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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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霄如今是他們楊老師的心頭肉,默認的關門弟子,連這一天假都是求爺爺告奶奶才請下的,所以廉霄休息到傍晚時就又要走了。縱有千般不舍,秦遠牧也無可奈何,只能咬牙熬著等畢業了。

送走廉霄後,秦遠牧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因為掰著指頭算算,下次見面估計就到寒假了。坐在回校的車上,秦遠牧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右手:“之後一段時間就要辛苦你了。”

廉霄走之前把背包也送給秦遠牧了,秦遠牧開玩笑問,下次見面前需要他用子孫填滿不?如願以償收獲拳頭一枚。秦遠牧提著包回到寢室的時候已經不早了,但是只有兩位網癮少年在,徐濤不知所蹤。

秦遠牧當然懶得管他,跟室友打過招呼後秦遠牧就去刷牙了。

下午已經洗了澡,所以秦遠牧刷完牙後就早早上了床,打算睡前再跟廉霄聊幾句。因為他可以想到,等廉霄回到學校後,肯定是和之前一樣忙的焦頭爛額。

還沒聊幾句,寢室門猛地被人推開,徐濤喘著大氣跑了進來:“我……臥槽!差點趕上寢室鎖門……這個薛玉傑簡直是畜生!”

剛剛跟廉霄交流過的秦遠牧理所當然想歪了:“這個畜生對你做什麽禽獸之事了?”

徐濤脫了外套,將手裏的半瓶水一飲而盡:“別他媽提了……我跟薛玉傑去他的住處畫了一下午畫。你不是說你今天生日嘛,我就想讓他早點結束,回來給你慶祝一下。結果!這廝聽了跟沒聽到一樣,冷笑著就不讓我走了。我的天啊,差點給我畫吐了。”

秦遠牧開玩笑說:“他是聽了裝作沒聽到,還是因為聽了所以才更不讓你走?”

大頭同學的智商顯然無法理解這句話,懵著一張臉:“啊?”

“算了,你聽不懂也正常。”秦遠牧笑著鉆進了被窩,懶得再跟徐濤廢話。他現在保暖和淫.欲都得到了滿足,最大的需求就是好好睡一覺。

兩位網癮少年雖然天天打游戲,但起碼知道晚上戴著耳機不影響別人,徐濤被薛玉傑折騰了一天也懶得說話,所以寢室挺安靜的,秦遠牧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廉霄一走生活就少了很多樂趣,不過好在徐濤給秦遠牧找了事。薛玉傑雖然很難相處,不過繪畫實力擺在那裏,和他一起畫畫秦遠牧也就能忍則忍了。不過話說回來,似乎一夜之間薛玉傑就沒那麽難相處了。究竟是因為什麽呢……秦遠牧閑暇時思來想去,大概就是知道自己有對象之後。

這是什麽情況?單身狗對熱戀者的畏懼嗎?

總之日子就這麽一天天不緊不慢的往前走,秦遠牧也漸漸習慣這種沒有廉霄常伴的生活了。

其實薛玉傑比他了解的更有才華,不僅僅是素描,任何跟美術有關的,不管是理論知識還是實踐操作,乃至是美術史,薛玉傑都跟老教授一樣無所不會。徐濤這才見識到,什麽才是為美術而生的天才,儼然成為了薛玉傑的頭號迷弟,就差跟應援團一樣舉牌子了。所以跟著他,秦遠牧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進步也很大,至少他那連老唐都解決不了的陰影問題,被薛玉傑罵了兩句後就茅塞頓開了。

倒不是說薛玉傑比唐奇厲害,只是唐老師沒想到這種刺激療法。

徐濤近來是滿心歡喜,愈戰愈勇的打算擴大自己工作室的陣容,結果薛玉傑輕描淡寫一句話就讓他再也不敢有這樣的念頭了。

“我能容忍你們兩個狗屁已經很難得了,你還想讓那些狗屁不如的人也來?看我好說話?”

