萎,不過一瞬間,短暫卻又美得讓人窒息。

安晟觀望著那炫目的夜空,手中撫摸著一只香蒲草編制的鳥兒,因為時間有些久,翠綠早已褪成了枯黃。他曾愛盡那女子一切,曾帶著一顆被仇恨束縛的沈重的心又如何能善待那個孩子?

宇都主道上,熙熙攘攘的擠滿了看煙花的百姓,他們都為太子歡慶。

福宅裏的孩子搬著小龕凳齊齊坐在庭院裏,仰望著那片明暗相交的夜空興奮得手舞足蹈,李嬸端來糖水,孩子們一擁而上搶著,鬧著,肆無忌憚著,福伯呵斥著調皮的孩子們卻又面帶笑意。

望曦閣上,秋風涼如水,幽翳一直待在廊欄邊,緘默的望著絢麗的夜空,聽著百姓們的歡呼聲不言不語。堯宜錚替幽翳取來毯子正好碰到剛來的子懿,子懿接過毯子後堯宜錚便退下了。

子懿替幽翳的雙腿蓋好毯子,幽翳突然抓著子懿的手,雙眼恨恨的直望進子懿的眸中,唇間吐露的話被炸響的煙花掩蓋,可是子懿還是讀出來了——我要安澤祤生不如死。

淩雲王府的密室裏,張變跪在安漫面前。安漫雖排第八,可是後宮嬪妃眾多他並不小安晟許多。

絞了金絲的鞭子夾著勁風狠狠的切割著張變的背脊,帶起的血珠彌漫在空氣中,密室本不通風,陣陣血腥味讓人有些難受。

安漫舉著鞭子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跪著的人,冰冷的聲音回蕩在密室中:“說,為什麽沒有成功?”

痛意襲擊張變的意識,臉色如骸骨般的慘白,渾身濕透也不知是汗濕還是血浸濕的,眼神也不夠清明了,可是他能感覺有什麽低低的聲音從嘴裏漫出。“為什麽,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

十三年前,饑荒瘟疫肆虐著夏國東面的一個小村落,官府擔心瘟疫擴大不敢管,只是將這本就偏僻的村莊封死,任村裏的人病死、餓死。官府沒有作為,沒得瘟疫的部分村民想要逃便被封鎖路口的官役砍死。村落裏寂靜無聲一片死氣沈沈,當時十歲的他餓得已經脫了形,沒有吃食,單靠水撐過這些日子也十分艱難的了,顫顫巍巍的蜷縮在一間瓦房的墻角下摟著已經開始腐爛的母親的屍體默默等死,他想將母親埋了,可是他已經沒有了力氣。他的爹爹因為尋出路也被官兵砍死,屍首也尋不得了。

一個村莊,竟是他一個十歲的孩子活到了最後。

當那個陰影覆在他身上時,他艱難的擡起頭時,看到的是逆光中的安漫。他知道他的瞳孔裏一定滿是從絕望的土堆裏沖出的企盼,他的心臟也因為渴求而狂跳。他想活著,至少當時他想活著。

所以為什麽,為什麽當時要救他,他的身上除了這副血肉有那一樣不是安漫賜予的?

只怪他當年已經十歲了,他已經記事懂事了,他想要活得隨性卻又要放不下那份恩情,娘教誨過他要知恩圖報啊,他怎能不聽娘的話?那樣他便是到了地下也無顏見娘親不是。

虛弱的啜泣聲傳入安漫的耳裏,握著鞭子的手抖了下停了下來,張變也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竟像只受傷的小獸嗚咽著。

如果淩雲王,義父,你沒有仇恨多好?

安漫棄了鞭子再次質問道:“為什麽?”

血從張變的嘴裏湧了出來,他盡力讓自己不要昏迷過去,努力維持著一絲清明艱難道:“因……為……因為安子懿看守太嚴無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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