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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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們客戶經理去開會,營業部的小王沒來,我後來跟人打聽才知道,她請假了,據說……是抑郁癥。”

某個下班的晚上,網點的幾個人正在等款車,閑著沒事就湊到一起聊天,林娟正在向同事們訴說自己打聽到的小道消息。

成功正在玩手機,聞言笑了一聲:“抑郁癥?真是嬌生慣養,你們客戶經理每天就是開開會,聯系聯系自己的大客戶,既不用上櫃也不用外出營銷,還會得抑郁癥?就是閑的,忙死你就沒空抑郁了。”

林娟瞪了他一眼:“你別放屁了,每次月底季度底的任務,不都是靠我們找客戶完成?而且我們天天跟著行裏李行長開會,她是什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點素質都沒有,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當上行長的。”

唐莉莉跟著點點頭:“是啊,我每次見她都很害怕,罵人太狠了,小王是不是被她罵成抑郁癥了?”

“罵成抑郁癥又如何?罵死行裏也不管埋。”成功憤恨地說,“還有,現在存款任務已經不只是你們客戶經理的事兒了,我一個天天外出的人也有任務,美其名曰叫什麽……櫃員綜合化對吧?狗屁東西,不就是讓人白幹活嗎?”

楊小雨坐在椅子上,揉著站了一天腿:“現在銀行確實不好過啊,我前兩天看了個新聞,外地有個櫃員把自己的主管殺了,嚇了我一跳。”

成功故意瞪著唐妍:“聽見沒有?你以後再找我事,我也拿把刀去你家!”

唐妍瞪他:“你殺主管有什麽用?主管也是被行裏壓迫的一份子好嗎?有能耐你殺李笑笑去啊,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李笑笑,就是他們的市行行長之一,那個罵人很兇的更年期變態。

眾人正在互相吐槽,這時他們的手機突然集體響了一下。丁雯看了一眼喊道:“哇,發工資了!老娘的信用卡終於能還上了!”

秦遠牧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確實是到賬的短信提醒,可當他看到金額的時候楞住了,他眼瞎了嗎?為什麽這麽少?

屋子裏馬上就唉聲嘆氣起來,楊小雨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我靠!我為什麽只有兩千多?我被一百個人聯名投訴了嗎?”

唐妍皺著眉:“我也是不到三千,這個月是怎麽回事?”

封飛一直坐在角落裏發呆,剛剛並沒有參與他們的吐槽,這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上次我們開會說了,由於公司部的貸款收不回來,今年所有的績效減半。”

此言一出,屋裏簡直是哀鴻遍野。

丁雯罵了幾句:“封飛你怎麽不去找領導說說啊,這一個月發這麽點夠幹什麽的?我外甥暑假在網吧打工一個月還三千呢!”

封飛也是煩的不行:“他媽的其他網點負責人都不敢去說,我去了有什麽用?行長一句“怎麽只有你有意見”就把我打發了,我能怎麽辦?”

“操!”丁雯性格外向,加之跟封飛一起工作的時間長,所以向來口無遮掩,“關門吧!一天天累死累活就給兩千,不要臉也有個限度吧?封飛我下周要休假,那麽多對公的屁事你讓行領導自己幹吧!”

唐妍嘖了一下:“公司部的問題和網點有什麽關系?他們掙錢的時候也沒說分給咱們啊,憑什麽他們的問題還要咱們承擔?”

封飛冷笑了一聲:“憑什麽?咱行裏就沒這三個字。”

眾人的抱怨還在繼續,可不管說什麽都是沒用的,最多宣洩一下情緒罷了。就算不給錢,該幹的不該幹的活也不會少一星半點。秦遠牧看著自己這個月的工資,再一次想辭職走人了。

這已經不單單是收入付出成不成正比的問題了,而是行裏的領導根本沒把他們當人,這種單位留下來幹什麽?等死嗎?