秦遠牧氣的想跟他打一架,但是在徐濤的和稀泥下沒能得償所願。但是秦遠牧心裏暗暗發誓,必須超過薛玉傑。

廉霄那邊天天忙的不行,秦遠牧這頭也沒閑著,一來二去兩人之間的交流就越來越少了。

第一學期的課程進行到一半時,專業課終於用動核桃油了。也就是說,這群又練習了幾個月素描的學生,終於能畫真正的油畫了。

秦遠牧本身色彩的水平就比素描低一些,所以在正式學習之前已經做足了功課,暗地裏偷摸練習了好久,打算到時候讓徐濤和薛玉傑都大跌眼鏡。結果……

秦遠牧上交的第一幅練習作品,相對於他之前的色彩水平確實進步了許多,但所有人都沒在意,因為他們的焦點都在薛玉傑身上。他憑借著一副臨摹的作品名聲大噪,不僅僅是在學院內,在網上公開之後,甚至有雜志表示想采訪這位天才學生。

印象派畫家莫奈在晚年有一幅著名的代表作,光影運用的技巧被人們稱為登峰造極,那就是《池塘·睡蓮》。而薛玉傑臨摹的正是這幅大作。

類似莫奈這種大家,每屆臨摹他們作品的學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但能獲得導師認可的都是少之又少,更遑論驚動媒體了。薛玉傑這幅畫先不提對於“神”的表達,僅僅是在“形”上的模擬,都讓無數老師都自嘆不如。也可以說是外行看熱鬧吧,門外漢對於美術的認知無外乎就是畫的越像越牛逼,薛玉傑這幅作品簡直和原作沒什麽區別。要知道他只是個大一新生啊,這足夠讓那些門外漢震驚了。

對於有人想采訪自己,薛玉傑的回答依舊是那麽的不可一世:“那些記者能畫的比我好嗎?不能?那憑什麽采訪我?”

這句話一度風靡省藝,任何人提到油畫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薛玉傑,這下子徹底沒有第二名第三名什麽事了。

薛玉傑那幅作品被掛到了他們學校藝術樓最顯眼的位置,秦遠牧每次看到那幅畫的時候,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交出的作品也是名作臨摹,大衛的《馬拉之死》。可是看著秦遠牧的表情,馬拉不像是被刺殺的,倒像被氣死的。

拋去兩幅畫的時代背景和內涵不說,僅僅從畫面上分析的話,《睡蓮》在光影結合以及色彩運用上遠比《馬拉之死》要覆雜,更何況跟薛玉傑相比,秦遠牧畫出的東西確實簡陋。可以說秦遠牧選擇了一道簡單的題,還給做錯了。

更慘的是徐濤,簡直被這倆人襯托成了傻子,傻呵呵的認為秦遠牧畫的也厲害。秦遠牧算是能知道徐濤面對薛玉傑時那種無力感了,實力差距這麽大,薛玉傑就算嘲笑死他,他也沒辦法還嘴。

秦遠牧看著墻上的作品發呆,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每次看到都是深深的無力感,畫面上那一朵朵色彩繽紛的睡蓮都像是在嘲諷他的夜郎自大。

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然後那個熟悉的輕蔑聲音又響起來了:“秦遠牧?今天又沒課,你來藝術樓幹什麽?”

回頭一看,薛玉傑正叼著袋酸奶歪頭看著他。這人真是不說話都招人恨,一開口更是讓人牙癢癢。

秦遠牧看著他:“那你又來這兒幹什麽?”

薛玉傑指了指廁所:“我陪徐濤找導師。初次上交的作品對期末評獎的影響還是很大的,我幫他跟老師說說,看看能不能隨便給個獎項。你呢,需要我去說嗎?”

不管薛玉傑有沒有惡意,這句話本身就夠傷人了,再加上他那漫不經心的語氣和眼神,秦遠牧用盡了畢生的定力才沒動手,冷眼看著他一言不發。

恬不知恥的徐濤這時哼著小曲從廁所裏溜達出來了,見到工作室的兩位幹將還挺高興:“兄弟你也在啊,中午一起吃飯?”

