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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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志從住處出來沒去汽修廠而是去了醫院。他父親躺在神經外科促清醒中心的病房裏已經快4個月了。4個月前父親遭遇車禍,腦傷嚴重成了植物人,肇事者逃逸至今未歸案,為湊足醫藥費,卓志把房子賣了。兩年前母親患病去世花光了家裏的全部積蓄,那套房子是唯一可以變賣的東西。

明亮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病床上清瘦的男人安靜地躺著。他們父子倆長得很像,眉尾上調,英氣,陽剛,因沈睡的緣故,看上去柔和不少。

卓志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說:“已經七月了,外面天氣很好,陽光燦爛,不打算起來走走嗎?總躺著對身體不好,你得適當運動運動。”

床上的人用長久的沈默回答他。

“過些天是媽的忌日,你想讓我一個人去嗎?”

“……”

護士端著水盆進來,與卓志打招呼:“過來了。”

“嗯。”卓志輕聲應著。他跟醫護人員混的都挺熟的,還曾幫過護士長檢查過私家車的小毛病。

大家眼裏,他為人正值穩重又孝順,工作雖然不是白領公務員,可有手藝,到什麽時候都餓不死,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有這麽個躺在病床上的親爹拖後腿,不然的話護士長都想把自己的親妹妹介紹給他當對象。

“這個月的住院費有人替你交了。”護士把毛巾放在水盆裏投濕,擰凈,”就是上次陪你一起來的年輕姑娘。”

安露?

無緣無故的饋贈,必有所圖。

卓志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幫忙解開父親的襯衫,護士用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父親的臉頰,說:“是你女朋友吧?”

“不是。”

護士笑著說:“能為你墊付5萬元的醫藥費,現在不是,將來肯定是。”

卓志楞了,“你說她交了多少錢?”

“5萬啊。”

卓志腦子嗡嗡的,以為安露只幫他交了這個月錢,5萬塊啊,他所有的積蓄加在一起都不夠1萬。這5萬塊錢就像當年壓在孫悟空身上的五行山,壓在他心裏是那麽的沈重。

護士看他發楞,“你沒事吧?”

“沒事。”卓志淡淡道。

從醫院出來,卓志去提款機把銀行卡裏的整錢取出來,只剩了點零頭在裏面。如果父親不住醫院的話日子也許還能好些,可他白天上班,沒人在家照顧他,營養不良,臥床不動容易生褥瘡,影響恢覆。

卓志的想法很簡單,盡自己最大的能力,讓父親得到最好的照顧。

卓志坐公交到修車廠,時間剛好8點。人剛進院,就聽大炮說:“大志,你同學來了。”‘同學’倆字音兒咬的重,笑得那叫一個暧昧。

卓志擡眼看過去。

安露站在不遠處,手上拿著手包,高挑的身材把裹身裙穿得性感,大開的V字領口引人浮想聯翩,栗色波浪卷發增添幾分迷人氣質。以審美的眼光去看,那條裙子更適合成熟一點的女性,穿在她身上不是不漂亮,只是顯得與實際年齡不符,太成熟了。

安露對他笑,嘴角上揚,會放電的眼睛帶著柔光。

卓志走近,不怒不喜,表情平淡。“來了。”

“嗯。今天沒什麽事兒,過來看看你。”安露剜他一眼,嬌嗔道:“你也是,這麽些天也沒給我打個電話關心關心我。”

她長得不差,膚白,眼睛大,鼻梁高,符合美女的特質,卻總是喜歡把臉上的妝畫得很精彩,卓志想不明白明明眼睛已經夠大了,為什麽還要帶美瞳,眼珠又黑又大,就像顆葡萄放在眼眶裏,空洞無神,有時候他都不敢直視。

對於她的埋怨,卓志說:“最近一直挺忙的。”

“忙也不能把老同學忘了呀!”

卓志扯了扯嘴角,擠出抱歉笑容。想到父親的醫藥費,他掏出鼓鼓溜溜的錢夾,取出裏面的錢遞到安露面前。“這裏是7千塊,你先拿著,剩下的錢,我慢慢還你。”

安露裝傻,“你這是幹嘛呀?”

“醫院的人已經跟我說了。”

安露擠出笑容,推著他的手。“這錢你收回去吧!”

卓志用另一只手抵著她,說:“安露,我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墊付了醫藥費,但這錢我不能收,我爸的醫藥費我自己會想辦法。”

怎麽有這麽死心眼的人!

安露急的跺腳,“卓志!”

