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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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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年過完後很快就到了元宵。

晚膳過後,安晟帶著兩妻妾兩兒子不顯身份的隨著百姓游街賞燈。宇都的街道上處處懸燈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更有高大的燈樓燈樹放置在空曠的地上,連綿不絕的繁光與昊天連成了一片。街道上人很多人流擁擠,今年的燈節在夏國算是空前絕後了,不少地方達官貴族也來帝都賞燈觀景猜謎。

安晟身後的安子徵更是嘰喳不停,他將一直吵鬧的安子徵趕去游街,安子徵就等著安晟趕呢,立馬二話不說拉著安子羣跑了。安晟自己和兩妻妾逛了一圈後則去了戲樓裏看戲。

一行人回到王府夜已深,梅若蘭詢問道:“今日王爺要在哪處安歇?”安晟擺手:“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安子徵調皮的問道:“父王還去哪裏玩?”

安晟眉梢一揚道:“你是想罰抄兵法嗎?”言下之意是,你就知道玩?安子徵立即住了嘴,訕訕的望著安子羣,安子羣只是偷笑什麽也不說。

梅若蘭和應水知道安晟從燕國回來後就很奇怪,平時言行與以往沒什麽差別可是總感覺又不一樣,她們自然也就很識趣的帶著自個的兒子道了安退下去了。

安晟將隨從全都屏退漫無目的的踱步到錦香園裏,南方雪化得早,梅花自然也是早早雕零,錦香園如今只有暗香浮繞,這倒讓安晟想起了他的二兒子安子鑫。羣兒喜文不喜武,徵兒喜武不喜文,這兩個兒子有娘疼愛總是嬌縱些。鑫兒倒是苦些,從小就沒了娘所以也是特別的奮發,不論是學文學武都異常刻苦努力,三個兒子裏鑫兒最是優秀也最討安晟喜歡,他也總是偏愛些。

只是英年早逝,讓他痛心難過了許久。

穿出了錦香園,往右邊的甬道短行數十步便到了另一個林園,拱月圓門上的園匾殘破不能識其字,景墻斑駁殘舊,整座林園與燈火通明的王府格格不入,安晟本想離去卻鬼使神差的邁步入了林園。

被遺棄的園林杳無人跡,沈默陰郁一片蕭瑟肅然,四下漆黑滿是寂寥。安晟嘴角牽起一絲苦笑,凜冬剛過已無積雪但也因此沒有什麽植被,就連野草都沒有,整個園內顯得更殘敗頹廢。

林園內還能依稀看出曾經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曾經的那面碧綠魚池的湖早已幹涸,露出的湖床被化雪潤濕後看起來更像一塊黑糊沼澤。臨湖的沿廊白玉石欄已腐缺,曾用於避暑的藤蔓早已消亡,只餘禿禿的廊頂。

這裏實在太令人壓抑,安晟欲逃離這裏,偏偏藏於袖中的竹蜻蜓忽然掉落在地。安晟定定的望著跌落在地的竹蜻蜓,許久後才彎身拾起。他緩緩直起身子,目光落處是十七年前那個年輕的王爺摟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坐在軟塌上的地方,年輕的王爺對著女子的腹中胎兒許下了一世榮華,舉世無雙。

安晟呼吸沈重,眼神閃躲。他正轉身要走,面前不遠處的一間破爛不堪的軒閣出現在了眼前。那年驟雨過後的夏夜清涼而舒暢,就在這間曾經覆華而今已落敗的閣居裏,那孩子的第一聲啼哭終是響在了那年那個並不寂靜的夜裏。

安晟心跳得很快,飛也似的逃離了這座曾經靜好而又美麗的園林。

凝微園。

安晟蹣跚急行,看起來更像是戰場上的逃兵,慌不擇路。不知行至了何處安晟停了下來,這才感覺到右手的手掌紮得生疼,緩緩攤開手掌是一手細碎銳利的竹片。安晟呆呆看著那支被他無意識裏握碎的竹蜻蜓,眼神空洞著的再次攥緊手中的碎竹,任由竹片紮進手心裏染出朵朵殷紅渾不自知。

從地牢裏出來的牟直有些訝異又有些好笑的看著略顯狼狽的安晟,示意的幹咳了幾聲微微躬身作揖行了個禮。安晟這才回過了神,他竟不知不覺來到王府最西邊的密林叢中的地牢前。

“王爺這麽晚了還來探牢?”

