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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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遠牧和薛玉傑兩人的筆法都不慢,差不多是同一時間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而且不僅耗時相似,連畫面都是幾乎一樣的。

但是仔細觀察後還是能找到不少區別的。如果單論畫面與原作的相似度,秦遠牧略勝一籌,可薛玉傑那幅畫有著很鮮明的個人特色,他似乎將自己對原作的感悟雜糅到了臨摹中。薛玉傑有了自己的風格,這對秦遠牧而言不是好消息,但這是一次作業,如果按照教材上的評分標準,秦遠牧自信不會輸給他。

交上作業後,秦遠牧每天都在等著導師公布打分結果。

人和人的差別真的是很大,有的人對著導師求爺爺告奶奶,涕泗橫流地想讓他老人家寬限幾日,對著畫板一把一把的掉頭發,他卻跟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等著打分。

徐濤雖然沒掉頭發,但進度著實有些慢,最後還是薛玉傑忍不住指點了他幾句,才勉強跟導師交了差。

等到全班的人都磨磨唧唧交上了作業,導師當天晚上就把分數打出來發到群裏了。點開表格的時候,秦遠牧都有些心跳加速了。說實話這次比試他占盡了便宜,如果拿自己的強項跟人家的弱項比還贏不了,秦遠牧怕是又要自閉了。

看到第一行,秦遠牧就像被人澆了一盆涼水一樣,深寒徹骨。表格順序明顯是按照這次成績排列的,而第一行正是薛玉傑的大名。秦遠牧鼓足勇氣看了一眼他的分數,滿分。

雖然知道自己一定是第二名,可秦遠牧已經不想往下看了,默默閉上了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

突然感覺自己被推了一下,秦遠牧回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徐濤。徐濤笑嘻嘻地對他說:“你在搞什麽呢,神秘儀式嗎?是不是拿了並列第一太高興了?”

並列第一?

秦遠牧飛快地拿起手機,自己果然在第二排,末尾的自己這次的分數……也是滿分。

他和薛玉傑真的是並列第一,雖然他沒超越薛玉傑,但至少沒輸給他。秦遠牧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嘴角輕輕挑起:“我靠,都是一百分,憑什麽讓他排在第一行?”

“你們兩個都牛逼!”徐濤不無欽佩地說,“我這次也不錯,九十五呢!我本來還以為不及格呢……”

秦遠牧剛剛打起的愉悅又化作了無語,看了看排在第三的徐濤,確定這孩子不是產生了幻覺。連徐濤都是九十五,看來這次打分真的很寬松。

不過最起碼是和薛玉傑打成了平手,或許在薛玉傑看來沒贏就是輸吧,秦遠牧哼著小曲開始收拾東西。

等明天考完各科的理論試卷,就能回家見到廉霄了。

期末的筆試,別說學生們了,或許連學校都不甚在意,畢竟是一所藝校,拿文化課卡自己的學生確實沒必要。所以考場上的氛圍還是很和諧的,各種來路不明的紙條小抄齊飛。除了專業課,秦遠牧在其他科目的考場上算是佛系考生,只要有小抄從他面前經過,不管答案是出自誰手他都敢照抄不誤。在沒有小抄的時候,就隨手寫點算作給老師面子,一切隨緣。

開始放假那天又下了一場雪,不過秦遠牧卻感覺沒那麽冷了。

秦遠牧正收拾著東西,不經意看到了躺在床上有點冬眠意思的徐濤,沒忍住多嘴問了一句:“你真的要留下陪薛玉傑?”

徐濤懶洋洋地冒出腦袋:“留下就留下唄,他說他父母常年都在國外,回家一個人沒意思,怪可憐的,我留下陪他算了。”

秦遠牧心裏呵呵,不久之後你就知道到底誰可憐了。不過出於兄弟情秦遠牧還是友情提醒了他一句:“你知道留下會發生什麽事嗎?”

好像每次秦遠牧想在背後編排薛玉傑的時候,正主都會突然到場,這次也不例外。秦遠牧話剛落音,寢室門就被推開了。

“會發生什麽事,難道你很清楚?”薛玉傑大冬天還在喝著酸奶,不過從袋裝換成了貴一些的盒裝,看來是心情不錯?