今天的吐槽活動秦遠牧一個字也沒說,可越是這樣越證明他心裏越暴躁,封飛顯然看出來了,趕緊給吳芬芳發了信息,想讓他開導秦遠牧。所以秦遠牧回到家時,吳芬芳就又給他灌了一碗雞湯。

“你這個月的工資是不是很低?沒關系,一時的低谷又不是永遠的,你一個新人不要老是計較工資,要多學習多努力……”

吳芬芳剛開了個頭,秦遠牧就鉆進了自己的房間,那種騙傻子的話他根本不想聽。上班不就是為了掙錢嗎,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話有什麽意義?秦遠牧只知道自己的付出沒有得到回報,而且還被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怎麽可能不氣憤?而且這破工作又不是他喜歡的,離開的念頭又一次在他的腦子裏紮了根。

當晚,秦遠牧不出意外的再次失眠了,心裏不住冷笑,也不知道那兩千塊錢夠不夠他買安眠藥的。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秦遠牧覺得自己像是一晚上沒睡,一點精神都沒有,就拿出手機跟封飛請了一上午假。還好他不是管大庫的現金櫃員,不然就算要被拉去搶救,也得先到單位把款箱交出去。

秦遠牧補了一會兒覺,才慢悠悠地開車出了門,找地方吃了頓午飯,又到藥店裏買了點安定,才去往了單位。

秦遠牧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正好趕上成功換班去吃飯,兩個便聊了幾句。

“媽的,工資這麽低,還不讓休息。”成功一邊換衣服一邊罵道,“下個月有個新樓盤開業,房貸部讓每個網點周末關門的時候,都要派人去協助發放房貸,封飛都排好班了,一個也跑不了!”

“不給錢還不讓歇,是我行的作風。”秦遠牧冷笑了一聲,跟著成功一起罵了幾句後,就出去上櫃了。

“唉……”秦遠牧剛剛坐下,就聽到唐莉莉一聲嘆息,“本來計劃著下周末陪孩子去打針呢,結果還得去樓盤,真惡心!”

秦遠牧一邊調款一邊問:“咱行裏一直是這樣嗎?”

唐莉莉繼續嘆氣說:“其實吧,現在的各家銀行差不多都是這樣,只不過咱們行更過分而已。其他銀行要麽工資高,要麽分工明細,哪像咱們啊,什麽活都一股腦地扔給基層網點,工資還低,又要考察服務又要考察效率,時不時再給你下個稽核差錯,遇上不講理的客戶還不站在員工這邊……啊,我不能說了,越說越想哭!”

秦遠牧寬慰她:“垃圾銀行,遲早倒閉。”

唐莉莉看著他:“倒閉了豈不是一個月兩千也沒有了?”

秦遠牧問道:“你想掙這份錢嗎?”

唐莉莉想了想說:“還是讓它倒閉吧……還我自由。”

兩人沒聊幾句,大廳就再次湧進來一大波客戶,兩人默不作聲地忙碌了起來。早上補的那點覺根本無濟於事,秦遠牧辦著辦著就覺得頭暈了,只想把一瓶子安定全吞了犧牲在工作崗位。

秦遠牧叫了下一個號後,擺出招手迎的規定動作,卻沒看來人。反正誰來都一樣,不都是給人服務嗎?

可當秦遠牧看到來的是誰後,他還是楞了一下,這個人……還真不一樣。

“章慶?”秦遠牧看了半天,才喊出了他的名字。

章慶也是一楞,然後才笑道:“我就說嘛,剛剛怎麽看你這麽眼熟,真的是你啊?不錯,現在在銀行工作啊?”

秦遠牧點點頭,看著章慶手裏那一大包的零錢,下意識問道:“請問您辦理什麽業務?”

章慶笑的更開心了:“老秦你別這麽客氣,普通講話就行了。”

這一聲老秦,和章慶臉上那陽光的笑容,瞬間就將秦遠牧的記憶拉回了高一。是啊,自從他將那些不該說的話說出來後,就再也沒見過笑的如此陽光的章慶了。

現在想來,或許是自己屬於容易消極的人,所以才會對陽光的人產生好感,章慶,徐濤,都是這樣。還有……廉霄。

章慶和印象裏的模樣沒什麽大變化,雖然臉上少了些稚氣,但還是娃娃臉,如果告訴別人他是學生,也沒人不相信。個子似乎沒怎麽長,還像個瓷娃娃似的小巧玲瓏。

秦遠牧看了他半天,才笑著說:“真是,好久不見了……”

章慶跟著笑了笑:“是啊,得有個六七年了吧……你能不能先幫我把錢存了,我們老板催的挺急。”

秦遠牧接過了他塞進來的一大包零錢,熟練地清點了起來:“怎麽這麽多零錢?你現在幹什麽工作啊?”

