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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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吳芬芳一言不發。等到了家門口,秦遠牧付過車費喊了她好幾聲,她才跟回魂了似的,僵硬地從車上下來。

盡到家裏,撲面而來的暖氣卻讓秦遠牧如墜冰窟,吳芬芳沒有跟他廢話,就和那天告訴他幫他找了工作一樣,筆直地往沙發上一坐,問道:“秦遠牧,你和那個男的,是什麽關系?”

那個男的?秦遠牧心裏突然晃了一下神,廉霄在他心裏一直是個陽光可愛的男孩,如今都到了能被稱為“那個男的”的年紀了。

秦遠牧垂下了眼瞼,一言不發地坐了下去,跟個漏了洞的破麻袋一樣。

見到秦遠牧不作答,吳芬芳就知道,事情就是自己想象的那個樣子,頓時感覺有點喘不過氣:“秦遠牧,你跟他,好了多長時間了?”

她了解秦遠牧,她兒子絕對不會心血來潮突然跑到那個破地方找人親嘴,明顯她已經被蒙在鼓裏很久了。

“沒多久。”秦遠牧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從沒想過,他和廉霄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暴露在家長面前。以前的秦遠牧覺得出櫃沒什麽,自己的感情何須父母的點頭?可現在,他沒有原來那麽灑脫了。他父親已經不在了,面對苦苦支撐這個家的母親,秦遠牧實在是沒臉為他和廉霄硬起心腸。

“你怎麽能這樣……”吳芬芳緊繃的表情突然裂開,嗚咽的哭聲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刺在秦遠牧的心臟,“你怎麽能這樣……”

我到底怎麽樣了?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有錯嗎?我追求自己的理想有錯嗎?秦遠牧揪著自己的頭發,在腦海裏瘋狂吶喊。可是這些話根本不能說出口,因為吳芬芳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愛的親人。

自從秦大勇過世之後,秦遠牧就再也沒哭過了,可是今天,當他做出決定的時候,淚水還是打濕了他的眼眶。

秦遠牧,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為母親想想了。

“這種屁事有什麽好哭的?”秦遠牧笑了一聲,擦幹了自己的淚水,“本來就是不懂事瞎玩的而已,我跟他馬上就斷了。我以後不會不結婚的,你給我找的那個工作我也會做,行了嗎?你別哭了,以後的日子我會好好過的。”

吳芬芳眼圈泛紅地看著秦遠牧:“你要說到做到……你真的不能氣媽媽了,我真的已經……我只有你了,秦遠牧,你有點良心好嗎?”

秦遠牧掛起微笑,看著吳芬芳說:“好。”

第二天,得知秦遠牧要來的時候,廉霄早早地做了一桌子的菜。但是做飯時他老是心神不寧的,好幾次差點切到手。他總忍不住胡思亂想,秦遠牧會怎麽跟他家人攤牌?如果秦遠牧媽媽不同意,那他以後跟秦遠牧該怎麽辦?

這種不安,一直持續到他見到秦遠牧後都沒沈寂,廉霄慌慌張張地拉著秦遠牧:“你沒跟你媽吵架吧?你們怎麽說的?”

秦遠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邁開腳步說:“進去說吧。”

廉霄應該是沒心情工作,今天請假在家等著他。這還是秦遠牧第一次在白天來這裏,冬天窗外那要死不活的陽光並沒能讓屋子裏亮堂多少。秦遠牧打量了一下這間小屋,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了。

“咱們在一起快六年了,廉霄。”秦遠牧說出了進屋的第一句話。廉霄楞了一下,隨即認真地點了點頭。是啊,六年了,足夠他們一起面對任何狂風暴雨。

“其實第一眼回頭看見你的時候,我沒想過咱們會一起走這麽久,但是這麽多年過去,跟你在一起時我也很開心。”秦遠牧繼續說道。

廉霄的表情僵住了,就算他再怎麽聽不懂好賴話,這麽明顯的意思他還是聽得懂的,廉霄執拗地看向秦遠牧:“你想說什麽?”