剛認識的時候徐濤老管秦遠牧叫兄弟,叫著叫著就習慣了,索性名字也直接省略了。只要秦遠牧在場,徐濤口中的兄弟除了他不會是別人。

“我回去練畫。”秦遠牧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直到秦遠牧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裏,薛玉傑才看向徐濤,一口氣喝完酸奶取下包裝袋問:“我剛剛是不是說錯話了?”

壓根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的徐濤:“……”

走在路上的秦遠牧心裏異常煩躁,每次他看到薛玉傑那幅畫就恨不得吐血三升,偏偏跟受虐似的總想去看看,還犯賤般的拍了下來。拿出手機看到熟悉的畫面,秦遠牧牙都要咬碎了。

他就不信了,這麽一直練習下去,還能沒有超越薛玉傑的一天?

或許是好久沒體驗過差生的感覺了,被人徹底比下去的秦遠牧心裏除了憤恨,還有強烈的不甘。什麽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都是屁話,無論是文還是武,人們永遠只會記住第一。第二和第三,乃至和最後一名都沒區別,都是垃圾。

如果廉霄在場,或許就該提醒秦遠牧註意心態了,可惜他沒在。沒有人能知道秦遠牧心裏想著什麽,所以他只能悶著頭走下去。

秦遠牧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宿舍,自從開始學油畫後,裏邊原本的煙味已經徹底被顏料和植物油的味道覆蓋。網癮少年打的招呼秦遠牧都沒回應,坐到位置上後就熟練地打開畫板。

將手機在桌面上架好,秦遠牧開始臨摹《睡蓮》。

這件事秦遠牧已經嘗試無數次了,可每次都是無疾而終。起稿的框架和素描秦遠牧無比熟稔,可到了上色的時候,他再次卡殼了。

這幅畫最難的地方並不是色彩的運用,畢竟這東西就擺在這裏,最不濟可以用最笨的方式生搬硬套。難點在於用顏料和油表現出光影的結合。秦遠牧盯著手機屏幕盯了好久,根本想不出薛玉傑是怎麽做到的。畫面上池塘的倒影美輪美奐,可是想用筆畫出來,真不是簡單的。

輕輕放下畫筆,秦遠牧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剛剛真的有一種久違的摔畫板的沖動。無力感,深深的無力感,薛玉傑隨手畫出來的東西,對他而言都是那麽遙不可及,在薛玉傑面前他像是螞蟻一樣渺小。

最近少了秦遠牧有事沒事的騷擾,廉霄松了口氣的同時,有感覺生活缺了點意思。好不容易做完今天的訓練,廉霄拿出手機,看著自己和秦遠牧一周前的聊天記錄,猶豫著要不要自尋死路主動找他聊幾句。

廉霄打出的一行字還沒發過去,楊老師就端著保溫杯步履輕松地從他身邊走過,跟一時興起似的側頭對他說:“來我辦公室一趟,聊聊你以後的事。”

不得已,廉霄只得刪除打了一半的話,揣起手機跟上了養生達人的腳步。

“坐吧,不用拘謹,今天咱們師生之間只是隨便聊聊天。”楊老師招呼廉霄坐下,一邊給他倒水一邊說道。這架勢讓本來不拘謹的廉霄,反而有些緊張了。

楊老師翹起腿,大有一副侃侃而談的架勢:“其實現在說這個問題有些早,但早有早的好處,畢竟是遲早的事。廉霄,你想過畢業之後的事情嗎?”

“畢業?”廉霄疑惑了一下,這個話題對他來說確實有些早,他現在剛剛上二年級,離畢業還有將近兩年呢。

楊老師點點頭繼續說:“咱們這學校啊,說白了大家都懂,好進來也好出去,可若想學到點什麽,就得流點汗了。其實學廚真的不看什麽天賦,只能靠經驗的積累和日覆一日的磨礪。廉霄你是個肯吃苦的孩子,所以老師想問問你將來的想法,是打算畢業考一所大學繼續深造,還是直接走進社會?”