“跑銷售,”章慶報了個秦遠牧沒聽說過的外貿公司,“比不上你們,也就混個溫飽吧。”

秦遠牧心想他們連溫飽都快顧不上了,不過章慶這種自信的神態還是和當初一樣,並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能大大方方的說出自己的工作。

倒不是跑銷售低端,而是聽上去肯定比不上銀行,假如他倆角色互換一下,鑒於當年那件破事,秦遠牧可沒法這麽坦然的說出口。

兩個人當初的感情非常好,就差上床了,然後在秦遠牧提出上床請求時,兩人的友誼就斷了。這麽多年沒見,最初的寒暄過後,秦遠牧就不知道說什麽了。倒是章慶,跟失憶了一樣,一直看著秦遠牧笑。

這麽多年過去,盡管秦遠牧已經沒有那方面的心思了,也架不住章慶一直對他笑,忍不住輕聲笑罵:“你笑個屁啊?”

章慶笑的更開心了:“高興啊,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你和以前比……似乎成熟了不少,沒那麽二百五了。”

秦遠牧自閉了,他以前給章慶的印象就是二百五?好吧,差不多可以理解……

也不知道章慶具體是跑什麽銷售的,這些零錢不但雜而且破,秦遠牧數了快半個小時才幫他存上。

簽完字拿好回執後,章慶將自己的票號遞了進來,上邊寫著一串電話號碼:“你留一下我的手機號吧,有空常聯系。”

有空常聯系,一般來說這句話說完,就再也江湖不見了。秦遠牧笑著收下了,說道:“那你今晚有空嗎?我是說,一起吃個晚飯。”

由於自己有前科,秦遠牧強調了吃飯兩個字。

章慶明白了他的意思,再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些戲謔:“行,老朋友約我吃飯,今晚上說什麽都得有空,你幾點下班?”

“沒準,到時候我聯系你吧。”秦遠牧笑道。

章慶點點頭,有的話不方便在這裏說,就笑了笑起身離開了。看著章慶不算偉岸的背影,秦遠牧笑了笑,今天算得上他入職後,最開心的一天了。

秦遠牧一下午的心情都很不錯,倒不是他想跟章慶再幹點什麽影響友誼的事,而是他找回了曾經彌足珍貴的友誼。就像在一件舊衣服的口袋裏找到二百塊錢一樣,開心!

下班換衣服的時候,楊小雨看著秦遠牧快唱起歌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小秦你今天怎麽這麽開心?你要去約會?”

“見個朋友而已。”秦遠牧笑著說,楊小雨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真心找不到“而已”二字從何體現。

秦遠牧本意是找個環境好的餐廳,但不知道章慶是不是怕他抽風,非要去夜市攤,秦遠牧看了看自己卡上的餘額,也就答應了他。

到了約定的地方,章慶已經到了,正在自作主張地跟老板報菜,看到他後眉毛一彎,笑著揮舞起了手臂:“老秦,這裏!”然後轉身對老板說,“老板,麻煩多放點孜然,我這朋友嘴刁。”

老板自然是滿口答應,親自掐上來一件冰啤酒。

章慶和夜市老板之前當然不認識,可他們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相熟多年的老友呢。章慶就是這樣的人,自信二字似乎是刻在他骨子裏的,當初高一的時候就是這樣,他個子矮,成績一般,卻能不卑不亢地對待身邊每一個人,人緣好到不行。

秦遠牧恍然間才發覺,章慶最吸引他的並不是可愛的相貌,而是自信這種品格。而自信,正是他最缺少的。其實現在想想,他畫畫那會兒心裏對外界充滿不屑,甚至對廉霄都有些看不上眼,說白了還是他心裏不夠自信。可惜現在才明白,似乎已經晚了。

啤酒蓋掉落地上的聲音,拉回了秦遠牧跑遠的神志,他這才笑著坐下,對章慶說道:“要這麽多啤酒,喝的完嗎?”

章慶楞了一下:“你們銀行人天天應酬,不是該很能喝嗎?”

秦遠牧笑了笑:“外人對我們銀行總是充滿了誤解。”

“無所謂了,”章慶大手一揮,“喝不完就退了嘛,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逞強,來,抽一支。”

章慶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比秦遠牧常抽的那種便宜一些。秦遠牧接過來,看著章慶熟練的點煙動作笑道:“你現在也抽煙了?”

章慶吐出口白霧嘆氣:“沒辦法,跑銷售的必須煙酒不忌,不然誰跟你談生意啊?以前只有應酬的時候才抽,現在戒不掉了。”

秦遠牧點點頭沒說話,桌子上突然沈寂了下來,顯得周圍那熱鬧的聲音格外刺耳。

“老秦,這些年,你過的怎麽樣?”章慶側過頭,似乎有些不敢直視秦遠牧的眼睛。

秦遠牧笑了出來:“章慶,你能不能別問這種容易讓人想歪的話題?咱倆又不是小情侶分手了,問這幹什麽?”

