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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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客人怎麽看,白冰冰是不放在心上的,但殷黃翠微犀利逼仄的視線,讓她幾乎擡不起頭來。只得灰溜溜躲到幕布後面,讓那知名主持重新掌控局面,根據預先排好的順序依次拍賣。

這一局,白冰冰慘敗。她咬牙切齒,說到底陳佳人也是運氣好,她就不信幸運之神會一直眷顧她。

陳佳人瞟了她一眼,淡淡的笑,這金老先生,白冰冰也是見過的,只不過她壓根不在乎而已。

這義工團體,正是她倆相遇的地方,或者說,是陳佳人打聽到之後,刻意前去結識她的地方,只是白冰冰不知道而已。

白冰冰不過想要這段經歷,外加擺拍的照片,充實往後和人談天說地的談資而已。

反倒是陳佳人結識金老先生之後,一直堅持送到最後,大約因為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想要服侍陪伴,卻再沒有了機會。

金老先生要贈予她遺產是真,卻沒有這麽多。

大部分資產都是簫弘安的。

陳佳人要個華麗的轉身,要進入殷氏帝國的資本,只能跟簫弘安借。當然沒想到,他居然全送,那都是後話。

當時他們正苦於沒有法子給財產找個合理的來源。

金老先生提出贈予遺產。

佳人是猶豫過的,她對他的關懷是真心誠意的,不想讓他誤認為有私心;可情勢所迫,簫弘安一再強調,機不可失。

權衡之下,她和金老先生說了實話,從身世到身份,最後懇求他一定要幫忙。

本以為他會失望,甚至生氣,然而他只是很欣然地笑,老年人獨有的慈祥。

“你每天來看我,半年多,風雨無阻,讓我幫你做什麽都願意。”

於是大額的財產輾轉到瑞士銀行,又轉到金老先生的賬戶,最終到了陳佳人的手中,成為她的第一桶金。之後就名正言順地由她轉給簫弘安,讓他張羅一切。

她捧著木雕走回殷豪身邊。

簫弘安也踱了過來,“殷豪!”他舉舉手中的酒杯,裏頭裝的是橙汁。

殷豪不喜歡這個怪異的書呆子,至少他眼裏就是這樣的,不愛社交,靠著那刁鉆的代碼開了公司,居然迅速擴張。而且,他總是對殷豪不客氣,毫不買賬。

然而殷氏安防一塊兒,都靠著他的AN科技。作為繼承人,他面子上得表現出友好。兩人寒暄。

“我和佳人是老朋友了,幾年沒見,想敘敘,你不介意,我送佳人回去。”

殷豪一時瞠目結舌,他們居然是老朋友。見佳人已經站到簫弘安身邊,他也不好說什麽了,只得和佳人連道晚安。

簫弘安還特意彎起胳膊,讓佳人挽著,昂首挺胸地從會場走出去。

佳人不想給殷豪太輕易的感覺,讓這簫弘安激一激他正正好。

然而被激到的卻不止殷豪一個。

在黑暗中立久了,他從沒人的通道走出去。

他找了陳佳人這麽久,為什麽看到她那麽的陌生?為什麽她看到他只當做不認識?她裝得那樣自然而然,難道去意已絕?

可是她剛剛分明抱了她,因為怕黑嗎?

一想到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呼吸不能自抑。可他什麽也不敢說,這難道是近鄉情更怯?

**

元旦早上八點,孤山路一號的佳麥森林旗艦店準時開門迎客。

與此同時,二樓工作間裏獨坐的陳佳人,正瞪著電子版錢塘早報的頭條:姑娘獲贈遺產實現遺願,孤山路一號重開門迎客。配圖正是樓下門面。

旁邊的橡木桌上,一捧紅玫瑰,是殷豪送的。

白冰冰的刁難反倒為她的生意提供了助力。

除了往來游人,還有許多昨夜就看到第一手新聞的市民,前來光顧,生意出奇的好。

冬日的夕陽格外艷紅,灑在厚冰薄雪的西子湖上,頗有淒涼的美感。

陳佳人不太喜歡熱鬧,直到這會兒,才鎖上二樓的門,走下樓梯。

只兩步,她就楞住了。

昨天在電梯裏寬慰了她的男人,也是那天獨自步入這裏詢問開業日期的男人。

看到他時,陳佳人的心一緊,而後氣息不穩。

她在樓梯上平覆了自己的心跳,緩步走下。

他帶著店外的寒氣,走到中心的櫃臺處,店員幫他找尋空座位。

陳佳人深吸一口氣,正好西面窗戶邊的桌子空出來。

“這邊請。”

佳人和他招呼時,他那冷冷的眼眸分明一亮,輕輕戳了佳人的心臟一下。

他用長長的手指,捋了捋櫃臺邊垂下的魚骨木質平安符,跨步往西邊的窗戶走去。

店員跟上去將菜單奉到他跟前。

“先生,推薦馥芮白哦。”店員頓了頓,“我們美女老板,佳人,的強力推薦,親自挑選的咖啡豆,味道非常香醇。”