秦遠牧置若罔聞地自顧自往下說:“最開始的時候,我每一天都很開心,尤其是咱們的高中時光,每一天都那麽快樂,我做夢都想再回到那個時刻,哪怕一天也好。”

廉霄沈默了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秦遠牧。

“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牢牢地記在這裏,”秦遠牧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如果不是我,你本該有更好的生活,對不起連累了你。咱們和我哥那張畢業照我一直存著,沒事的時候就會翻出來看看,其實想想,我真的是個有福氣的人,因為我遇到了你。”

“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大概是我上大學之後吧,我總是感覺咱們之間漸行漸遠了。或許是隔的距離遠了,心也遠了,我在自己的世界裏越陷越深,摸不到你的人,聽不到你的聲音,漸漸地……就感覺失去了你。每次假期見到你的時候,我再也找不到當初那種沖動了,我想你應該也有相同的感覺吧。”

“我沒有。”廉霄慢慢地說,眼圈有些泛紅。

秦遠牧頓了頓,說道:“其實,就算沒有昨天的事,咱們分開……也是遲早的事。咱們離彼此的世界越來越遠了,你不知道我天天想的是什麽,我也不了解你,沒有交流,沒有溝通,沒有共同話題,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廉霄一直在盯著他看:“是我不夠好嗎?”

秦遠牧搖了搖頭:“廉霄你怎麽不明白呢,咱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雖然這麽說挺傻逼的,但事實就是如此,這些年你都沒察覺嗎,咱們之間可聊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每次見了面都無話可說,講來講去都是那些廢話,連那種事都少了許多激情。廉霄,當初的那種開心,我已經找不到了。”

廉霄木訥地點點頭:“是我的問題。”

“廉霄!”秦遠牧有些急了,“你別這樣行嗎?感情出現問題不是某一方的責任,而是我們已經不合適了。當初是我招惹的你,是我對不起你,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都無話可說。但是廉霄……沒感覺了就是沒感覺了,你能明白嗎?”

廉霄搖搖頭:“我不明白。你說我永遠都不能離開你,是逗我玩的嗎?那些話都是假的嗎?”

秦遠牧沈默了,那些都是真話,可現在他說的那些,同樣也是。

“不管怎麽說吧廉霄,”秦遠牧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當初那些快樂的時光不是假的,我能遇見你真的很幸運。我希望我們能好聚好散,給彼此留下最好的記憶。”

“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廉霄貌似慢半拍一樣,現在才慢悠悠地抓住秦遠牧剛剛的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比我好看的多,也比我有才華,但你不能看不起啊秦遠牧!我一直都在努力往前趕著,我也拿過全省第一,我現在也能做出一桌價值上萬的宴席,我一直都沒被你甩在身後,我真的沒有!你不能覺得我配不上你……”

廉霄越說越激動,秦遠牧抱住他說:“沒有的事廉霄,我從沒有看不起你,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歡你了。”

這一句細若蚊哼的話,對廉霄而言不亞於千鈞重擊。秦遠牧不喜歡他了?不喜歡他,是什麽意思?廉霄像個沒電的機器人似的,僵在秦遠牧的懷裏不動了,甚至不敢擡頭看看秦遠牧的表情。

“我們分手吧,廉霄。”秦遠牧抱著廉霄輕聲說道。

廉霄突然從他懷裏掙紮出來,慌張地看著秦遠牧:“你……你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是不是?你只是沒辦法說服她對吧?我什麽都能聽你的,你不要勉強自己說出這種話……”

看著廉霄一副逃避現實的樣子,秦遠牧又拋出一副狠藥:“廉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父母知道這件事,他們該怎麽辦?”

廉霄楞住了,他們早就知道了。

“我不是拿這些話傷你,只是你真的要明白,你和我在一起,你的家人會怎麽像?以前我不考慮這個問題,是我不夠成熟,可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擺到了臺面上,你我還能裝作不知道嗎?”

廉霄心想著,可是秦遠牧,我爸媽早就知道了,我為了你已經跟他們鬧翻了啊……你走了,我就徹底輸了。

秦遠牧苦笑一聲:“我不是沒想過勇敢,可是昨晚……我看到我媽第一滴眼淚的時候,我就明白了,我不能任性妄為了。以前我也覺得,感情的問題由家人插手,這麽做實在是太蠢了。可是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後,我才知道那一刀有多痛。”

廉霄胡亂想著,是挺疼的,確實。

“我不想看著你跟家人鬧翻,太痛苦了。”

我已經鬧翻了。

“如果我還有勇氣,我願意陪你一起扛,可我真的沒有了。”

你是沒有還是不想?