安晟恢覆了往日的神態負手而立,可說出來的話卻流瀉著難以把持的微顫:“這麽晚你怎麽在這裏……”話未說完牟直就打斷了安晟的話:“王爺你忘了我是牢頭了嗎?自然是來巡察獄卒牢房的。”安晟像是吞咽魚刺般嗯了一聲,又道:“安子懿他……”

牟直倒像早料到了安晟有朝一日會來詢問安子懿一般說道:“挺乖的。”安晟挑眉瞪眼,乖?可接下來牟直的話卻充滿寒意的刺進了安晟的身體裏:“上次發著高燒來受刑險些撐不住也未見他說什麽。”

安晟奇怪道:“什麽高燒?”

牟直不以為然,兩手交胸隨意道:“入冬後王妃總是罰了他跪在滿是浮冰的魚池裏,高燒不退,隨後王爺又以他懈怠守夜而罰了他五十鞭吧?”

安晟怔楞,這事離得不遠,他還有印象。他晚上總是難寐,起夜就看見那個少年頭靠著廊柱坐在廊沿上閉目好似睡著了。往時不是沒見過他倚靠著廊柱小憩,可是少有見他如此明目張膽的睡著了,他已站在面前了那少年居然還沒有反應,真是睡得一點警惕性都沒有。他本就因難以入眠而煩躁,看到少年如此無名怒氣一下就上來了,從不問緣由的直接罰了他五十鞭。

看安晟變換的臉色牟直笑道:“還是我好心弄了藥給他,否則也不知道會怎樣。不曉得王爺還想知道那些?其實也不需要知道太細,他每次來大抵都是那個樣子。”即便大部分接觸只是一個來受刑一個執刑,但那孩子總是被雙重責罰他是知道的。牟直指著地牢一旁非常近的一口井說道:“每次行完刑他就在這沖洗一身的血汙,四季如是。”這井本是方便提水潑醒地牢那些被關著的從各國俘虜來的將士,不想倒還方便了安子懿。安子懿只要能站起來還有氣力,就一定會來到井邊打水沖洗一番,仿佛這樣就能將滿身令人厭惡的泥沼沖走一般,一桶接一桶的淋下直到傷口泛白。

安晟覺得頭又疼了起來可漸漸又被胸腔升起的疼痛所淹沒,他不敢再去聽,勉強穩住了身子穩住了離開的步伐。牟直冷眼看著沖跌入昏黑林間小路上的安晟,扯了下嘴角踢了踢腳下的碎石。

安晟撫著疼痛的胸口,他的責罰從來不會過問是否受得住更不會問他受過什麽委屈!安子懿在他跟前永遠是低眉斂目,他也少有註意安子懿面上的情緒,或許也根本沒什麽表情。

元宵過後很快就到了驚蟄,梅若蘭替安晟端來了晚膳。她不知道安晟最近怎麽會這麽忙,特別是元宵過後,安晟時常忙至半夜,第二日又早早起來繼續,兩個兒子過來勸他休息反倒被趕出書房。

“王爺,羣兒明日就要啟程去尉城了。”梅若蘭將幾碟菜盤一一擺在了桌子上才走到安晟身邊,攔下安晟急書的毫筆道:“王爺,再忙也要吃些東西,壞了身子可怎麽好?”安晟擡首,臉上有些陰沈,撇開梅若蘭的手站起了身。

梅若蘭手腕的幾個金玉鐲子碰撞發出些脆耳的叮叮聲,梅若蘭有些惶恐,不知哪裏做錯了,難道是攔下安晟書寫公文嗎?梅若蘭面上帶著些許委屈道:“王爺是生臣妾攔筆的氣嗎?”

安晟又坐了回去,手肘支在桌案上以手撐額淡問道:“你很討厭安子懿?”

梅若蘭柳眉橫挑,她與淡如水與世無爭的應水不一樣,她討厭子懿是因為當年邵可微搶了她王妃的位置,還有那肚子裏的若是男孩幾乎就等於搶走她兒子的世子之位,除此之外她也沒什麽其他緣由就只是單單看安子懿不順眼,覺得那低眉順眼恭敬卑謙都很虛假,她無比嫌惡厭棄!

“今日王爺怎的無端談起這個?”

“為什麽讓他跪在池裏?”安晟知道撫雲院裏有一魚池,只是作觀魚賞花之用所以很淺,但跪著便可以沒了身。需要理由的嗎?梅若蘭看安晟似乎在問責便認真的思尋了一會才回道:“王爺您罰他的時候也未見什麽理由。”

安晟反被嗆了一下心一下沈到谷底:“你退下吧。”他對安子懿的底線不過是不死即可,所以有人會無故罰他很正常吧?他不可能什麽都知道,也從不關心他給安子懿的責罰之前他已經被罰過什麽了。

想著便無心再處理事務,起身打開房門,春寒料峭,安晟踱步行出了屋內。安晟避開下人尋了條幽幽靜道緩步慢行。

十年前他摁著七歲的安子懿跪在碎石粗礫上,銳石割破小子懿膝蓋陷入血肉裏,他逼著安子懿對著滿山崗的墳冢起誓。他用此來麻痹自己,只因為他在地牢看到安子懿質問他的時候,眼裏的委屈和孺慕之情,他憎恨中動搖,他將子懿拉了出來以此來警告自己這孩子不能也不配得到一絲疼惜!