聽到佳人二字時他的心一抖,合上菜單,“就這個吧。”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

她氣急敗壞地在電話裏大叫:“我們就這麽結束吧。”而後真的結束了。

他找了四年,找遍所有她可能在的地方,青城、安臨城……所有有過他們足記的地方,卻都沒有她的蹤跡。

曾經她是多愛戀他,她的世界離仿佛只有他一個。

然而這一次這麽決絕,她徹底消失。

有時候,他面對一個接一個令人失望消息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瘋了,那麽多年的愛戀,也許是他臆想出來的,他從來都太寂寞,這個溫順如水的女孩兒,是他自己的想象,他瘋了。

但是他沒瘋,因為她就那麽突然地撞到了他的身上,皮包裏的物件撒了一地。

他低頭瞟她的時候,一楞,這眉眼,太像陳佳人了。

幫她撿起正翻開的護照時,看到“CHEN JIAREN”,照片還是她大學時拍的,學生氣十足,那麽熟悉的她。

眼前正滿地撿拾東西的女孩兒,初初看時,他差點上前抱住她,然而細看卻又不像。更別提她道謝完匆匆離去時的神色,沒有多看他一眼。她沒有這麽好的演技。

一杯馥芮白,沒有綿密的奶泡,是柔滑的牛乳滑入萃取咖啡裏,而展現出的細膩質地。

隨即而來的還有一個精細白色骨瓷碟,上頭一塊黑森林蛋糕。

他不解地擡頭,正對上陳佳人的雙眼,又是一楞。

“我不定期會親手做一個兩磅的蛋糕,切成八塊單賣,這一塊是送給你的,謝謝你臨危不亂。”

那平安符放在他跟前。

“我想起來了,這東西是你的,在機場我們見過是吧?”

那個憂郁俊美至此的男人,已經讓她難忘。更何況他身上不變的雪松香調,清新挺拔的意味。記憶力最好的感官其實是嗅覺。

他用手指摩挲了那塊平安符,這是當年他買了送她的,因為她愛吃魚。她又執拗地要他帶在身上保平安,居然成了為數不多他能抓住作為念想的東西。

他不明白,她走得這樣決絕,回來如此陌生,陌生得他不敢認,既是要當不認識,她為什麽又不避諱和他見面呢?

“掛在櫃臺上正合適,送你了。”她拿了這符,是物歸原主,她怎麽偏還給他?

“陳小姐,能陪我坐會兒嗎?”他欠了欠身,請她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陳佳人知道自己不應當在不相幹的人身上花哪怕一分鐘的時間,可她卻坐下了。用眼神示意店員,給她也端來一杯馥芮白。

白碟裏,黑森林裏酒漬過的櫻桃,在蛋糕的切面中,散發出甜蜜的味道。

他用叉子剜下一塊,純真香濃的巧克力配黑森林的櫻桃。

從前她也試著為他做蛋糕,手藝太差。

但是這一口蛋糕,甜美得他想落淚。

然而他的眼淚早就幹澀,從小的時候即如此,從父母意外車禍離世開始,可能那時太小,哭幹了自己所有的淚。

葬禮上,他不過十歲未到的孩子,嚎啕大哭,卻被一直忙前忙後的叔叔嬸嬸呵斥不懂事。

那次他哭夠了,以後漫長的歲月裏,他不再哭,他要懂事。

於是那之後,叔叔嬸嬸又說他是個過於冷酷的孩子。

傷心難受有什麽用?他是男孩子,父母過世那天,他就是個男人了。

叔叔嬸嬸不懷好意,縱使爺爺寵愛,可畢竟年紀大了。人前人後,這正值壯年的叔叔嬸嬸逐步吞噬了屬於他的世界,他試圖抗爭,但是太弱小。

真正屬於他的東西不多,甚至他覺得只有佳人一個,對他溫馴又柔和,包容了他所有的壞性子,冰冷或是失意。可是連她都消失不見。

他一度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應該結束,隨著她的消失結束。

然而他不甘心,陳佳人也許就在某個地方,她包容他到了極限,賭氣走了,但終究他要找到她,待到再見他時,他要變成一個強大的人,一個能滿足她所有要求的男人,不再需要無止境向她索取的大男人。他要把被吞噬的世界重新搶回來。

這四年,她又經歷了什麽呢?

他仔細端詳面前的佳人,他覺得自己一定不正常了,為什麽覺得不像呢?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她,怎麽他就是覺得不像呢?

他很懊惱。

“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還不知道你的呢。”問問也無妨。

他一楞,“我姓梁。”他的右手握著馬克杯,左手握拳放在桌面上。“梁從簡。”

佳人很敏銳地掃過,無名指上沒有戒指,松了一口氣。

你有正事要辦,你在想什麽,陳佳人!

她臉上帶著點笑。

他糊塗了,她真的不認得他?

她失憶了?

或者她根本不是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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