自從打分結果出來後,秦遠牧忙於考試都沒怎麽跟他說話,今天見到他心情不錯就想嘴欠幾句:“你還挺高興?和我這種狗屁得了一樣的分數,我還以為你找地兒哭去了。”

薛玉傑哪會忍氣吞聲,笑瞇瞇地看著秦遠牧:“你還挺得意的?如果這次是千分制,你覺得還能跟我並列第一嗎?”

秦遠牧哼了一聲,繼續收拾東西不理他了。薛玉傑就算再牛逼也有一點比不上他,就是媳婦沒他的好。

秦遠牧不說話,薛玉傑當然不會繼續糾纏他,直接穿著鞋順著欄桿爬到了徐濤床上,一屁股坐下去的時候,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啞聲。

正收拾著東西,秦遠牧聽到徐濤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就跟被糟蹋了一樣。擡頭望去,秦遠牧看到薛玉傑撩開了徐濤的被子,只穿著一身薄睡衣的徐濤馬上哆嗦著搶過被子把自己包起來:“你幹蛋啊!想凍死我?”

薛玉傑輕笑道:“今天天氣這麽好,窩在寢室有什麽意思,出去遛彎兒唄。”

天氣好?秦遠牧看了一眼窗外的鵝毛大雪,默不作聲地繼續收拾東西,這倆人其實挺配的,都是一樣的神經病。

臨近放假,還正趕上下雪,平時成群結隊出現的出租車跟集體蒸發了似的,秦遠牧光是打車去車站就用了快一個小時,險些趕不上發車時間。直到走進了溫暖的車廂後,秦遠牧才松了口氣,放好行李後拿出手機跟廉霄聊天。

廉霄他們放假很早,雖然他又參加了個比賽,不過也是一周之前的事了。此時的他早早的來到車站,坐在大廳那一片讓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中等待著秦遠牧。

自從被一中開除後,家裏似乎對廉霄包容了一些,閉口不提秦遠牧這個話題,廉軍也收回了他沒兒子這句話。可廉霄從來沒忘記當初的事,更不想天天在家裏面對那種死寂般的氛圍,所以一放假就找了個包食宿的地方打工,今天專門為了秦遠牧請了一天假。

不停的有高鐵呼嘯進站的聲音,可屬於秦遠牧的那輛還得好久之後,可廉霄並不覺得這種等待很枯燥。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秦遠牧了,幾個月裏兩人聊天的次數也是少得可憐,所以此時此刻,這種等待似乎都帶著一絲甜蜜的滋味。

幾個月沒有踏上過家鄉的土地了,秦遠牧下車看到熟悉的環境時,有一瞬間的失神。這個車站是近兩年才新建的,在秦遠牧心裏這兒的環境和條件特別好,甚至認為車站的存在給這座小城增添了幾分大都市的感覺。但或許是在省會摩天大廈見的多了,再回過頭看,這裏無非是個陳舊落後的小車站而已。

物是人非很淒涼,但物非人是就無所謂了,只要廉霄還在就好。

這次兩個人誰也沒有裝劫匪,看到彼此後都大步流星地向對方走去,然後狠狠地抱在一起。

秦遠牧只感覺融融暖意嵌入了四肢百骸,嘴角不自覺地翹起。終於,又聞到了廉霄的味道,這種熟悉的氣息讓他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他和廉霄這幾個月屬實沒什麽交流,說他心裏不打鼓是不可能的。而現在,廉霄讓他那顆懸著的心安安穩穩的縮了回去。

廉霄帶著鼻音說道:“我有點討厭這種車站感覺,什麽時候才能永遠不走呢?”

秦遠牧輕輕摸著廉霄的頭發,好像沒有當初那麽硬茬紮手了,輕笑著說道:“再忍忍,這不已經過了一個學期了嗎?”

廉霄一直悶在他的懷裏不肯出來,半天才幽幽地說:“我好想你。”

秦遠牧心裏是無比的滿足,嘴上不饒人道:“是想我,還是想我的小兄弟?”

