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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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約定的地點,是廉霄學校附近的一家飲品店。在高中的時候,他們跟著王雅,三人很喜歡找飲品店,一人一杯飲料,坐著聊一下午。這種活動已經擱淺兩年了,如今無論是王雅還是廉霄,秦遠牧感覺他們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廉霄占據地利,來到卻比秦遠牧晚。等他著急忙慌地推門而入的時候,秦遠牧已經在角落裏坐下了。他的腳邊還放著行李箱,看樣子是家都沒回直接來的。

看到廉霄一身碎雪,秦遠牧笑著沖他招了招手。或許是屋裏的溫度有點高,廉霄感覺耳朵一陣發熱,笑著走了過去。

走到跟前廉霄才發現,秦遠牧已經幫他點好喝的了,是他最愛的熱果汁。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跟秦遠牧的擺在同一邊,意思是……

秦遠牧看著他笑了笑:“怎麽了,凍傻了?”

廉霄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坐到了秦遠牧身邊。只能說,他們真的好久沒見了,要是之前,別說坐一起了,一起做都做多少次了,廉霄怎麽可能因為這個害羞?

秦遠牧伸手攬住他的時候,廉霄的身體還微微僵了一下,不過馬上,秦遠牧懷裏那種熟悉的溫暖就俘虜了他。

也就是這一刻,廉霄才敢確認,原來那種隔閡感,真的是他的錯覺。他和秦遠牧還跟以前一樣,而他們以後,也會一直這麽好下去。

他們之間什麽話都沒說,就這麽一直抱著。減去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問候和廢話,秦遠牧感覺他和廉霄的心似乎還更近了一些。

抱了很久之後,廉霄才紅著臉掙紮了一下:“腰受不了……”他們兩個並排坐在一起,抱著的姿勢確實有些詭異,廉霄老是側著身子有點難受,這會兒是真受不了了。

廉霄說完這句話後,已經做好迎接秦遠牧流氓攻擊的準備了,結果秦遠牧跟沒聽到一樣,只是懷抱稍微松開了一些,廉霄坐好身子,遲疑地看著秦遠牧,吃不準他是什麽意思。

秦遠牧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沈默了片刻才說道:“做飯辛苦嗎?”廉霄剛想說不辛苦,就被秦遠牧打斷了:“說實話,別糊弄我。”

廉霄幹笑了兩聲,說道:“挺辛苦的。”

秦遠牧點點頭,聲音低的像是自言自語:“畫畫也很辛苦……”

“我知道啊,”廉霄笑著,坐到了緊貼著秦遠牧的地方,“但是你可是美術天才啊,就算辛苦你也一定能堅持下去的。”

秦遠牧輕笑了一聲,這下好了,帶上薛玉傑和堅持自稱天才的徐濤,他們油畫系有仨天才了。這天才未免也太廉價了,又不是大白菜,怎麽還論斤出了?

見到秦遠牧不說話,廉霄有些自責地說:“最近我一直都沒找你聊天,因為有點忙……我實在是太忽視你了,我以後一定改,如果你畫畫累了,隨時都能告訴我,我一定會開導你的。”

可是廉霄,我需要的不是開導啊。秦遠牧心裏想著,可他想要的是什麽,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他總覺得,廉霄似乎越來越無法滿足他的期待了,相處了這麽多年,終究不是知音。

秦遠牧知道自己是有些貪心了,可是沒感覺了就是沒感覺,他沒有任何能挽救的手段。

二人差不多是看著對方幹坐了兩小時,只不過廉霄的心理和秦遠牧截然不同,他覺得那天晚上很有之前熱戀中的感覺。他和秦遠牧無需任何語言,只要這麽一起坐下去,就能天荒地老。

日覆一日的假期,並沒有發生什麽值得秦遠牧銘記的事情,也許是他心境變化的太無常,其他一切都沒辦法走進他的眼裏。有時他會覺得自己一天也撐不下去了,這麽跟廉霄拖著有什麽意思?還不如趁早說開了。可有時他有很舍不得廉霄,可能是出於對廉霄的愧疚,有可能是自己心中對廉霄還是喜歡的,又不想跟他分開了。