“外界的一切都是借口,最可怕的問題出在我身上,我不愛你了。”

我不信,秦遠牧你撒謊。

“好聚好散吧廉霄,對不起。”

我求求你了秦遠牧,別跟我分手行嗎?

“結束吧,好嗎?”秦遠牧再次抱住了廉霄,動作比以往每一次都輕柔,像是抱住什麽易碎的貴重物品。

廉霄聽到了自己的回答:“好。”

從廉霄家離開後,秦遠牧走在路上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擡頭看了看天空中的雲朵。不多時,太陽居然從稀薄的雲層裏探出了小腦袋,這是冬季裏難得的晴天,秦遠牧在太陽底下默默點上一根煙,全身都是暖融融的。這就結束了,這段感情不知道算不算無疾,反正是終了。

秦遠牧走後,廉霄一個人在原地楞了好久,才慢慢地轉動腦袋,看了看只剩他一人的屋子。看到那一桌子已經涼掉的菜肴時,他有些懊惱地啊了一聲,怎麽忘了讓秦遠牧吃飯了?

獨自坐在破舊的椅子上,廉霄輕輕夾起一筷子魚香肉絲,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廉霄一邊吃一邊想著,還好沒讓秦遠牧吃,他好像忘記放鹽了。

吃完一頓寡淡無味的午飯,廉霄縮在被窩裏睡了一覺。

今天雖然是晴天,但氣溫並沒有提高幾度,或許是忘記開小太陽的緣故,廉霄醒來的時候鼻子有些不暢,可能是受涼了。廉霄望著窗外已經暗淡許久的天空,突然覺得無聊起來,慢慢地從床上起身,穿好鞋子後出門去了自己上班的酒店。

飯點總是最忙碌的時候,廉霄今天突然請假,讓滿後廚的人都手忙腳亂的。突然看到廉大廚的身影,正忙碌著的人們就差鼓掌歡呼了。

另一個廚師看到換好衣服的廉霄慢慢走來,跟看到了救星一樣:“廉霄你可算來了,算你有良心!趕緊的,兩份爆炒豬肝!”

廉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來了飯店,連做菜的時候都心不在焉的,似乎所有的動作都是下意識的行為。

後廚裏忙的熱火朝天,廉霄一邊翻炒一邊想著,為什麽周圍的聲音聽上去那麽虛假?

顛勺的時候,廉霄的心臟毫無征兆的一揪,全身都跟失去力氣了一般,擡起的炒鍋一下子磕在了竈臺上,連鍋帶食材全部砸向了地面。

廉霄下意識地伸手去抓,結果左手觸碰到了被火燒的通紅的鍋底。灼熱的刺痛感順著手指一路蔓延到心臟,廉霄慘呼一聲,抓著被燙傷的左手蹲在了地上。

“廉霄你沒事吧?!”眾人聽到動靜,紛紛關切地圍了過來。

手上的刺痛感斷斷續續的一直沒有消散,可廉霄卻覺得自己的心臟更疼。或許是現在才看清現實吧,廉霄捂著自己的手,蹲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來,無論人們怎麽勸都無濟於事。

他再也沒有秦遠牧了。

“封行長,這就是我兒子。遠牧,跟封行長問好,以後你在這裏實習的時候勤快著點,多學業務知道嗎?”

一家銀行網點的辦公室裏,吳芬芳殷勤地拉著秦遠牧起身,秦遠牧看著坐在辦公椅上的封行長,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封行長好,以後請多多關照了。”

封行長大名封飛,是這家銀行網點的負責人,說起年紀也不過比秦遠牧大十歲左右,還稱得上是年輕人。但年紀輕輕成為負責人顯然不是什麽容易事,這一點從封飛的眼鏡度數和頭發密度就能看得出來。

封飛呵呵一笑,一手扶了扶眼鏡,一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摸一下少一下的頭發,開口說道:“姐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以前秦哥沒少給我們完任務,不就是實習嗎?幫這點小忙不足掛齒,您別客氣。”

