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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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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翌日。馬轍嘎嘎輾過進宮的路面,安晟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子懿在一側安靜的跪坐著,低眉斂目。

安晟挑開一絲眼縫看著面前一臉恬靜乖順的子懿:“懿兒。”

“屬下在。”

“能告訴父王,你為何要上戰場,你想要權力?”子懿並不擡首,亦不言語。馬車顛了下,安晟瞥了眼擺蕩的車簾外,已過白虎門。下了馬車,安晟還想交待子懿些什麽,卻也不知道能交待什麽,只得囑咐他若是有事不要立即請罰,又吩咐冷究若是子懿有事先找他。

子懿來到永壽宮,時辰尚早,宮殿人寂,情形與昨日一般。直到晨光熹微染亮東邊,太後才一人從殿內出來,子懿撩擺跪下,正欲行禮太後便道:“晨間地涼,沒人也別守那些個死規矩,起來吧。”子懿也不作推辭,起了身。太後看了下子懿,子懿箭袖直襟便裝,別說手腕了,就是脖子以下的都不露一分。太後滿意的自己取來園藝工具,帶著子懿一同來到後庭花園裏。

太後這會沒理那些爭艷的繁花,倒給菜地裏的菜折去枯葉爛葉。“你啊,你都會些什麽?”

“子懿不才,只懂些武。”子懿打來桶水,語氣平淡依如昨日。太後從子懿拎著的木桶裏取出瓢舀水澆菜:“嗯?征燕的事我也有所聽聞,若只是懂些匹夫之勇可是沒法在幾十萬大軍面前叫囂著破陣的。”

“讓太後見笑了。”

“我活了大半輩子,看人向來準。”太後轉而將水澆在一朵嬌艷全盛的牡丹上,“嗯,這朵開得好,花色內深外淺,金蕊繁茂緊簇,好看。”太後慈笑著直望入子懿那雙黑眸中道:“可是人若如此內深外淺心思緊密可忠奸難辨了。”

子懿淺笑應和道:“太後所言極是。”

太後皺了下眉頭,她看到那雙如靜泓潭般的黑眸中不見任何情緒,可這笑給人感覺倒不假:“跟我談談你以前的日子是如何過的的?”

子懿楞了一下道:“子懿需要贖罪,以往的日子在懲罰中度過的。”太後卻是不依不饒,繼續問道:“如何贖罪。”子懿接過太後的空瓢替太後舀好水後覆又遞了回去:“謹遵先皇遺旨以血贖罪。”太後又澆了下花便將瓢丟回桶內擺手示意不需要澆水了,子懿將桶擱置一旁隨著太後來到花園中的亭閣內歇息。

太後坐在了亭閣裏布置好的躺椅上,子懿立在一旁。翦風習習,亭內紗幔輕舞,日光刺透薄雲落在了亭閣內。

“老了,沒一會就累了。來,跟我說說你如何以血贖罪的。”太後笑著仔細的看向子懿,完全不在乎那過去對子懿來說是否不堪回首,是否記起會讓人痛苦難過。

子懿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反而溫和的笑了:“子懿七歲以前一直關在王府的地牢裏,有記憶以來王爺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親自來行刑。”

太後有些訝異道:“你幾歲開始受罰的?”

“許是疼,子懿記事也早,五歲或許更早些。”子懿稍頓了一下,未見太後說話才繼續道:“七歲那年子懿不敬觸怒了王爺,才被王爺帶出了地牢嚴懲。之後有幸能在王子們左右伴讀陪練,但刑罰依舊。”

“罰什麽?”

子懿看著地面,直視太後是不敬:“杖責鞭笞。”

這還未說得幾句太後便不淡定了,五歲到現今:“那豈不是長年都在傷痛中?”

“回太後,子懿已經習慣了。”更多時候都是新傷疊舊傷。

太後沈默不語子懿亦不知說什麽,在他的過去的日子裏是怎麽過的,也就如此,那漫長而寂寥的日子三言兩語便能概括。

“七歲後你出了地牢後住哪裏?”

