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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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病情的惡化,還是意志力的瓦解,殷柔急劇地消瘦下來,本就衣裳架子似的一副身軀,愈發被掩在衣服裏,看不出來。

丹桂飄香的中秋時節,化療讓她虛弱,窩在病床上的時候分外多了。看護早早給她加上羊絨的外套。佳人去看她的時候,感覺她像一縷清風,隨時伴著明月消逝。

她抓了抓床邊空蕩蕩的衣袖,才觸到堅硬的骨頭,殷柔轉過頭來,勉強一笑,“最近老是昏昏沈沈的。”然後吃力地拍拍床沿,示意她坐。

有的時候她是和殷豪一起來的,有時候是個容覆一起來,也有時候自己經過時也會繞道過來陪著說會兒話。沒有旁人在的時候,她們會一起聊夏侯元。

夏侯元習慣在正月初三那天吃一頓齋菜,紀念自己早逝的母親;夏侯元喜歡皺葉玫瑰不起眼花瓣與醉人的香氣。

殷柔講過她和夏侯元的過往。

初識的時候,她比佳人的年紀還小,是大學寒假回家的殷氏千金,在公司年會上遇到正值壯年的夏侯元。三十來歲的他,學業早已成,職場上歷練十年,沈穩篤定,雖還未到後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卻已是殷氏培養出來的精英之一。

他是那一年殷氏最傑出人物,因為所有人正端坐的那個大廳,空曠無比的大會場中,竟然沒有一根立柱,一馬平川的視野,是開創建築界先河的,這個獎頒給他,無人有異議。他上臺演講,寥寥幾句,簡潔大氣,撼動人心。

稚嫩的殷柔坐在離頒獎臺最近的主桌上,卻不得不仰望這個滿身光芒的男人,成熟飽滿的氣質,與圍在她周圍的那一眾年輕幼稚的繼承者截然不同。

當頒獎結束,舞曲響起時,這場不同尋常的應酬才真正開始。那時的殷柔還帶著大小姐傲慢的性子與強烈的優越感,她靜靜坐在主桌殷氏主人的的桌子上,一一拒絕了那些前來邀請的人。除了她早早看不上的其他繼承人,還有殷氏集團那些高管們,他們來邀她,無非不過兩個目的,一者為阿諛奉承,二者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帶著點兒攀高枝的意味,到她這兒碰運氣來了,指望著那一個個拙劣的玩笑能打動這位小姐的芳心,她對他們都是不屑的。等到夏侯元來邀她的時候,她也就可以把這短暫的莫名的好感拋到一邊——他不過和那些俗人一樣。

然而,她等了近一個鐘頭,夏侯元卻沒有往這兒瞟。除了和殷雄等人必要的交際外,他一直和自己手下建築部門的工程師們在一起談天說地。

她在主桌上等得氣呼呼地,直到要爆炸時,才興師問罪般地走到夏侯元跟前,仰頭看他。

他起先是詫異,而後謙和地笑,“殷小姐好。”

聲音低沈有力,有能安撫人的功效,可無緣無故地讓她更惱了,伸出手,“請我跳舞。”他欣然從命。

她的氣依舊難消,在舞池中,故意踩了他好幾腳,他卻眉頭都沒皺一下,只當作什麽都沒察覺。

“他們都來請我跳舞?你為什麽不請?”

“誰們?”

他居然如此愚鈍,恨得她牙癢癢,恨不得掐他一把,卻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想自取其辱。”

他居然搶白了她想說的話,讓她無話可說,氣勢反倒被削去大半,竟露出點兒可憐巴巴的意味,“怎麽就被辱了?”

“殷小姐不是拒絕了所有的邀請嗎?”

“你一直在留意我,是不是?”心中一陣竊喜,一不小心就流出小女兒的情態。

“殷小姐坐在主桌上,哪個角落都看得到,不用留意。”他擡頭用下頜點點她座位的方向,這樣好的視野還不是拜他的傑出設計所賜?這個男人看著謙和,骨子裏是滿滿的自傲,偏偏他那自傲,在瞬間就俘獲了他。

夏侯元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她為什麽是不知天高地厚,這支舞曲已經結束,他笑笑送她回了主桌的位置,轉身離去,他這一個轉身倒是瀟灑,卻讓殷柔從此牽腸掛肚。

半年之後暑假回來,頭一件事情就是往殷氏建築公司跑。她覺得氣惱,這大概是人生中最大的打擊之一了,她拋了橄欖枝,對方居然不接,可年會上,他明明沒有帶家眷。

到殷氏建築的時候,前臺恭恭敬敬給她指了夏侯經理的辦公室,她氣沖沖地跑去,卻撲了個空,他聚了一幫高級工程師在會議室開會。

初夏的會議室裏,冷氣開得很足。他穿了件灰色休閑式的襯衫,手上拿一支黑色的油性筆,在白板上邊畫邊講,她隔著玻璃雖然聽不真切,卻不妨礙一顆少女心砰砰直跳。

散了會的他,一個人留在會議室裏整理手頭文件。她順勢沖進去,把門一關,窗簾一擰,偌大的會議室成了他們二人的專屬。

夏侯元擡起頭來啞然,忙要去開門,卻被她大張著雙臂攔著大門擋住去路。

“殷小姐有什麽吩咐?”他的笑容很無奈,儼然一個要大展宏圖的人,被個無理取鬧的小人硬生生扯了下來。

“我從華盛頓給你寄明信片了,收到沒有?”