章慶白了他一眼:“我他媽不是擔心你嘛?不識好人心。”

這句玩笑過後,二人之間那種拘束的感覺就徹底打開了,章慶嘆著氣給秦遠牧倒酒:“我今天就有啥說啥了。老秦,其實我當初一直很後悔,並不是後悔沒答應你,畢竟我確實不喜歡這個,強迫自己跟你在一起,你也不會幸福的。我後悔的是因為懦弱而選擇了逃避,沒跟你說開,這麽多年了,這事兒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總是在想,假如當時我能勇敢地當面拒絕,而不是轉身逃跑,或許你我的關系還不至於惡化成那個樣子。其實很多事說開了,也就翻篇了。”

秦遠牧笑著喝了一口酒,冰的他有些牙酸:“萬一沒那麽容易翻篇呢?”

章慶跟他碰了碰杯:“現在說開了,不就翻篇了嗎?”

秦遠牧笑而不語,一飲而盡。章慶放下杯子有些感慨地對他說:“老秦,這條路不好走啊。”

秦遠牧苦笑一聲:“走不走這條路,還不一定呢。”

“嗤,你別蒙我了。”章慶笑了一聲,眼神很是玩味,“一中的校園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我偶然間還是遇見過你幾次的。可惜啊……某人那會兒身邊跟著小小少年,沒心思看路,當然也沒發現我。”

秦遠牧的嘴角僵住了,章慶說的,應該是廉霄吧。

章慶壓根不知道自己揭開了秦遠牧的傷心事,還在自顧自地說:“你們倆可真行,前前後後兩年的時間,我每次看到你們都黏乎的不行,感情真好啊。還有畢業那天,你們還在校門口合照呢……不過那個女生是什麽情況?老秦你還男女不忌呢?”

秦遠牧強自一笑:“滾吧你,那是我哥。”

章慶大驚失色:“你跟你哥談戀愛?”

秦遠牧無語了:“男的是我對象,女的是我哥。”

章慶感覺自己喝了一杯啤酒就多了,死活想不通這其中的道理,只能搖搖頭說道:“貴圈真亂,算了愛咋咋地吧。”

秦遠牧剛想岔開這個話題,章慶就又開口了:“那你們現在怎麽樣了?我是說你跟你對象。”

秦遠牧拿酒杯的手頓住了,章慶明白是怎麽回事,不過還是不解道:“為什麽分了?老秦我可不是八卦啊,我就是好奇,你都不知道當時你們相親相愛的樣子,感覺你們倆不在一起簡直沒天理,怎麽就分了?”

怎麽分了?這個問題太覆雜,秦遠牧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挑了其中一個原因說:“我家人發現了,不同意。”

章慶了然地點點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老秦,就我對你的了解,還以為你會不顧一切的跟他在一起呢。”

“我曾經也這麽認為。”秦遠牧喝下一杯苦澀的啤酒,冰冷的泡沫順著喉嚨滑下,有種說不上來的爽快感。

這時,章慶要的燒烤上桌了,果然撒了綠乎乎的一層孜然,賣相很是不好看。

章慶拿起一串遞給秦遠牧:“趁熱吃,我記得你是挺愛吃孜然的吧?咱們高一第一次去喝酒的時候,你就讓多放孜然。”

秦遠牧在腦海裏思索了很久,才想到那件塵封在記憶裏的往事,突然笑了起來:“狗屁吧,我壓根不愛吃這玩意兒。還不是你,那次非要點什麽烤羊腰,我受不了那騷味才讓多放孜然壓一壓呢。”

“我靠?這還是我自作多情了?”章慶聳聳肩,“湊合吃吧。”

推杯換盞之間,秦遠牧真的有種回到當年的感覺,當年他和章慶也是這樣,在一個悶熱的傍晚找個夜市攤,吃燒烤喝冰啤,嬉笑怒罵妙趣橫生。後來跟章慶關系鬧僵之後,他遇上了廉霄,如今他和廉霄變為了陌路,反倒和章慶的關系和好如初了。

像是從某個時間節點開始,時光倒流了一般。

如果時光真的能倒流就好了……秦遠牧喝下啤酒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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