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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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時,太陽那大臉盤子高高地懸掛在天空中央,肆無忌憚地釋放熱情,讓校園裏莘莘學子們的腳步更加艱辛。

秦遠牧站在實驗樓的天臺上,刺眼的陽光和嘴裏尼古丁的味道狼狽為奸,讓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汗水順著他的喉結滑下,在短袖的領口上染出點點濕潤。

並不是不熱,可是秦遠牧的心裏卻是無比的冰冷。什麽東西外熱內冷呢?想來想去,秦遠牧想到了原來家裏那臺和他歲數一樣大的舊冰箱。

今天是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天,秦遠牧他們這些高二的學生就要按照文理科的選擇重新分班了。看著腳下那熙熙攘攘像是螞蟻群一樣的人們,秦遠牧狠狠扔下了煙頭,想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燒了。

一個小時之前,秦遠牧和他高一最好的兄弟表白了。從他此時憤世嫉俗的表情來看,結果是不盡如人意的。雖然顧忌著一年多的友情,章慶沒有說什麽不堪入耳的話,但是臨走前那個覆雜隱晦的眼神,讓秦遠牧知道不存在什麽當不了情人還能當朋友的鬼話。

直到秦遠牧覺得再曬一秒就要中暑了,他才慢悠悠地走向樓梯口。

來到人頭攢動的教學樓前,秦遠牧擠進人群。他的表情雖然還是繃著,但是已經不像剛剛那麽兇殘了。就這樣吧,已經是過去式的就讓他滾遠吧。

亂糟糟的聲音和燥熱的空氣讓秦遠牧心情更加郁悶,秦遠牧不耐煩地舉起書包擋住了過於熱情的陽光。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裏找了半天,眼都快瞎了秦遠牧才在文科班的最後一頁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名位置還極其靠後,明顯是按成績排的。

高二第十班,這就是他以後要待兩年的班級。

走進陰涼一些的教學樓裏,秦遠牧才感覺稍微舒適了一點,但喉嚨裏還是幹的難受。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拐去商店買瓶冰水,秦遠牧想了想還是沒有返回那片陽光下。早知道剛剛不抽煙了,現在嗓子裏澀的不行。

十班在教學樓二層的樓梯口,看樣子以後去食堂搶飯能在地理位置上略占上風。

剛剛走近教室,就聽到裏面像是蒼蠅一樣嘈雜的聲音。推了推教室的後門,紋絲不動。無奈之下秦遠牧只好走到前門,他真心不想像猴子一樣被人圍觀,尤其是在這種心情不佳的時候。

果不其然,秦遠牧進門的一瞬間,教室裏詭異的安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大部分都是好奇的眼神,也有一部分是他高一的同學,看他的目光稍稍帶了些笑意。

這些人要是知道一小時前發生的破事,只怕會笑的更開心。

靠前幾排的位置基本上已經坐滿了,以秦遠牧的脾氣也更加喜歡後排的角落。但是此時秦遠牧更不想看那些打量他的眼神,隨便找了第二排一個女生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去,書包不輕不重地撂在了桌上。

“靠,這麽拽?”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同桌看了秦遠牧一眼。

側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同桌,一身沒什麽可圈可點的醜陋校服,醜陋的大眼鏡,醜陋的劣質手鏈,醜陋的帆布鞋,生生把女生不算醜陋的面容拉低了好幾個檔次。不過秦遠牧也無所謂,再好看他也對妹子沒興趣。

“一般吧。”秦遠牧懶洋洋地應付了一句。

“唉帥哥你怎麽稱呼啊?我叫王雅。”女生很自來熟。

如果這不是個女生,秦遠牧都要忍不住動手揍人了,這人可不是一般的沒眼力見兒,沒看到他正郁悶著嗎?秦遠牧看了王雅一眼,冷冷道:“一會兒肯定要自我介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王雅張著嘴還要說話,秦遠牧打斷了她,指著她夾在語文課本裏的漫畫書:“閉嘴看你的漫畫吧,再啰嗦小心我給你劇透。”

王雅這才把頭轉過去,還很謹慎地擋住了小漫畫書,跟防流氓一樣。

王雅乖乖閉嘴的行為讓秦遠牧稍稍滿意了一些,摸進抽屜裏,秦遠牧面色很不愉快地將學長們給他留下的垃圾扒拉到了地上。抽屜的底部染了一片紅黃色的辣油,明顯是剛剛那包辣條包裝的殘留物,秦遠牧忍著掀桌的沖動,從包裏取出紙巾,一下一下狠狠地擦著。

新學期,真他媽的諸事不宜啊!秦遠牧狠狠把染紅了的紙巾團了團,用力地丟在了身後的地面上。

“呀,我的鞋!”