“收到了,謝謝。”他往後退了兩步,半坐在厚重的會議桌上,兩手往後撐著,說不出的幹練。

“你為什麽不給我寄?”她一副占了理的模樣

夏侯元啞然,“我待在安臨城一直沒走,有什麽好寄的?你這不回來了嗎?”

一向說話犀利的殷柔竟被他答得啞口無言,她除了留了地址,還寫了電話號碼、郵箱等等一串信息,半年了,他卻哪一條信息都沒用,壓根兒就沒有去聯系她,這口氣她沒法說破,卻仗著自己是殷氏千金的身份,耍起橫來,“我不管,禮尚往來,你不給我寄明信片,就得請我吃飯,今天晚上。”

他突然正了正色,“今晚不行。”

“為什麽?”

“我有點兒私事。”

她再是蠻橫,不得不鎩羽而歸,回到家裏,關上門,對著墻壁,居然大哭了一場。他說私事的時候非常堅定,也許他有女朋友了呢?所以對她不屑一顧的。她恨得捶墻。可夏侯元偏偏在那晚十點來鐘給她打了個電話,驚得她從床上坐起,卻又不知道躺著和坐著,接這個電話有什麽不同,反正他又看不到。

“私事辦完了,想知道殷小姐明晚肯不肯賞光赴約。”

照殷柔的脾氣,定要再拿捏幾下的,可面對這幾乎是自己求來的約會,她不敢吐半個不字。

夏侯元在全安臨城環境最好的榕莊酒店宴月廳定了個包廂,有個親水的亭子,水中芙蕖朵朵,映著月影與尾尾錦鯉。

“上次年會時,殷小姐問為什麽我請你跳舞,是自取其辱。”他倒是繼續了這個話題,“論地位,我是給殷小姐家打工的;論年紀,我比殷小姐年長了這麽多歲,著實不好意思和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去爭。看來看去,我和殷小姐沒什麽一起跳舞的理由。”

他這麽坦蕩地說出二人的差別,急得殷柔抓住他寬闊的手腕,“我要一定讓你喜歡我呢?”

他輕笑一聲,像在笑孩童的稚語,“我喜歡你又怎麽樣?”

“那樣我也可以試著喜歡你呀。”

他還是輕笑,“又有什麽意思呢?你不會喜歡我的。”頓了頓,“昨天,我趕去給女兒開家長會去了。”

殷柔雙眼圓瞪,“你,女兒?”

“我是個單親爸爸,誰還會喜歡我呢。”一道道冷菜上桌,他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被她握著的手,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給她布菜。

“改天帶我見見你女兒吧。”味同嚼蠟,她默默吃了很久,說了這麽一句話。

“別傻了,那就真誤了你了。”

“什麽叫誤?我自己知道在幹什麽。”

“你哥哥也不會同意的。”他倒是看得通透。

殷柔就那麽死皮賴臉地纏了他一個暑假,開學前,他送她去了機場,在安檢門外,在她軟磨硬泡下,他給了她個擁抱。

她苦苦又等了半年,寒假再回家時,仍舊天天堵在他辦公室外頭,終於打動了他這鐵石心腸,可依舊那麽說,“小柔,我這是誤了你。”可她就全然當沒有聽見,依舊挽著他的手臂,抱著他,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他是她的。

殷雄是肯定不同意的,提拔有才情有能力的骨幹是一回事,給自己妹妹找個稱心如意的夫婿又是另一回事。他給了夏侯元很多壓力,沒有狂風驟雨,卻好似純私人關系的朋友間的壓力。

當她又身在異國去完成最後一個學期的學業時,夏侯元很堅決地說了結束感情的話,她當時就訂了回國的機票,第二天一早就梨花帶雨地坐在夏侯元門口。

那是她最不要臉面的一段時期,就那麽不管不顧地拉著夏侯元不放,終究是把他挽回了。

即使戀情轉向地下,也是瞞不過那麽龐大的殷氏帝國那麽多眼線的,殷雄看他愈發不順眼了。時至今日,殷柔都不知道,當年選他做替罪羊,殷氏建築的總經理地位固然是替罪羊最合適的人選,但不滿意這麽妹婿,有沒有可能是另一個重要因素?每每想到這個可能,她都哭得昏天黑地,是她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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