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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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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柳下智來到望曦閣時天色已暗,頂樓的燭光暗淡朦朧。

堯宜錚替柳下智打開了房門,柳下智步入屋內,全無了一朝丞相的氣態,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下人。

柳下智躬身作揖道:“公子。”

屋內香爐裊裊,卷簾下的模糊身影側躺在椅榻上正緩緩坐起,堯宜錚大步邁入卷簾後,將幽翳扶上了輪椅。

“如何?”聲音有些暗啞,似乎是剛醒。

柳下智雖低眉順眼言語語氣裏卻有些不敬:“無事。”當了這幾年的丞相,他事事躬親備受百姓愛戴,潛意識裏多少也有些不願受他人擺布。

幽翳淡淡的瞥了眼柳下智,故作溫和的說道:“一個奴隸當了夏朝丞相?滑天下之大稽,我知道你心懷異志。”幽翳接過堯宜錚遞來的茶水,幽幽說道:“上任丞相能死,這任丞相也能。”

柳下智心裏直掌自己嘴,不知是許久未來望曦閣,或許是丞相當久了,人就松懈了。“回公子,太子做事縝密,幾乎很難逮到空隙。”

“這天下多得是無畏的人……”幽翳將茶盞擱在榻前幾案上。柳下智應是,幽翳又問道:“聽說北境燕國殘黨未平?”

“是,舊燕國的境內西北言城現在孤城奮起反抗。”幽翳不說話,柳下智接著說道:“雖是孤城,城中卻聚了燕國舊部八萬守軍,且也在不停鼓動民眾反夏。除去北境未平,陛下今日下朝後留下了平成王獨自商議,聽說平成王要給……四子正明身份。”

“嗯?”

柳下智繼續說道:“淩雲王倚仗平成王回都,人在朝堂上幾乎是不管政事閉口不言。可今日平成王提正名之事時淩雲王第一個反對,舊臣幾乎也不讚同,說是燕雖亡罪未盡。太傅一黨和大部分舊將老臣則說是曾經死去那麽多人,不可輕易饒恕。”

幽翳沈思許久後才讓柳下智離開。

夜深月明,天邊一片沙雲被夜風吹散。已過子時,大家早已熟睡。福宅庭院中,子懿倚坐在廊下遙望圓月,手指摩挲著一片青葉。

“人常言,死過一次的人都會活得更恣意瀟灑,你卻還要畫地為牢。”寂靜的夜裏低啞的聲音響起,但因為聲音的主人說得輕柔也不顯得突兀。

子懿轉首,堯宜錚抱著幽翳站在子懿面前。子懿淺笑擡眸望向眼前的人道:“安澤恒。”

幽翳深深望向安子懿:“安澤恒早已死了。”

子懿並不接話,堯宜錚將幽翳放下讓他主子坐在了子懿旁順道朝子懿笑著道:“四公子。”子懿笑著頷首以作回應。

幽翳擡頭望向星稀晴夜,有些嘆息:“明明可以走,卻還要沈溺。”

子懿亦望著那如玉盤的圓月道:“總是無歸處。”

一陣夜風襲來,炎夏半夜的風還是有些清涼,幽翳雙手相交放入錦袖中。“我命不久矣,總想有個人承我志,繼我任。”幽翳嘆笑:“偏偏你不願意。”

子懿看向身邊的青年男子,男子面容瘦削,輪廓棱角分明,雙眸深郁又蘊藏著銳利的洞悉,只是面色青白憔悴,遮去了該有的風貌光彩。除去這些和不便的雙腿,這男子與太子安澤祤如同鏡中雙人。

子懿淡然一笑:“如今不是正和君意。”

幽翳有些不願談這事,語風一轉正色道:“聽說平成王欲給你身份,雖說昭明帝多少顧忌平成王,但大臣們和皇親貴胄不同意皇帝也不好點頭。再者昭明帝對平成王想削權減兵許久了,這次平成王態度堅決,反對的將臣態度亦堅決,昭明帝也算逮到了時機。且我想那些個大臣也擺不出什麽新鮮詞由,屆時不過又是以遵從先帝遺旨要以血贖罪為由罷了。”語畢幽翳朝堯宜錚示意,堯宜錚立即上前抱起幽翳。

再說的話裏混著淡淡的擔憂:“怕你是不好過了。”

子懿垂眸不語,似乎早已了然,雙唇輕抿手中青葉,輕輕吹起曲子,曲調悠緩,清曠明凈,讓人心裏漾出淺淺漣漪。

安晟心煩意燥的邁入福宅時已是日暮晚飯已過,安晟很少這個時候來,只因今日在宮中待了一整日。步入庭院時竟無一人,許是這些日子朝堂上鬥得緊張,此時安晟倒有些慌亂起來。幸得福宅不大,西廂旁的小屋子裏傳來了嬉戲聲和嘩嘩水聲。