廉霄陷入了沈思,楊老師說的對,從他們技校畢業簡直不要太簡單,跟入學條件一樣,手上別有命案就行,所以大部分人都是混日子,像廉霄這樣勤奮的學生簡直是鳳毛麟角。以至於廉霄成了香餑餑,老楊恨不得將畢生所學全部傳授給廉霄。

“如果沒有想法,不如聽聽老師的建議。”楊老師開口打斷了他的沈思,“其實就技巧而言,你已經很老練了,如今會的菜系也不少,至少去一般的館子都能搶他們廚師的飯碗了。可老師不希望你這麽做,因為你付出的汗水值得更好的未來,去一家餐館當廚師,這根本不是你的高峰。”

廉霄看著他:“那您的意思是……”

楊老師笑了笑:“我想讓你畢業後繼續深造。其實各行各業都是這樣,比到最後比的都是文化內涵,哪怕多學點理論知識都是好的。咱們隔壁市有一所很著名的專科學校,雖然是專科,可裏邊的教職工各個都身懷絕技,老師有一位同學就在那裏執教。如果你將來有這方面的打算,老師能幫你寫封介紹信,畢竟他們學校分數線要求還是不低的,你在這裏怕是文化課全忘幹凈了吧?”

廉霄明白楊老師的意思了,說他不感動是不可能的。老楊和同校的大部分老師都不一樣,不僅不對學生發脾氣,還操心他們的將來。這種被關心的感覺,除了秦遠牧那裏,廉霄已經很久沒在別處感受過了。

不過廉霄還是笑著搖了搖頭:“楊老師,謝謝您的好意了,不過我對我的未來已經有了規劃,您的好意我恐怕不能接受。”

楊老師有點意外,因為在他看來廉霄是很聽話的學生,而且他的建議對廉霄百利無害,他想不通了為什麽會拒絕。

迎著楊老師疑惑的目光,廉霄輕聲說:“楊老師,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將來能夠多麽風光。我選擇學廚,一來是我喜歡它,二來……我是為了做飯給我的愛人吃。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相對於平平無奇的我,他才更該去追求所謂的人生高度,我能把他照顧好就已經很滿足了。”

楊老師瞪大了眼睛,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他最看重的、最聽話的學生,居然早戀?而且還戀的有點舔狗的嫌疑……

“我知道過日子不容易,所以這些東西我來幫他承擔就好。”廉霄說到這裏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堅持說了下去,“我歲數比他大一些,所以我更應該撐起這個家,等他畢業去追尋理想的時候,我該給他提供一個可以支持他的後盾,所以說楊老師……我打算畢業就去工作,早點存一些積蓄,就只能辜負您的好意了。”

楊老師聽著廉霄這有些幼稚的言論,想反駁卻又不忍心開口,他見過無數早戀的男男女女,可從沒有人說過這種話。到底是感情多深的人,才願意為對方付出這麽多?

愛情,果然是最奇妙的東西啊。

看到廉霄的眼神後,楊老師知道自己怕是勸不了廉霄了。而且她作為一個外人,確實沒理由勸阻他。楊老師搖搖頭苦笑道:“你這老實孩子,還真是個癡情的種。也好,只要對未來有規劃、不怕吃苦就好了,那老師就祝福你們永遠恩愛了。改天帶小女朋友過來,讓老師給你把把關。”

廉霄嘿嘿一笑,趁著秦遠牧不在占他便宜:“有機會吧,有機會一定帶我媳婦來給您看看。”

從辦公室走出來的廉霄心情無比雀躍,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後對未來似乎一下子充滿了幹勁。廉霄摸出手機,點開跟秦遠牧的聊天界面猶豫了一下,然後直接撥通了秦遠牧的號碼。

他突然就很想跟秦遠牧說說話。

可直到自動掛斷,秦遠牧也沒接起來。廉霄疑惑地看了看通話記錄,難道秦遠牧上廁所沒帶手機嗎?

此時秦遠牧的宿舍裏,兩位網癮少年把鍵盤按的劈啪作響,自己身邊的手機鈴聲跟著一唱一和。直到手機屏幕上“小面條”三個字偃旗息鼓,秦遠牧才繼續盯著重新出現的那幅《睡蓮》。

就好像一輩子都看不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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