吳芬芳又拉著秦遠牧說了幾句感謝話,就留下秦遠牧獨自走了,畢竟她還要上班,老是請假會被人說閑話的。

封飛看著秦遠牧笑了笑:“秦遠牧對吧?不必拘束,我和你爸也算是忘年交了,把我當哥就行。”

秦遠牧點點頭,他突然想到王雅了,也不知道這位哥現在在幹什麽。

“你今天第一天來,還不了解銀行的工作,隨便找點業務書或是規章制度看看吧,等晚上下班了再給你介紹其他同事。”封飛一邊飛速批示手上的文件一邊說。

秦遠牧聽著外面已經忙成了一鍋粥,有心出去幫幫忙吧,又怕自己添亂,只能老老實實坐在原位,順手拿起一本經濟雜志看了起來。

“看鏡頭!讓你眨眼再眨眼,點一下別吞卡了!”

“現在排隊的人比較多,取款兩萬以下您可以去自助!”

“不好意思,沒有身份證是不能開戶的……你投訴也沒有用,這是人民銀行的規定……您要投訴人行?我支持您!”

隔著一道墻,秦遠牧都能聽到大廳裏的嘈雜,心想著可真夠忙的。

外邊吵吵鬧鬧的,封行長鼠標點的啪啪作響,再加上經濟學的書籍對秦遠牧這個學渣來說實在太催眠了,秦遠牧坐在沙發上楞是差點睡著。

直到五點的到來,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客戶的大廳才安靜下來。秦遠牧心想,果然下班很早,五點以後就沒事了。

結果天真的他被打臉了,封飛拿起電話撥通內線:“餵,讓裏邊的人晚點結賬,我有個同學一會兒來轉賬。讓忙完的人先別聊天,上次沒寫會議心得的人趕緊寫,行裏催的很緊……今天的指標趕緊統計一下,五點半之前報到個人部,還有今天有沒有開對公戶?郵箱裏看看有沒有新下的郵件,我記得風險部下了一個盡職調查……對了今天幾號了?我這個月是不是還沒查庫呢?先不管了,我帶個小兄弟進去大家認識一下,要在咱們這裏實習。”

封飛那一連串聽不懂的話讓秦遠牧頭都大了,五點不就下班了嗎?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是什麽情況?

封飛看到秦遠牧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自嘲地笑了笑,站起來說:“你不會以為銀行五點就走人了吧?每天下班,才是戰鬥的開始,行了,跟我進去營業廳吧。”

秦遠牧遲疑地站了起來:“我也能進去嗎?”

“規定上不能,不過下班了沒人管。”封飛拍了拍秦遠牧的肩,帶著他走出了辦公室。還別說,這小胖子走的還挺快。

從未進入過銀行營業室的人,對那裏邊總是充滿了好奇,秦遠牧也不例外,進入雙開聯動門的時候,秦遠牧就盯著門鎖看了好久。

可真進去了一看,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想象中鈔票堆積如山的畫面並沒有出現,幾個坐在防彈玻璃後的櫃員還在盤庫清點,從外邊看不到的地方,各種單據和資料混亂地丟在一起。另一邊的是非臨櫃的工作人員,下班了也沒閑著,不是在電腦上錄資料就是在打電話營銷,根本沒有下班的意思。

封飛拍拍手:“夥計們先停下休息會兒,我給大家介紹個實習生。秦遠牧,省藝大四的學生,來咱們這兒實習幾個月。你們以後有什麽雜活可以交給他來做,但可別太欺負新人啊,多教教人家。”

秦遠牧朝兩邊分別點頭示意:“大家好,希望各位老師多多指教。”

封飛說話的語速很快,指著人給秦遠牧介紹了一圈,秦遠牧懵著腦袋一個也沒記住。不過以後時間長著呢,現在記不住也無所謂。

秦遠牧感覺口袋裏一陣震動,應該是有人發信息。封飛介紹完之後就開始打電話催促自己那個同學趕緊來了,其他人也繼續忙著手裏的事,秦遠牧這才拿出手機看了起來。

徐濤:兄弟我回來了!海南太熱了,還是家裏暖和,我給你帶了禮物呦!對了你最近畫練的怎麽樣?薛玉傑說你要是沒進步以後就不帶你玩了。

看著這條信息,秦遠牧默默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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