秦遠牧聽到驚呼聲,慢慢低下頭轉過去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鞋面邊緣的地方沾染了一絲刺眼的紅色。

擡起頭,秦遠牧看到一個苦著臉的男生。

這個男生的長相不能說是醜,但是也很難稱得上是帥,只能說有點小可愛。頭發是土氣十足的短發,紮在腦袋上跟刺猬似的,不過倒也很襯男生的氣質,很……質樸。一雙大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可惜除此之外一眼看上去秦遠牧就找不到其他亮點了。不過在這個風華正茂青春痘肆意妄為的年紀,男生沒長成歪瓜裂棗的樣子就已經很難得了。

你沒事把腿伸的這麽靠前幹什麽?秦遠牧張張嘴,挑釁的話語還沒說出口,男生就展露了爽朗的笑容:“沒關系沒關系,小事。”

秦遠牧突然就洩了氣,默不作聲地轉了過去,繼續收拾自己的抽屜。他現在好像還沒從章慶的拒絕中回過神來,很想找人打一架,卻又提不起這個興致。煩,真的煩。

教室裏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吵鬧聲的分貝再創新高。秦遠牧皺著眉看著門口一起進來的一群人,被圍在中央的那人應該是他們的頭子,一臉桀驁不馴的模樣,校服的拉鏈大大敞開,露出裏邊五光十色的大花短袖。秦遠牧自認為以他的顏值都很難駕馭這種服侍,這位仁兄就更不用多說了。秦遠牧懶得再看他一眼,從包裏摸出一本合訂版的故事會攤到了桌面上。

看是看不進去的,秦遠牧只是想找點事情打散一下滿腦子的某人姓名。

兩看相厭的同桌,形形色色的同學,亂糟糟的教室,這一切都像極了高一剛入校時的場景。秦遠牧隱約記得,那時候自己好像也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也是看著一本發舊的雜志。可惜,這裏沒有一個叫做章慶的人。

當教室裏的吵鬧聲即將瀕臨菜市場的時候,一個微微弓著背的小老頭終於走進了教室,徑直走向講臺。出於對新老師的不了解,吵鬧聲漸漸平息了下去,半大的丫頭小子們一個個都好奇地看著小老頭。

小老頭笑瞇瞇地從講桌上撿起個粉筆頭,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萬皆高。一筆一劃倒是蒼勁有力,三個字標標正正地貼在黑板上。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萬皆高笑著說,“我就是你們未來兩年的班主任了,負責大家的語文課。”

教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不過萬老師多年的教學經驗足以面對這個有些清冷的場面,他輕咳一聲,環視了一圈教室。

“我看大家都來的差不多了,”萬皆高笑著走到講臺邊緣,“來到一個班,自然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今天咱們主要來個自我介紹。”

秦遠牧心中嗤笑一聲,果然是這種沒意思的環節,真是無趣。他對自己同學的姓名並不感興趣,或者說他現在對生命都不感興趣了。秦遠牧只想找一個沒人的角落,再來一支煙,沖著墻面狠狠砸幾拳。

萬皆高頓了頓接著說:“那就從第一排開始吧,咱們按這個順序首尾相接……”老頭在空中比劃了一個S,“上去的同學先把名字寫黑板上,就和老師剛剛一樣。來,這位同學!”

萬皆高敲了敲門口第一個位置的桌面,正是剛剛那個大花短袖的浪子。

幾個咋咋呼呼的小弟帶頭吹著口哨鼓掌歡呼,教室裏再次鬧騰了起來,這位兄弟得意地一笑,大步走向講臺。

王雅有些緊張地推了他秦遠牧:“我靠,早知道我坐最後了,我一點也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介紹自己。”

秦遠牧懶得理她,指了指那頭的窗戶:那你跳下去吧。

王雅翻了個白眼,繼續摳著手指不看他了。大花短袖兄弟這會兒已經走到了講臺上,粉筆在黑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伴隨著這陣鬼哭狼嚎出現兩個狗爬似的大字:楊武。

“同學們大家好啊,”楊武自以為很瀟灑地將粉筆扔進了粉筆盒裏,“我的字比較醜大家別在意啊。我叫楊武,我的成績不好,就喜歡打籃球打游戲什麽的,很高興見到大家。”

說完楊武笑著抓抓腦袋,似乎不知道怎麽進行下去了。他的小弟們在教室各處發出噓聲,吵得秦遠牧想把故事會撕了塞進他們嘴裏。

“我家在教育局裏有點關系,”楊武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大家有什麽事可以來找我。就這樣吧,謝謝大家!”

在掌聲中,楊武哈哈笑著走下了講臺。

萬皆高在講臺下搖頭苦笑:“楊武同學,老師以後評職稱能找你嗎?哈哈,開個玩笑啊。來,下一個。”

第二個同學是個挺內向的小姑娘,將自己的名字寫下後,開始用細若蚊哼的聲音開始自我介紹。她抿著嘴低著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做臨終禱告呢。秦遠牧懶懶地將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陽光依舊是那麽刺眼,但是秦遠牧除了生理性的燥熱,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自我介紹就這麽一個個順延而下,上臺的同學有的木訥,有的活潑,有的逗比,馬上就輪到秦遠牧身邊的王雅了。

秦遠牧往前挪了挪凳子,王雅從他身後擠出去,手鏈在他的背上蹭了一下,挺疼。秦遠牧嘖了一下,這姑娘故意的吧?