安晟知道那個他曾拼了命救下的孩子,也是被他曾疼愛到極致後又恨到極致的孩子。或許這個孩子傾註了他太多的期盼,所以當孩子出生時,他懷抱著那小嬰孩激動得幾乎落淚,他不是初為人父卻真的是第一次如此感動。

可邵可微的背叛,被燕國屠戮的城池,無辜的百姓哀嚎著祈求蒼天可以讓他們活下去。那些人也有父母有孩子……可是還是血匯成河,遍布屍骨,血染天地。他怎麽可能不恨!

安子懿不能被疼惜,他告訴自己,自己的感情裏那是恨。無數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安子懿憑什麽享受幸福?他沒資格,無際的墳冢都在控訴著燕國的罪行。

他們可以揮軍南下,卻不該屠城!

國仇家恨,仇深似海,唯有血淚流盡方能贖其罪。

可既然是恨,心又為什麽會痛!

安晟駐步擡首,他站的院落正是他回宇都後再未住過的睿思院,庭院裏的那棵枯樹還未長芽,依舊光禿的佇立在院子裏。好像有什麽正在扼著他的脖子,連呼吸都困難了。

辦完鑫兒的喪事他將跪了三天的少年拖到了這裏,他命人將那回府後不曾言語一直垂首的人吊在了這株枯樹上。他揮舞著手中的蝕淵,空氣裏都是濃烈的血腥味和殘忍的鞭子破空呼嘯聲。

不知揮舞了多少鞭後,他居然聽到了一聲幾不可聞的父親……

他手一抖松開了握著的鞭子,看著雪地裏那條突兀的染血鞭子好似剝了皮鮮血淋漓的毒蛇一般惡心恐怖。他擡頭望去,那個少年全身上下無一完處,渾身血色,臉色灰敗,眼瞼微闔眼神渙散,已是垂死。

安晟的身體不可抑制的劇烈顫抖,他望向自己的雙手已不自覺的跟著回憶重景松開,滿目鮮紅。

他從沒有想過要安子懿死!可最可笑的是他的底線不過是不死即可。

他呼吸一窒心猛得一抽,那熟悉的感覺又在一下一下的撞擊著他的心底。

王爺……上天雪山的幾支隊伍都沒能回來……四公子應該是尋不到了……」

王爺你要去哪裏!天雪山條件惡劣,王爺你是三軍統帥你若有事大軍如何!燕國剛亡,那些地方亂動需要軍隊壓制,王爺你身系重責,若是出事,燕國政權必定要重起!」

王爺!你不能去!那個地方是有去無回的,這麽多人上山幾乎都沒能回來!」

是啊王爺,我們派出去的精銳全都沒能回來,可見這雪山的惡冷酷寒!」

王爺身居重位切不可親身犯險!」

聲聲勸阻把他攔在了中軍幕府裏,派去尋找的隊伍都沒有回來……他突然間不敢去尋了,像是知道了什麽而萎靡了他的勇氣與決心,他害怕了,他怕生死的真相,這令他膽怯畏縮。

他一直不敢去認清這個事實。

那日冷究輕飄飄的聲音再次響起,王爺,只能騙得了一時。

在他內心的最深處,那個被他深深埋藏的情感,此刻就像一枝已經吸收了無數土肥的藤蔓枝苗,一下一下的撞擊著埋著它的土地。它正蓄力待發,只等破土的那一瞬間,它便可以攀旋纏繞瘋狂猛長。

安晟此刻已經感覺到了那如洶湧的潮水般破土而出的藤蔓,正在他體內橫沖直撞令他周身疼痛。

臉上有些濕,安晟無聲哀笑,回想這些日子,安晟似乎明白了這些路都是安子懿自己替自己安排好的!那雙看不透的黑眸下總隱藏著看不懂的東西。安子懿總是恭順聽話,即使是無理的責罰他,他都承受著,可那一身總是掩不去的堅韌剛毅氣息明明是在告訴他,他安子懿已經決定好了自己的一切。

可他卻還沒有準備好放手……

他欺騙著自己十七年,這半生他都在自欺欺人。像是很重的傷口結了痂,可是痂被撞掉了血已經汩汩的往外冒了他還可笑的將痂又覆回去。愛恨不過一紙之隔,他卻不能捅破,也不肯捅破。

當不能夠再擁有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一直都放不開,放不下。

安晟再也收斂不住那份壓抑的情感,在漆黑無光的寂靜夜裏,放聲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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