秦遠牧就跟得了失心瘋一樣,腦子裏的想法一會兒一個樣,可這些東西她只能憋在心裏,不能跟任何人說。導致的結果就是,整個假期他畫出來的東西,都頗具現代主義風格。

楊老師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教給了廉霄,廉霄本以為自己的最後一個學期會很清閑,誰知楊老師還來了一出好人做到底,直接幫他介紹了一家酒店實習。說是實習,實際上只要廉霄表現的好些,基本上等他畢業了能留下工作。

這下子徹底打亂了廉霄本來的計劃,但這畢竟是老楊的一片好意,而且對廉霄來說,將來能有一份這樣的工作也不錯。所以在的臨近秦遠牧開學時候,廉霄將這件事告訴了秦遠牧。

廉霄的本意是,想跟秦遠牧道個歉,原本想陪著他去學校結果現在不行了。看到秦遠牧似乎沒因為這個生氣,廉霄心裏松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會暴跳如雷呢,就跟去年一樣,說什麽都不讓我工作。”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裏,廉霄來為秦遠牧送站。

秦遠牧第五次看了看自己的發車時間,不經意地說道:“沒什麽值得生氣的,反正過日子就得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對吧?”

廉霄笑著挑起大拇指:“少年有覺悟,成長不少啊。”

秦遠牧強自笑了笑,站起來說:“時間差不多了,我這就走了,到了給你打電話。”

廉霄點點頭,跟著秦遠牧一路走到了入站口。

在秦遠牧即將入站上車的時候,廉霄突然喊住了他:“秦遠牧,我今年過生日的時候,能去你們學校找你嗎?”

廉霄過生日?秦遠牧恍惚了片刻,這兩年廉霄的生日,似乎都被他兩句話敷衍了。直到檢票人員不耐煩地出聲催促,秦遠牧才笑著對廉霄說:“為什麽不能?到時候看情況,看看咱倆誰去找對方。”

得到秦遠牧的回答,廉霄興奮地點點頭,揮揮手目送秦遠牧入站了。

順著人群往裏走的時候,秦遠牧感到自己的記憶似乎出現了紊亂,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每次回來或是離開,廉霄都是這麽目光自己嗎?自己第一次出門上大學時,廉霄來送自己沒有?秦遠牧努力想了半天,可腦子跟不夠用了似的,死活想不起來。

秦遠牧苦笑了一聲,這是遲來的迷茫還是早到的老年癡呆?這兩年感覺自己是在混沌中度過的一般,無論什麽事都帶著幾分莫名其妙。

列車呼嘯而過,拉著秦遠牧漸漸遠離廉霄。

大二下半學年,正處於一種不高不低的狀態。學生們不再像剛入學那會兒一樣,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對學校師長也失去了最初的敬畏,而畢業這個傷感的話題離他們似乎還很遠,大部分學生都是在混日子,每天最大的問題就是今天吃什麽。

秦遠牧覺得,假如沒有薛玉傑看著,徐濤一定會跟著墮落。可惜薛玉傑從沒離開過他半步,徐濤每天除了畫畫就是被那啥,久違的游戲號早就蒙塵了。

人的想法都是會變的,秦遠牧現在覺得,徐濤和薛玉傑真的很合適。

合適的都讓他有些酸了。

上學期期末那個獎項,薛玉傑自然是不放在眼裏的,徐濤天天跟著他,也有了一股“功名利祿皆過眼雲煙”的世外高人的感覺,唯獨秦遠牧很像回事地將獎杯證書擺在書架上。同樣擺在那裏的還有之前所有的獎項,已經快擺滿了。

徐濤在這件事上沒少嘲諷秦遠牧,說一個真正的天才不該把獎杯擺那麽高天天炫耀。秦遠牧對此不屑一顧,而且他並不是炫耀,那些獎杯大部分都是第二名的,他只是擺出來時刻鞭策自己罷了。

這個學期的風格依舊是畫畫畫,時間依舊過得飛快。只不過秦遠牧和徐濤先後都進入了瓶頸期,水平不但堵塞不前,甚至畫出的東西自己都不忍直視。好在薛玉傑看著徐濤的面子上,幫忙指點了秦遠牧幾句。

是的,時至今日,薛玉傑這個看上去從不會遇上瓶頸的人,面對秦遠牧的時候依舊是“指點”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只不過秦遠牧已經習慣了,或者說無論他進步多大,薛玉傑也像個不可逾越的高峰一樣,依舊能指點他。那幾次並列第一的經歷,像是秦遠牧自己幻想出來的一樣。