上了講臺,這個姑娘並沒有表現出她口中的緊張,至少秦遠牧是沒看出來,只不過她的自我介紹挺言簡意賅的。秦遠牧發現王雅的個子還挺高,至少有一米七了。女生有這種個頭,對男性而言著實有些殘忍。

王雅蹦跶著下了講臺,秦遠牧徑直走到了過道上,在象征性的掌聲裏,他默默走上講臺,在黑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下這三個大字,臺下發出一陣詫異的低呼。

秦遠牧的字很好看。

說起來,這還對虧了他那大老粗父親。秦遠牧他爹沒什麽文化,所以對能說會寫的文化人充滿了崇拜,打小對秦遠牧的教育就是:作業愛寫不寫,字一定要練。所以說,秦遠牧的成績不咋地,但是一手漂亮的字確實能糊弄人。

寫完名字,秦遠牧轉過身,語氣要死不死地說了些客套話,基本上和之前的幾位同學大差不差。說完,秦遠牧就瀟灑地走下了講臺。

萬老師貌似對這種活動充滿了興致,每一個學生走上臺,他的眼裏都充滿了期待與鼓勵。秦遠牧正好相反,午後的陽光讓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屁股底下傳來一陣晃動的感覺——他身後的那個男生在踢他的凳子。

這是秦遠牧最無法容忍的行為之一,他冷著臉轉過頭去。

男生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還是笑的一臉燦爛:“你叫秦遠牧啊?名字真好聽。恣驕虜、遠牧甘泉豐草……你家人真有文化。”

秦遠牧冷笑了一下,看著男生不知情的份兒上,他姑且認為這不是在嘲笑他爹。不過秦遠牧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傻傻的男生,居然知道這首很冷門的宋詞。想當初,他爹可是把古詩詞翻爛了,才找到這個既顯得有文化又不至於爛大街的名字。

不過踢凳子是真的不能忍,秦遠牧看了一眼男生的笑臉,轉回去了。

無聊的自我介紹活動還在繼續,秦遠牧心裏的煩悶並沒有隨著時間減少,一會兒看著窗外,一會兒翻著雜志,就是不想繼續待在這兒。

黑板上歪七扭八的怪字越來越多,已經占據了半壁江山。秦遠牧粗淺地瀏覽完一篇小故事,不經意地擡起頭,發現坐在他身後的那個男生已經站在了講臺上。

黑板上是男生的名字,廉霄。

而且很巧,廉霄這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就寫在秦遠牧的下邊,對比的更加明顯,像是一輛跑車旁邊停了輛報廢的三蹦子。呃,這麽說或許有些傷人,那就換成嶄新的三蹦子吧。

這時的秦遠牧還不知道,這兩個平平無奇的字眼,會在將來陪伴自己走過那麽長的時間。

看得出來廉霄是真緊張,只顧著一個勁兒地傻笑,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各位同學,我叫廉霄,本地人……我想在做的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吧,哈哈……”

秦遠牧真心笑了出來,心裏迅速對廉霄做出了評價:蠢。

“我家是開飯館的,就在學校外邊的小吃街上。”廉霄還在說著廢話,“大家有時間可以去我家吃飯,免費的!”

說完廉霄鞠了一躬,然後後知後覺又說:“哦對了,我家飯店叫做開心飯店!”

在一陣哄堂大笑中,廉霄紅著臉迅速跑下臺。

一陣風在秦遠牧身邊掠過,秦遠牧聞到了男生身上好聞的香皂味。不知為何,秦遠牧的心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就好像抓不著的後背終於有了癢癢撓一樣。

秦遠牧繼續翻閱著故事會,隨著最後一個名字擠在黑板的角落裏,這個愚蠢的環節終於結束了。

萬皆高笑著慢慢走上講臺,老生常談的說了些學習和生活的話題,就結束了今天的初次見面。秦遠牧迅速拿出書包,跟隨著大部隊像喪屍出籠一樣走向宿舍樓。

換了班,宿舍當然也是要換的。想想以後對門寢室裏就不是章慶這個人了,秦遠牧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失落多一些,還是慶幸多一些。

走到宿舍樓外的樹蔭下,秦遠牧沒有著急進去,而是熟練地鉆到樓後的小樹林裏,踩在無數的桶面包裝上,點上了一根煙。

直到將香煙抽完一半,秦遠牧才又一次下定了決心,忘了章慶吧。盡管剛剛在無聊的自我介紹環節,這個決心他已經下了無數次了。

午後的艷陽,熙熙攘攘的人群,為情所困的少年,這一切都像極了所有的青春小說。秦遠牧掐了煙,拍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塵,大步踏進了宿舍樓。

夏日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秦遠牧剛走進去,外邊天空上太陽就縮到了厚實的烏雲裏。一陣悶雷響過,豆大的雨珠劈裏啪啦地砸到地上,像是老天爺在祭奠他那有始無終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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