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企圖

關燈
一直到電梯廳,才發覺自己的心一直砰砰地跳。

他立在那扇門前,按下門鈴,腦中突然閃過她把門摔在他臉上的情形,卻奇怪地覺得,那樣心裏反倒好受些。

她裹著一條中灰色的大羊絨圍巾,又大又圓的雙眼在蒼白的臉上閃動,開門的一瞬她楞了幾秒。

“我把車停在外面,跑進來的。”

“哦。”兩人在門口對立著,“進來坐。”她終於後退一步讓他進門。

房子裏地暖開著,滿屋春/色融融,他這才發現,她只穿了條象牙白綢質的睡裙,難怪一條大圍巾裹得很嚴實。

“睡了?”他覺得自己冒失。

“沒,被子裏暖和點,就在床上看些資料。”

她伸手去拿馬克杯,卻在指尖觸到杯耳的時候,縮了回來。他認得那個杯子,是除夕那天她端下去的。

她轉過身,若無其事地用玻璃杯給他泡了杯龍井。

他當作沒有看到,在吧臺邊將手很細致地擦了一遍,關掉龍頭,發覺自己用的是冷水,指尖都涼透了,瞥一眼她,明顯是怕冷的人,便又打開熱水,緩緩地將手淋過。

“我幫你換藥。”

她低頭立在他跟前,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走進房間,趴伏在床單上。床單是水泥灰色,帶著點兒淺淺的花瓣式樣。吊帶之下的肩膀瘦削白皙。

他坐在床邊,盡量輕柔地幫她把肩帶褪下,睡裙從兩腋卷到腰間。她的頭偏向另一側,不必有眼神交匯的尷尬,只有二人輕微的喘息聲相互交織。

她的皮膚本來是很好的,如羊脂般細膩光滑而飽滿,只是新舊傷痕觸目驚心。

“沾了水。”他嘟囔道,料想她自己也沒法換藥,可能連擦幹傷痕上的水都不太容易辦到,那她還洗什麽澡?真的不知道疼?

不等他問,她已經伸手拉開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裏頭都是藥品。最上面的就是消炎藥粉。

無聲地撕開那錫箔袋子,看著順滑的裂口,他覺得自己的心也悄悄地被銳利地劃了開來,莫名地緊張。小心翼翼地將藥粉撒上一道道傷口,指尖輕之又輕地撫平傷口上的藥粉,卻仍見得她在每次被觸碰時陡然緊繃,他的心皺成一團,一直待紗布全部貼平整,才舒坦些。

“消炎藥吃了嗎?”他又取出一板膠囊。

“她這才回過頭,看向他手裏,“吃過了。”頭微微一撇,看向那個抽屜,兩人目光都落在了媽富隆的盒子上。她飛快地將臉朝下埋在了枕頭上。

她以為他在想什麽?

他合上抽屜時手上力道有些重,看得到她埋著的臉在微微顫動,長長的像扇子一樣的睫毛緊緊合在一起,很驚惶無助的樣子。

想要撫摸她的頭,卻覺得那行為又太怪異,伸出去的手及時地收住,心底有酸脹搞,攪動得他心悸,只用大拇指的指腹從她的下巴上輕柔地劃了下,就匆匆抽手離開了。

走出去的時候,心裏陣陣惱意。他是因為先前對她太粗暴,覺得對不起才來的,她是怎麽想他的?雖然佳人早已離開四年,對他來說,卻是剛剛才下葬,這種時候,她以為他還會圖什麽?

對面一輛保時捷911疾馳而來,他一步跨到花圃當中,那車主沒有察覺路邊的他,只向著11幢開去。

是簫弘安。他回頭看了會兒,才低頭看腕表,已經近十點。他做過功課,早已了解到簫弘安和夏侯元之間的關系。

自青城洪水之後,簫弘安的背後,就一直有匿名資助人,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盡管以安臨城各大大企業掀起的慈善風潮不斷刮過青城,各種資助人與被資助人頻繁出現在媒體面前,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以怨報德讓人憤怒的、溫情脈脈引人落淚的,世間百相包裹其中,然而簫弘安卻從不是媒體的焦點,就像陳佳人一樣,沒有人稱他們為受助人。

簫弘安一舉成為互聯網新貴之後,接受采訪時談到坎坷的人生經歷時,卻毫不猶豫、不加掩飾地抖露出這一段經歷,稱他人生最大的貴人就是夏侯元。

彼時,夏侯元已經聲名狼藉,雖然入土,卻並不安寧,對他的討伐仍然不絕於耳,但青年才俊簫弘安卻大談夏侯元給予他的恩惠,不單單是負責了他所有生活學習費用;甚至給他投資了信托基金,這筆基金是他能夠去卡耐基梅隆讀書以及創業的關鍵;夏侯元對他最大的恩情在於,他從來沒有借此為自己博半點名聲,相反,他是以朋友相待的,平等地交談、中肯地建議,像個父親像個良友。