薛玉傑真的沒有瓶頸嗎?或許有的,或許他一開始就卡在了瓶頸期,因為一直是完美的,所以一直沒進步。只不過以秦遠牧現在的水平還看不出來,當薛玉傑突破瓶頸的時候會發生什麽事。

這個學期,三人組依舊是拿獎拿到手軟,而且自從秦遠牧突破了那個小瓶頸,他發現自己和薛玉傑並列第一的次數似乎變多了。這意味著什麽?秦遠牧表面上不動聲色,可私下卻越發努力,默默等著自己超越薛玉傑的那天。

改變秦遠牧這個天真想法的,是三月份的一次比賽。這是市裏美術協會組織的一次大型比賽,主題定位“春”,任何美術學院的學生都能報名參加。三人組也不例外,可當結果出來的時候,秦遠牧看著排名表,一度懷疑自己眼花了。

第一名毫無疑問是薛玉傑,可他的名字並沒有緊挨著薛玉傑,而是跟徐濤一起出現在了二十至五十名的區間裏。

就像當初《睡蓮》那件事一樣,秦遠牧再次進了死角,拿起薛玉傑的那幅作品鉆研起來。好在,這次他並沒有狠鉆牛角尖,他看出自己的作品差在哪裏了。

秦遠牧這次參賽的作品是一幅臨摹,畫的是著名畫家馬奈的《春天》,雖然這是一幅人物畫,但將女模特比喻為春天的手法也不算跑題。秦遠牧這幅畫較之原作,用更加細致的手法表現出了人物的神情,不可謂不出彩。

薛玉傑的作品是原創,而且單從畫風上來說,筆觸有些簡單,但是整體風格給人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也就是他最擅長的意境畫。無論是青草小花,還是遠處那藍的像寶石一樣純粹的天空,筆法都很簡單,但真的畫出了春風拂面的感覺。看的久了,甚至有一種被吸入畫中的感覺。這並不是說這幅畫深邃或是恐怖,而是它完美地帶著觀看者產生了共鳴。

秦遠牧明白,自己還差得遠呢。不過這次他的心裏並沒有什麽失落的情感,而是抱著觀賞的態度,將這幅畫臨摹了一遍。與薛玉傑原作的差距當然還是有點,但已經比自己原本那幅臨摹強多了。

或許這才是優秀的畫家吧,沒有一成不變的筆法和格局,而是只有風格上的統一。秦遠牧直到此時才發現,薛玉傑所有的原創作品,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帶給受眾情感共鳴。

大巧不工,真的是有道理的,真正優秀的作品完全不需要絕對精妙的筆觸和那種刻意的技巧。秦遠牧輕輕笑了起來,薛玉傑真的是天才。

雖然自己輸的徹底,但秦遠牧卻在心裏對薛玉傑產生了好感。這種好感並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那種,看到了自己想要變成的樣子,那種發自肺腑的喜悅。換句有些中二的話講,薛玉傑是真正享受繪畫樂趣的人。

秦遠牧的反應顯然出乎了薛玉傑的意料,原本以為要崩潰爆發的人突然滿臉和煦地看著你,怎麽看都是暴風雨之前的征兆吧……不過說開以後,薛玉傑很是滿意:“不錯,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麽輸了,比之前進步多了。”

秦遠牧微微一笑,看著那幅春意盎然的作品輕聲道:“或許你我之間的差距還很大,而且我至今也只會形意上的臨摹,但是比起工筆畫我是不輸你的。說不定,以後需要咱們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

薛玉傑裝作不屑道:“不需要,我還有徐濤呢。雖然他的進步空間還有很大……你也多努力吧,想通了是是好事,但要是下次被徐濤超過去,想的再多也白搭。”

無辜躺槍的徐濤翻了個白眼,但也不敢說什麽。這次畫出這種成績,薛玉傑不整死他都是輕的,還是繼續裝透明吧。

這是三人組關系最為牢固的時刻,秦遠牧為他擁有這麽兩位朋友而自豪。

如果是秋天是兔子尾巴,那麽春天就是剪了毛的兔子尾巴,秦遠牧還沒來得及在春風中繼續觀賞薛玉傑的那幅大作,春姑娘就著急忙慌地跑遠了。再次出門的時候,險些被夏日的驕陽曬成一灘泥巴。

