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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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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那個曾經被他摁著跪在碎石上的孩子,那個被他殘忍逼著起誓的孩子……

你救他不過是害他。父皇,整個皇族,士卒百姓不會讓你將他當成王子來養的,你就是救了這一次,下一次呢?你不該留他,死也不過一瞬。」

我知道……

他若存活,就一定會民怨沸騰,父皇不下旨我也會處死他以平民憤。」

我知道……

那年安繁的話讓當年的安晟痛苦不堪,是他癡妄……是什麽時候開始便開始慢慢被蒙蔽了,漸漸的忘了本心。邵可微不愛,可以坦然。安晟卻不行,越是愛得深,越是愛的濃烈,就越是恨得無法自拔。

如果不去恨,他該怎麽愛?如何愛?

他又怎能不恨?如此決絕的背叛,傾覆了他的一切感情,怎能不恨!

血色,殘骸,墳塚。

轉眼流年荏苒。

……

小石塊隨著力道在水面上歡快的跳躍幾次後終是沈入水裏。岑言儁戴著箬笠盤坐在湖邊一塊光滑突出的的巨石上,嘴邊還叼著根嫩草,手裏握著釣魚的桿子,正神態平和的閉目養神著。明明嘴裏還叼著根草,可說出來的話一點也不含糊,語鋒轉厲:“安子徵,你再在此處打水漂試試看。”

安子徵收了手撇了嘴,抱怨道:“自從安子懿再次出現後,父王幾乎每日下朝都去福宅。”

“你不也天天往這山裏跑?”看這湖裏的魚嚇都嚇跑了,岑言儁將魚竿擱置在一旁,躍下巨石壓低箬笠雙手枕腦直接躺在了湖邊鮮美芳草上,看樣子要小睡一會。“況且那是你弟弟。”

“什麽我弟弟,就是有個皇姓的奴仆!”安子徵心裏從未認過這個人,當年若不是無意聽見娘親與王妃說起安子懿,他也不會跑地牢去發神經。

岑言儁用食指微微頂起笠邊瞟了眼安子徵,“嗯,你倒更像是弟弟。”

“師傅,他可是害死我二哥的人!”安子徵不滿的用腳將石子一股腦踢進水中濺起水花朵朵。“師傅你知道嗎,父王為了安子懿不知與淩雲王做了什麽交易,竟然幫助那個淩雲王回宇都!而如今西面戰局混亂,淩雲王不看著東祁還要來宇都參一腳,更亂!父王更是莫名其妙,最近一心想著給安子懿一個位置!我十分懷疑那個人是不是我父王啊?”

“你可知道安子懿跟著你們習文習武都是王爺暗地裏安排的嗎?”

安子徵一臉驚訝,“怎麽可能,父王那麽厭惡憎恨他!”

岑言儁不當回事散漫道:“王爺自己都不知道。”那麽多聰明機靈的伴讀小童,那麽多身手矯捷的陪練侍衛,偏偏要他安子懿?

安子徵沈默,岑言儁也不再說話,箬笠蓋臉好像已經睡著了,過了半晌才交待道:“你槊劈練好了嗎,快練去,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安子徵回神朝岑言儁瞪眼,但看岑言儁並不想理他的樣子這才置氣的走掉。岑言儁掀起笠沿瞅了眼滿天魚鱗雲的天空,吐掉了嘴裏的嫩草,雙手交胸稍稍挪動了身子尋了個舒服姿勢繼續小睡。

真是馬蹄踐踏的亂世,無處清凈。

今日無事,安晟辰時及末便早早就到了福宅,他讓冷究待在了馬車上,小孩子們都怕冷究還是不必進去招嫌了。一進門就看到子懿坐在廊下,頭側靠在檐柱上安靜的閉目曬著太陽,淺陽落在子懿身上,竟有歲月靜好的遺世錯覺。安晟背手站在垂花門處靜靜的看著子懿,他不奢求子懿現在立即喊他一聲父王,父親,爹爹,只盼來日方長能讓他慢慢彌補。

子懿感覺敏銳,知道安晟來了便睜開了眼,站起了身子。時間尚早,孩子們早課的時辰都未到還在酣眠,福宅難得的清靜的時間恐怕就是孩子們睡著的時候吧?

“怎麽起這麽早?”

“回王爺,屬下習慣了。”以前守著睿思院,也沒什麽時候整個八經的睡過,能睡的時候大多是他被責罰傷重。所以子懿也沒什麽睡眠概念,倦了也只在無事時倚墻小憩,睡得少,睡得淺都不過是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休息方式。

所以一整夜,他睡不了那麽久便只好出來等日出破曉曬曬太陽。

安晟又怎會不懂這個習慣指的是什麽,無奈悲涼的笑了笑,行至子懿面前擡手替子懿捋了捋額前被晨風吹得有些淩亂的碎發。知道子懿對他的觸碰拘謹慎微,安晟也就收了手問道:“額角的傷痕怎麽來的?”

“回王爺,屬下不記得了。”子懿雙眸平靜無瀾,面上是淡淡的漠然與疏離。

明知道會是這個答案,安晟心中還是一痛,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不願提起,還是覺得說來無用?有人疼的孩子才會抱怨撒嬌哭泣,沒人疼的孩子,記住了又怎樣,哭給誰看,向誰撒嬌,除了獨自舔傷還能怎樣?

“當時為何要用丹薊,很痛?”