廉霄很給他面子:“都想,做夢都想。”

在車站,擁抱這個畫面再常見不過了,可擁抱這麽久就有點奇怪了,不少腳步匆忙的人路過時也抽空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他們。秦遠牧輕輕將廉霄拉起來:“先把我餵飽,我再餵飽你。我很餓,但是除了你做的飯我什麽都不想吃。”

廉霄的手自然而然地跟他拉在了一起:“走,我們寢室。”

秦遠牧還以為廉霄要帶他回學校呢,結果廉霄說的是職工寢室,一路將他帶去了自己打工的地方。

秦遠牧看了看這家不算大的飯店,有些無法理解:“這兒看上去挺破的,你一個全省第一到這兒打工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這一個月能給你多少錢啊?”

廉霄笑著對他說:“大學狗還不知道社會的殘酷吧?全省第一算什麽,全國第一也得掙錢吃飯啊。我還是個學生,能有地方賣賣力氣就不錯了,哪兒輪得到我挑三揀四。工資很低,畢竟我只是幫廚,一個月也就不到兩千塊。”

那是挺少的,還不夠吳芬芳每月給秦遠牧的生活費呢。秦遠牧很想讓廉霄別幹了,但又怕說出來傷他自尊,猶豫了一下沒開口。

小飯店少了個人就忙不開,老板看到廉霄回來還很高興,以為他不請假了,結果廉霄表示只是回來休息,順道借一下廚房。

廉霄做飯的時候,秦遠牧拎著行李箱到他的寢室等他。

這裏的環境還沒廉霄學校的宿舍好呢,滿屋子都是汗臭和油煙味,不大的房間裏擺了五六個上下鋪,廉霄就住這裏?

秦遠牧面色不善地拉開窗戶通風,點上根煙壓下了屋裏難聞的味道。

一支煙抽完後,秦遠牧突然覺得這一切充滿了戲劇的荒誕感。他前兩天還在環境優雅的畫室裏作畫,跟自稱天才的薛玉傑挑戰,現在卻縮在一個惡臭逼仄的環境裏等著吃飯。雖然有些做作,但秦遠牧真心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個環境,這兒配不上他。

廉霄進來的時候,秦遠牧正繃著臉坐在他床上。秦遠牧總能在一堆床鋪中準確地找到屬於廉霄的那張——只要選最幹凈的就對了。

看著秦遠牧的臉色,廉霄也覺得這種待在地方有些委屈秦遠牧了,幹笑著說:“我做好了,去後廚吃吧?這裏環境不好。”

廉霄的笑容帶著些討好的意味,秦遠牧也不好跟個事兒逼一樣再啰嗦什麽,點點頭就跟著廉霄走了出去。

這時候正好過了飯點,忙碌了一上午的飯店工作人員也擠進了本就不算寬敞的後廚,一起吃飯。秦遠牧張了張嘴,但是礙於廉霄的面子也沒說什麽,冷著臉拿起了筷子。

服務員裏不少都是廉霄的同齡人,平時嘻嘻哈哈慣了,見到廉霄身邊的秦遠牧後,頓時對這個氣質和他們截然不同的帥哥充滿了興趣,一頓飯的時間嘴就沒停下。

“廉霄,這帥哥誰啊?”

“我……我以前的同學,現在正上大學呢。”

“這帥哥看上去好有氣質啊,是玩藝術的嗎?”

“對,學畫畫的,畫的可好了。”

“哇,那畫的一定很像,能不能給我畫一張?”

“我也要我也要!”

“你們別嘰嘰喳喳的,把帥哥都嚇壞了。人家畫畫肯定是手費的,你們給的起嗎?對了帥哥,你有女朋友了嗎?”

廉霄一直在給秦遠牧打圓場,現在眼看著問題問到了秦遠牧身上,表情有些尷尬地看著他。

秦遠牧拿著筷子的右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明顯是在壓抑著脾氣。廉霄註意到了這一點,馬上打斷了他們,一邊給秦遠牧夾菜一邊說:“你們別問了,食不言寢不語不知道嗎?”

“廉霄,人家帥哥一來你也會拽詞了?”