那段采訪一經播出引起軒然大波,導致重播就被刪減掉,雖然一時議論之聲甚囂塵上,終究被時間掩埋過去,就像龍灣事故本身也被淡忘。

那麽簫弘安和夏侯櫻的情誼也就不難理解。

容覆回到留下別墅時,接到個電話,用簫弘安那半成品的圖像識別技術,進一步擴大搜索範圍,有了些進展。

他吩咐,將暹粒所有有四年前視頻備份的監控都過了一遍,試圖去拼湊那輛報廢卡車的行駛路徑。但是四年太久遠,極少有這麽久的備份,而且大多不是公共資源,只在幾個點捕捉到它一閃而過的身影,然而終究太稀疏太稀疏,只有警察局、醫院、銀行,以及一個當地富豪宅子前的視頻有痕跡,而畫質也參差不齊,看不清駕駛室。

聊勝於無。他照著時間先後,在地圖上圈出那些點,卻依舊看不出端倪。

“馬驍出獄半年後就一直在東南沿海混日子,後來就失蹤了,很多人說是因為和毒販有關。”齊叔立在沙發旁邊,他也讓手下人查了許多資料,“馬強是七年前出現在安臨城的,從身份證信息上看,是馬驍的同鄉。”他報出的是一個西南部很偏遠的山區。

“身份證冒用太稀疏平常了。”

“所以讓人專門去走訪了一趟,馬強早十幾年前就失蹤了,據說是在中部挖礦,一去沒影很多年。”齊叔辦事很是周道。

“那怎麽還不算失蹤人口?”

齊叔不急不慢,“因為宅基地啊,多他一人在那戶人家裏,就多一分財產,家裏人一直堅稱有他的信,其實啊,都是偽造的,大多數人都知道,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容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思索這中間的關聯,“對了,他重傷夏侯元致死,據說是有親戚在龍灣事故裏喪生?”

“是,馬強的堂兄,叫馬金,也是早年一起挖礦就失蹤了的人。”

容覆雙腿蹺在腳凳上,總覺得哪裏不太對,“那馬金既然失蹤了,怎麽又去了殷氏第一建築公司,怎麽又去了龍灣呢?”

齊叔點點頭,“那就是殷氏集團內部的資料了,我,暫時還沒有查到,還需要點時間,和,資源。”說完只看著他。

這資源可不就是容覆他自己嗎,還有殷柔。

他慢慢體會到了點兒證據鏈不完整的意思。

簫弘安回來後就要去佳人家裏,可她一直說自己病了,只想一個人在家躺著,拖了三天才見到。

她很憔悴的樣子,開了門之後就盤腿坐在沙發上,大大的圍巾既裹住肩膀又蓋住腿,不知是圍巾太大,還是她太弱小。於是什麽打趣的話都噎住。

“容覆……”他還是得問,這是個心頭大患。

“已經解決了,他不會再找我們麻煩了,說不定,還幫著我們整馬強呢。”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看不出原先算計殷豪時的得意,很疲憊。

簫弘安沒想到,自己走了也就兩個多禮拜,形勢就發生了幾個逆轉,直拉著她講細節。

細節?她想著心就疼,只說了馬驍和馬強的關聯,其餘的,不言自明。

“那你和容覆?”

這都什麽時候了,他簫弘安的格局怎麽就不如他的事業那麽大?整天兒女情長的,也不知他的公司是怎麽賺得缽滿盆滿。

“他和陳佳人,很多年了。”淡淡的笑意掛在唇邊,“你覺得,像他這樣有這麽長的情史的人,誰還敢要?”

簫弘安和陳佳人過去是鄰居、同學和朋友,雖然交言不多,卻是惺惺惜惺惺那種,現在聽說自己居然是她在世時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只嘆早知道她心情如此低落,該再多留她聊會兒才好,甚至想到,如果自己多留她會兒,或者自己早離開些會兒,讓她避過那時間段,是不是她就不會死?

兩人對著客廳裏籠罩的無狀悲涼,心頭都堵堵的。

“王德寶酒後胡話,孟志看來可不只是個負責安保的人那麽簡單,他的手臟得很。”她喝了口白開水潤潤唇,把錄音筆裏的內容放出來。

“哎哎哎哎,你這人怎麽到精彩的地方反倒不錄了呢?”簫弘安正聽王德寶用極其猥褻不堪的話語,描述孟志和黃翠微的種種,錄音戛然而止,他訕訕道,“而且,把手都伸到老板娘那裏去,你說他操守是不是有問題?”

“殷雄也不是個只知道戴綠帽子的傻瓜,他們夫婦二人早就有了嫌隙,無論是介入殷氏集團,還是介入殷氏家族,都能挖到不少東西。”

弘安知道她所指,她還在考慮殷豪的求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