安晟打開屋門時看到子懿在替孩子洗澡,不大的屋子是個小澡堂,澡池裏冒出四五個被氤氳的水汽糊得看不清的小娃子臉蛋,池邊幾個光溜溜的小娃子還保持著向子懿潑水的動作。子懿則一身簡便箭袖裝束跪坐在池邊,只是衣衫已濕。子懿看到王爺時微微愕然:“王爺。”

安晟亦是無語:“無事。”

待子懿換了衣衫,整潔的出現在南廂安晟面前時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明日隨我入宮。”

“是。”

之後便是照例的半晌無語,安晟為朝堂之事煩心,看著眼前的子懿,心裏犯悶,這孩子也不問問為何進宮,不在意不擔心嗎?煩了會安晟便又想起澡堂裏的畫面頓時覺得奇怪,這替孩子洗澡不去衣便罷了,怎的還不挽袖。

“把上衣脫了。”

子懿不解,印象裏只有受罰的時候才會需要去衣,心裏有些發怵但還是依言將上衣褪去並跪了下來,沒有站著受罰的道理。

子懿一跪安晟幾乎就從椅子上跳站起來,驚訝後就是郁悶,郁悶後便是惱火。抓起子懿的手臂將子懿拉起來,“我曾說過在福宅裏不必跪。”

“是。”子懿順從的站著,低眉斂目。不是罰他嗎?

安晟本想再用福伯李嬸孩子們什麽的威脅子懿以後不準跪了,再跪就讓福宅所有人一起跪時安晟便瞥見子懿腰側微紅,繞至子懿身後,子懿腰背處紅腫一片。

“怎麽回事?”

子懿思忖著才道:“只是被燙了些許……”

安晟雖然在接回子懿時已經看過這副斑駁的身體,只是如今再看到,還是覺得雙目灼痛,心疼抽搐。安晟不敢再細看,“無故怎會被燙。”

為何會被燙?子懿不會解釋,那是小寶貪玩跑去後廚不小心打翻正在煮著的湯水,他替小寶擋了下來而已。已經用井裏的冷水沖洗過,還是很明顯?

子懿不說安晟也能猜到,福宅裏怕是哪個小子調皮導致的。可是疼就這麽忍著不上藥也不說嗎?還去滿是熱水的澡堂替孩子們洗澡!因為身子傷痕累累的緣故怕嚇著孩子所以去澡堂也是穿得嚴實?安晟想著莫名怒火就竄了上來,可沒一會便熄滅了,更嚴重的時候你不也讓他依舊守夜嗎,這個其實在子懿看來算是輕的吧?

在子懿看來確實就不是一件事,只是燙傷了些,比起那些鞭子刑杖而言真不算什麽,至少都未流血。子懿看著王爺變換著表情好似變臉似得,感覺很奇怪卻也不會去問。

安晟胸口悶得慌,“取藥來。”

“王爺,福宅裏沒有藥。”他是不被允許上藥。

安晟的心情覆雜,“冷究!”門外的冷究推門而入。“尋些藥來。”

離開福宅時已是夜深,冷究壓車緩行,鸞鈴隨著輕微晃蕩發出清脆的鏘鏘聲。安晟坐在車內百感交集,特意吩咐了冷究慢駕。“與我說說懿兒吧。”

車廂外的冷究難得一笑,回道:“屬下並不了解四公子。”

上藥他不拒絕,可是他的行為卻總在恪守以前的規矩,循規蹈矩,安晟無奈。

冷究想了想又道:“王爺,或許是怕吧。”誰曾經活得那麽苦會不怕?連尋死的資格都沒有,怎能不怕?那個不過十歲的孩子,雙眼空洞無物,被麻繩捆著。開始還掙紮著,可那些麻繩越是掙紮陷得越深,磨糊了手腕雙臂,掙裂了身上的傷口,直到沒了氣力。死都不被允,活著卻又如此痛苦,誰能不怕呢。

“王爺,屬下知道得並不是多,但四公子在王府裏過得向來都不如個下人。”

“為什麽……”

冷究拉著韁繩控制馬匹的速度,為什麽?“本就是要以血贖罪,哪有的資格反抗。”

安晟努力壓下胸口的悶痛,可這痛就一直回蕩在胸腔裏無法消失。掀開車簾,夜色深沈,街道一片寂靜,回王府的路今日顯得特別漫長。

安晟深吸了口氣,放下簾子,突然望著車廂的一角楞楞的出神,仿佛那裏還跪著眼裏有著難以遏制渴望的孩子。

飛霜如絮漫天飛舞,馬車裏安晟不停的替懷裏的安子鑫拭去臉上的血跡。安子鑫,這個兒子雖不說多乖巧,卻很優秀,文武雙全。只是從小便沒娘的孩子過得總是沒有安子羣安子徵好,但人很勤奮努力。他偏愛安子鑫也是因為這個兒子沒娘疼,如今英年早逝他如何不悲痛!此刻他悲憤交加,只想揮兵滅了吳國。