眾人接著嘻嘻哈哈地嘲笑廉霄,暫時把關註點從秦遠牧身上挪開了。秦遠牧看到了廉霄難堪的表情,深吸一口氣,忍住脾氣沒有摔筷子走人,要不是顧忌廉霄的臉面他早這麽做了。秦遠牧一邊默不作聲地迅速吃飯一邊想,回頭一定要讓廉霄別在這裏打工了,為了一點小錢天天跟這種人混在一起,算怎麽回事?

隨便填飽肚子後,秦遠牧起身就要走了。

廉霄知道他不太高興,馬上跟著站起來說:“我送送你吧。”

“不用,”秦遠牧面容冷淡地說,“我得回家了。你忙你的,反正假期還有這麽長時間呢,晚上再聯系。”

廉霄擡了擡手,卻不敢多說什麽,眼看著秦遠牧提著行李箱,邁著毫不遲疑的腳步走出了後廚。

回家的路上秦遠牧越想越氣,到了家吳芬芳本來還挺驚喜,卻被他的表情硬生生整成了驚嚇:“兒子你這是怎麽了,放假了還不開心?”

秦遠牧放下行李箱,徑直走向了自己的臥室:“沒事,坐車有點累了。媽我先去睡一會兒啊。”

吳芬芳點點頭:“那你趕緊休息吧……你這孩子也是的,不是說下周才回來嗎,突然回來也不說一聲,家裏都沒什麽好菜……”

好菜?秦遠牧躺在床上冷笑,這會兒再好的菜他也沒心情吃了。

躺了沒多久,廉霄的信息就發過來了:生氣了?

秦遠牧心想這不是廢話嗎,不過他對廉霄沒什麽意見,只是不喜歡他現在打工的地方,那種地方根本不配讓廉霄去賣力氣。斟酌了半天語氣,秦遠牧才回覆他:嗯。

小面條著急將功贖罪,回覆的很快:對不起啦!我只想著去店裏做飯方便,沒想那麽多……他們也不是有意的,別生氣了。

秦遠牧想到那幫人就反感,憋著火不想對廉霄發洩,開玩笑說:你還說想我的小兄弟?我看你心根本不誠,不然也不會把我帶人堆裏。

小面條:那……我晚上開好房等你?

秦遠牧:好。還有,趕緊辭職,那破地方你也別待了。

廉霄這次沒有秒回,而是過了會兒才帶著商量的口吻回覆他:至少讓我幹夠一個月吧,不然沒工資拿……

秦遠牧:不到兩千而已,有什麽不舍得的?

小面條:……

秦遠牧還沒被社會磨練過,家裏雖然出了事,但也要比一般家庭富裕一些,所以他的想法還很單純。他知道生活不易賺錢艱辛,但他認為人活著絕對不能為了生計而像泥巴一樣活在別人腳底。廉霄又是不缺那兩千塊就活不了,為什麽非要留在那種地方?在他眼裏,廉霄應該穿著整齊潔白的廚師服,在五星酒店的後廚不緊不慢的做藝術品,而不是混在那種骯臟狹小的環境為了兩千塊而流汗。他秦遠牧的男人絕不能這麽低端。

很久之後秦遠牧才知道,自己是多麽的天真。

廉霄看到秦遠牧半天沒回話,心驚膽戰地又發過來一行字:晚上看我表現,表現好了就獎勵我留下行嗎?

秦遠牧面無表情地看完這行字,露出沒有溫度的笑容,回了過去:好啊。

收到秦遠牧回信的廉霄,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還好他知道秦遠牧的軟肋。雖然挺沒節操的,但是到時候賣個萌求個饒,說不定秦遠牧就把今天的不愉快忘了。廉霄不由得感慨自己不容易,但想到晚上的會晤,心裏還是有些小期待。

撂下手機,秦遠牧躺在昏暗的房間裏一動不動。

真的沒意思。秦遠牧心想,那種事情做多了也就那樣,而且廉霄剛剛那麽說還是為了留下打工,秦遠牧都有點怒其不爭了。

秦遠牧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躺著,心想:回來這一趟還不如留在學校畫畫有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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