秦遠牧在徐濤抱怨天氣熱的時候看了一眼日歷,廉霄的生日快到了。

他們商量的結果就是讓廉霄來找他,雖然這對於壽星而已似乎有些悲傷,但好久都沒見到秦遠牧的廉霄顯然是不會在乎這個細節的。

廉霄從車站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遠處樹蔭下抽煙的秦遠牧。恍然間,廉霄想到了當年那個公交站牌,那時秦遠牧也是這樣,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卻能不自覺地吸引周圍人的目光。秦遠牧和自己果然不一樣啊,到哪裏都是那麽的耀眼。

並不能怪廉霄想到那麽久遠的事,因為細細回想起來,秦遠牧總是被等的那個,似乎很少等人。去年過生日廉霄千裏迢迢趕來時,秦遠牧也沒老老實實等他,而是給他玩了一出劫道,所以看到秦遠牧的身影時,廉霄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秦遠牧張開懷抱,差點被廉霄按到樹上。秦遠牧摸了摸廉霄的頭發,感受了一番久違的手感:“雖然比喻很幼稚,但我還是要說,你怎麽跟小雞撲老鷹似的?”

廉霄在他的懷裏蹭了蹭:“這是該對壽星說的話嗎?”

秦遠牧笑著沈默了片刻,按了按廉霄的肩膀道:“你瘦了。”

猛然被關心的廉霄楞了一下,笑著說:“應該是長高了,所以顯得瘦了。”

“你都二十一了,還長個?”秦遠牧說完自己都楞了一下,在印象裏廉霄似乎還停留在高中時期,這麽一轉眼已經二十一歲了?不經意間,廉霄已經陪他度過這麽久了啊。

秦遠牧咳嗽了一下:“走吧,我定了房間和蛋糕。”

廉霄不知道秦遠牧情緒為什麽突然轉變了,但他也不至於傻呵呵地問出來,只能裝作什麽都沒察覺的樣子,跟在秦遠牧身邊走著。

秦遠牧定了一家廉霄看了就心疼的高級酒店,似乎比秦遠牧那次生日的規格都高。二人一前一後都是默不作聲,直到房門“哢吧”一聲關上,廉霄滿鼻子都是香水味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有些害羞地看著秦遠牧。

想象中那種天雷勾地火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秦遠牧似乎有些煩躁,靠在沙發上就又點了一根煙。

廉霄坐在一邊沈默了半天,才笑著說:“好久沒見到你抽煙了,還以為你戒了呢,怎麽煙癮還更大了。”

秦遠牧沒應他,屋子裏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一根煙抽到煙屁股那裏,秦遠牧才沙啞著開口:“你最近,挺忙吧?”

廉霄趕緊抓住了這個可以聊下去的話題:“那可不,原來正式上班的感覺和打零工根本不同,要操心的東西太多了,每天累死累活的也掙不到幾個錢。我現在還能住學校,以後畢業了花銷肯定會更大,你都不知道現在物價高成什麽樣子了,一斤肉都要十幾塊呢……”

“廉霄……”秦遠牧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開口打斷了他。

為什麽呢?為什麽連徐濤都能跟薛玉傑聊上幾句專業話題,廉霄到了自己面前就是這些狗屁倒竈的東西?他想要的是和廉霄一起畫畫,或是一起做飯也行,而不是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被打斷的廉霄看到秦遠牧跟黑的面色,訕訕地收了口,可也想不通自己那句話招惹到他了。

廉霄收了聲,秦遠牧也不說話,廉霄只能在屋子裏亂看著,突然看到了擺在桌上的蛋糕盒。

“你買的還挺大啊,一定很貴吧。”廉霄幹笑著說。

聽到廉霄這句話,秦遠牧拿煙的手狠狠一捏,幾乎都要把煙折斷了。秦遠牧忍住了那句最傷人的話,慢慢站了起來:“廉霄,做吧。”

“啊?啊,好。”廉霄老老實實也跟著站了起來。

看著自己曾經最愛的少年,秦遠牧卻打不起任何精神。廉霄不僅瘦了,好像還比以前更黑了一些,更沒存在感了。看來不僅是他變了,廉霄也一樣,他喜歡的應該是當初那個活潑陽光的少年,而不是面前這個已經被生活磨掉棱角,唯唯諾諾的人。

可他還是廉霄啊,自己對他的愛意都跑到哪裏了?秦遠牧有些痛苦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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