無意瞥見跪在馬車裏的子懿,安晟看到了那清澈如泉的雙眸中的那一抹渴望。

本是垂首跪著的子懿感覺到了安晟的目光,他的呼吸細微而短促,心臟砰砰狂跳,雙手握拳有些緊張。子懿直直回望安晟,咬了咬本就沒有血色的唇,似乎在猶豫著什麽。他挪動僵硬酸麻的膝蓋,朝安晟膝行了幾步,試圖靠近些。

安晟心中悲慟憤怒,面上卻是靜靜地用深沈的眸子打量著子懿,是想要安慰他嗎?安晟心中冷笑,說出的話尖銳刻薄失去了理智:“今日躺在這裏的應該是你才對。”

他看到子懿身子一顫,望向他的雙眸被垂下的長睫蓋去,再不見一絲情緒。說完安晟自覺話重了,若不是子懿或許安子鑫早死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可他也會忍不住想安子懿一身精湛武藝為何沒能保安子鑫周全。滿腔的悲傷淹沒了他,他不願再去計較那些不可能的事,他只覺得是自己放縱安子鑫守西北邊城的,只因他覺得安子鑫雖然優秀,性子還需要磨一磨。

安晟輕輕將安子鑫放下,替他掖好羅衾,駐看許久才悲傷著起身準備安排後事。

“王爺。”子懿突然開口,再次擡首對上安晟的視線,唇邊勾著輕笑說道:“其實屬下當時可以救到二王子。”

安晟瞪大了雙目,不可置信的叱道:“你說什麽!”無邊的恐懼突然攫住了他的心,他怔楞的望著安子懿,一時竟回不過神。

子懿又重覆了一遍:“屬下當時可保二王子無傷。”

安晟一把扣住子懿的咽喉,雙目中仿佛是丟下了一點星火,火焰便迅速四蔓燎原。安晟怒火沖天,咬著牙根一字一字問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子懿錯開安晟望向躺在車廂裏已無生氣的安子鑫淡淡說道:“屬下當時就跟在二王子身邊。”他一直緊隨在安子鑫身後,袖手旁觀著。即便他最後出手了,安子鑫也已是重傷。但他到底還是救下了安子鑫,只是安子鑫中毒真的是意外。不過又有什麽好解釋的?子懿一臉黯然,疑惑的望向安晟道:“我為什麽要救?”

安晟聞言呼吸一窒,心口像裂著縫,灌進凜冽如刀的寒風令他冷而痛。

“你!”安晟氣結,“簡直是陰險惡毒!”安晟一個箭步狠狠的一腳踹在子懿胸口,子懿硬生生滾落在馬車外的雪地上,巨大的力度與突如其來的劇痛令他好一會都無法呼吸,直到嘔出一大口血,寒冷的空氣才如針般鉆進他有著舊疾的肺裏,疼得他冷汗瞬間便順著臉頰滑下。

疼痛中失去的意識很快便又被疼痛帶回,身上的傷悉數崩裂,紅色的液體融化著白雪,在嚴寒中氤氳出白霧。子懿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喘息聲,他強忍著劇痛,艱難的撐起身子,擡頭尋找著王爺。

掙紮著站起來,子懿眼前瞬間變得一片黑暗,他幾乎要再度失去知覺。他緩緩的,努力的,用盡全力的走向安晟,無力的跪倒在安晟面前,整個身體都因疼痛而顫栗著,呼吸間都是劇痛。

此刻他卻恍然覺得自己還跪在馬車裏,看著安晟抱著安子鑫。

那是奢望。

安晟劍眉緊蹙,恨恨的盯著跪在地上嘴角還溢血的安子懿,悲憤欲絕,渾身氣得顫抖不止。

將安子懿拖回了王府,安晟讓他跪在靈堂外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安子鑫出殯,安晟才讓人將安子懿帶到睿思院,安晟看子懿連路都已走不穩了,可是比起死去的安子鑫,這點痛算什麽!

“為何你如此惡毒!安子懿你……”安晟橫眉立目,心中更是狂風怒號,子懿虛弱的擡首望著安晟,不言不語,隨後又立即垂首低低的咳了起來,每一下都咳出了血絲。一旁的侍衛直接用粗麻繩將安子懿的雙手捆了起來吊在了院中枯樹上,另一名侍衛將蝕淵呈上,安晟接過毫不猶豫的甩了一鞭。鞭子掃過子懿的胸前,劃破了衣襟,血珠子爭先恐後的從鞭子割裂的皮膚裏湧了出來。

每一鞭都撕扯著血肉,讓人在痛苦中輾轉。彌漫的血霧中,少年的身子就如同秋風中的枯葉,搖搖欲墜。

那一場鞭撻,子懿幾乎死在鞭子下。在福宅裏用著名貴的藥養了足足三個月才稍稍恢覆,本是常年累月的傷痛,身體早已不濟,如今卻是徹底損了底子。

冷究覺得馬車內沈寂太久不見聲響,忍不住回頭詢問道:“王爺?”

許久,馬車裏才傳出了聲音:“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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