“子懿在王府並無住處。”說著子懿抿著嘴笑了:“若要說住處應該是地牢吧。”雖然陰冷但遮雨雪,還有那位總是偷偷待他好的陸叔。“十四歲做了王爺的護衛,除去陪王子們習武便日夜守著王爺的院落,若是困乏便倚柱小憩。”

簡單的話語直讓太後心覺悲酸苦澀,面上浮的痛惜之色子懿雖望著地面卻盡收眼底。

良久,太後幽幽的嘆了口氣緩緩道:“你如此坦然,是冷暖自知不訴心傷還是不怨不恨?”可下一語調鋒猝然轉厲:“或是深埋心中伺機報覆?”

子懿並未因太後疾言厲色的質問而慌張惶恐,他從容跪下,真誠而堅定道:“蒼涼勝過空乏的喧嚷,比起那些死去的人們子懿尚能活著已心存感激,既為贖罪子懿便無怨無恨。”

“起來吧。”太後起身小扶了子懿一把,子懿起身反扶太後。“當年先帝最先考慮的是如何平民憤,安晟從火場上救下了你,又跪在殿外幾乎以死相逼要留下你,先帝疼愛晟兒也就沒辦法,只得又保你的命又平民憤。我說這些只是希望懿兒你不要有所怨恨。”

子懿心中微動,他曾在征戰燕國的最後去探王爺的手臂,他摸到了那被燃燒著的木樁砸滾過留下的一臂燒痕。那個謠傳從火刑架上救下他的人,他心中早已篤定救他的人就是王爺。

在出征之前他已經打算好不隨王爺回夏國了,所以他沒有時間沒有別的機會了。

可笑嗎,明明忍棄了一切希望,那一刻卻還是止不住心底的渴望,哪怕是一點點的疼愛,他都想要知道,想要銘記於心以慰藉這生所忍受的痛苦,寂寞。即便這接觸的代價是讓背上三支殘箭埋得更深,即便二十軍棍讓他幾乎連槍都握不住,即便是幾乎是用了半條命去試探,亦是值得。

甘願渡過黃泉奈何,趟過彼岸忘川。

子懿隨著太後回到莊德殿,燕姑姑便將茶奉了上來。

“坐,懿兒來試試這東海龍舌,這是東面祁國宮廷裏的貢茶,是淩雲王回都時進貢的。”

子懿飲了一口抱愧道:“子懿並不會品茶。”

太後呷了口茶,心裏很是喜歡子懿這坦爽的行為,不卑不亢泰然處之。“這安漫啊也真是,他的王妃都死了這麽些年了,也未見再娶,別說新王妃了,就是個妾他都沒有。這孤身一人回都也不知想作甚。”

子懿笑了笑,皇室內的事,他不該妄置參評。

“來說說你為何要從軍。”

子懿思量著道:“如今諸國混戰,處處戰火連天,一片兵荒馬亂。民無食居苦不堪言,子懿只是……”太後探究著望向子懿,子懿笑著繼續道:“若說大義太後必然覺得虛假,子懿懂武懂陣法,上陣殺敵不僅是為國效力追隨王爺亦是為了內心平靜。”

“噢?”太後微微點頭,心裏對子懿的坦誠十分滿意。

“子懿雖無怨無恨但非聖人,子懿是心有憤懣,若無亂世何來戰爭。”

太後沈下臉,暗覺這少年的話似真還假,似假卻又合情理。她第一次覺得這孩子就如蟄伏深海的蒼龍,若是騰行必定是翻瀾不息。

“百姓乃國之本,小老百姓想什麽,不就圖個安穩日子,百姓想天下統一不再戰爭,那天下便要歸一。只是我希望這天下呀由我們安家取。我這老婆子活也活了這麽久,怕也是見不著這天下統一了。”太後遺憾的說道。

“太後定能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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