子懿疑惑,略微的思考了下王爺這跳躍式的問話後又恭敬的回道:“回王爺,並不是很痛。”

不及烏天葵毒發時五臟六腑如攪的疼痛,也不及蝕淵鞭撻撕裂般的疼痛,只是當時他的身體很糟糕。獨騎沖陣救李將軍時中了三箭,後又刑了杖脊的軍棍,肺腑本就有舊疾,身子便是內外皆傷。疼痛他尚能忍受,可是身體不聽指揮不是他意志可以決定的,身體也是有底線的。

“當時若不用丹薊屬下可能槍都提不起……”王爺要個沒用的他做什麽,他不用丹薊不能上戰場又如何能帶娘走?既已無歸,多吃與少吃又有何區別?

輕描淡寫的寥寥幾語卻已經讓安晟知道了,當時的子懿恐怕已是強弩之末了吧,可他卻渾然不覺。安晟覺得渾身冰涼雙拳緊攥,手背青筋突跳看起來似乎在抑制著什麽。

見安晟面上掛著古怪的表情,子懿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兩人間有些沈默的尷尬。幸好這狀況也沒維持太久,因為該要上早課了。孩子們半夢半醒的被李嬸引來廚房外邊,子懿也到井邊替李嬸打水。端陽早過了,初夏的天氣不熱也不冷,可井底冒上的涼風沖進肺裏讓子懿忍不住轉頭低咳了兩聲。

安晟邁著大步也來到井邊,替子懿拉上桶水責怪道:“身子還沒好全呈什麽能。”然後又用了自以為調侃的的語氣道:“明日真是要派幾個小廝過來了。”

“王爺,屬下做得來。”子懿趕緊接過安晟手中的水桶帶著歉意道。安晟嘆氣,知道子懿是誤會了。

福伯拎來熱水,李嬸用冷水兌溫。大些的孩子自己動手洗漱,小一些的孩子總是愛睡,眼睛朦朦朧朧都打不開,直到李嬸替他們抹了把臉眼神才算清明。

福伯俯身一鞠笑著詢問:“王爺是否要用早膳?”安晟看了眼蹲著替小娃子抹臉蛋的子懿道:“嗯,不必單獨備膳,我與大夥同吃。”

東廂北面有間房子與廚房連在一起便直接用作了食堂,裏邊有一張大長桌,孩子們就是分兩排對坐。這會這群娃子洗漱後人也清醒精神了,吃個飯也是未曾消停,安晟都不知道這些孩子嘴巴裏嚼著東西還能扯昨日夫子摔跤的事,並且還學著老夫子搖頭晃腦的念叨,手中筷還有節奏敲著碗沿。

安晟也坐在長桌前,好在安晟斂去嚴肅換上笑顏,看起來倒有那麽幾分慈愛模樣,孩子們便不似怕冷究一樣怕王爺了,多了個人也照樣吵鬧。這些孩子真是朝氣蓬勃,活潑可愛,像是發光發熱的暖爐,暖和得只讓人想附上去。安晟扭頭看了一眼立在一邊的子懿,一定是這樣的吧?

安晟每年劃撥福宅的錢糧其實並不少,所以孩子們幾乎都是衣食無憂的。早飯豐盛……也很平民,稀粥小菜包子饅頭之類的。

“王爺是否要屬下伺候?”子懿替安晟擺上碗筷。

“你還會伺候用膳?”

子懿直言道:“屬下並不會。”他沒資格伺候,大多時候都是王子們的陪練陪讀,王子們都出師後他便當起了連王府奴仆都不如的侍衛,四季如一,日夜守著睿思院。

安晟執筷好笑道:“不會還問?”

“屬下見過。”可以模仿學習吧?他小時候經常跪在正廳外,餘光總能看到那個不是他可以踏覬覦的世界。子懿眼瞼一直是垂著的,不必下跪他也不會擡眸直視安晟。

以前那王府正廳外跪著的身影,在安晟的腦海裏一下一下的重疊在一起,一種不舒服的難受感覺從腹部升起。安晟擺擺手,“不必伺候,你也坐下來吃。”

“謝王爺。”可子懿並沒有坐下來吃,而是又在替福伯李嬸照顧小些的孩子,直到孩子吃完子懿才啟碗筷,子懿吃的很快也吃的不多,會趕在福伯李嬸前吃完,然後替李嬸收拾碗筷。

孩子們吃過早飯後,哼著童稚的歌謠踏著歡快的步伐出了福宅,雞飛狗跳吵鬧不止的院子只餘四五個小娃娃,瞬間又安靜了些。安晟都不禁開始懷疑這裏能否靜養,餘光卻瞧見子懿唇角微彎。“這麽喜歡小孩子?”安晟直接將心裏的疑問問了出來。

子懿有些不好意思:“……是。”

安晟道:“孩子們都吃完早飯上早課去了,你呢?”子懿認真回覆:“我會替福伯挑水劈些柴。”挑水?劈柴?安晟有些頭疼,心裏想著是不是真該調幾個小廝過來幫忙。

一個三歲的女娃子一臉害怕的樣子看著安晟跑過來抱住了子懿的腿,小手扯了扯子懿的衣擺隨後展開雙手似乎要抱抱。子懿輕輕搖了搖頭又不忍,不著痕跡的望向安晟,安晟趕緊把頭扭開裝作沒看見,子懿這才抱起了小薈,輕聲細語的似乎再說著安慰的話。

沒一會子懿將小薈放了下來,女娃子腳著地就跑開了。安晟望著子懿笑著搖首:“這麽寵溺小孩子可不好。”

陽光灑在子懿臉上,還帶著病態蒼白的臉色鍍上了層暖色,子懿輕輕說道:“總歸只是孩子。”

是啊,總歸只是孩子……安晟心裏不是個滋味,朝福宅外喊道:“冷究!”冷究聞聲迅速出現在了安晟面前,“王爺有何事吩咐?”

“把福宅的水挑了柴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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