卓志未動,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眼神是毋庸置疑的堅定。

高中同學三年,安露太了解他的脾氣了,這人有傲氣有骨氣也有倔強脾氣。她嘆了口氣,說:“行,這錢我拿著,剩下的你不用著急還,要是有需要再跟我說。”安露說著接過錢拉開LV手包一股腦地塞進去。

卓志也把自己幹癟的錢夾揣回口袋。

小結巴跟大炮一邊幹活兒一邊瞄著兩人,安露掃了那兩人兒一眼,收回目光說:“向陽街那邊新開了家快餐店,牛肉火燒不錯,中午一起去吃。”

“中午我……”

“別掃興了,中午一起去。”安露眼神裏帶著祈求。

什麽叫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那種心情卓志深有體會,有幾分無奈道:“好吧。”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中午見。”安露笑著揮手告別。

卓志目送她離開,心底長長嘆息。

小結巴嘻嘻笑地湊過來,肩膀撞撞他,“白……白……富美……走了。”

大炮皺著眉頭說:“大志,也不知道你是傻啊傻啊還是傻啊,我要是你,早把她拿下,到她們家的大公司坐辦公室喝茶水吹空調去了。”他說的激動,大眼珠睜得像牛,豎起三根手指,“少奮鬥30年吶,哥們兒,還在這修什麽車啊!”

“就……就是。”小結巴跟他觀點一致。

卓志淡淡一笑,沒理他們,去更衣室換衣服。

安露條件不錯,家裏是開汽車配件公司的,安家又這麽一個獨生女,像大炮說的那樣,娶了這樣的女人,可以少奮鬥30年。

他雖然沒有安邦治國平天下的宏圖大志,可也有自己的理想。他是男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的理想要靠自己的努力來實現,而不是依靠女人飛黃騰達。

氣溫直線上升,到了中午像下火一樣。海哥從不在吃的上吝嗇,工作餐豐富,頓頓有魚有肉。別看小結巴個頭小,比誰都能吃,對面飯店的人把飯菜送過來,這小子聞到香味兒,連跑帶顛去洗手。結結巴巴地吆喝道:“吃……吃飯……了。”

忙碌了一上午的卓志這才看了下時間,緊忙從引擎蓋下退出來,扳手放在工具箱裏一一收好,邊往更衣室走,邊說:“有事兒出去一趟。”

大炮掀餐盒喊:“回勺肘子!”

卓志說:“你們吃吧!”

卓志趕到合廣記,安露已經在裏面找好位子。看他過來,揮了揮手。早上還穿著裹身裙,現在又換上了一條迤邐長裙,長長的裙擺到腳踝。仙衣飄飄,女神範兒足。

卓志在她對面坐下,一個靠著窗戶的位置。因為走得太快,鼻尖,額頭有薄薄汗珠,他用手擦了一把。

“瞧你,都出汗了。”安露遞給他紙巾,“擦擦吧!”

卓志接過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安露馬上又把菜單遞給他。“你看看想吃什麽。”

“我隨便。”卓志把菜單推回去。

“這裏的燒餅很好吃。”安露對站在一邊的服務員說:“牛肉火燒跟驢肉火燒各來10個,兩碗牛肉粉絲煲,香辣羊排,小菜要嗆拌土豆絲和酸黃瓜。”

卓志阻止道:“夠了,吃不了那麽多。”20個燒餅夠多少人吃的,當時卓志還這樣想著,等燒餅上來一看,一個個香氣彌漫,外表酥脆的燒餅大小跟雞蛋似的。

安露夾了個燒餅到他盤子裏,說:“不夠再點,吃不了打包,省得你一個人回去現做,麻煩。”

卓志夾起燒餅咬了口,酥的掉渣,味道確實不錯。

安露問:“好吃嗎?”

“還行。”

“我跟朋友吃過了,覺得不錯,才約你出來吃的。”安露咬了口燒餅,喝了口湯,說:“在汽修廠幹得開心嗎?”

“還行。”

“問你什麽都還行。”安露撅嘴,佯裝不滿。

卓志說:“我在那挺好的。”

“好什麽啊!修車多臟啊,滿身機油味兒,又沒前途。卓志,要不你來我們家公司上班吧,我讓我爸給你安排個職位,比你在汽修廠掙得多。”

當年他輟學那會兒,她曾提出過要供他上大學,現在又主動提出幫他安排工作,她對他的心思,長眼睛的都能看的出來。

卓志心中嘆息,自己對她,真沒那份心思。

“謝謝你的好意,我在汽修廠幹得挺好,暫時沒想過換工作。”卓志低頭吃著牛肉粉絲煲,不願欠她太多。

“當修車工人能掙多少,想想你爸還在醫院裏躺著呢。”安露垂下眼簾,有些不是心思,“你不用這麽快答覆我,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什麽時候想來都行。”

這種事,他根本不會考慮。

牛肉餡餅是挺香的,沒吃兩口,卓志就飽了,擡頭,目光不經意間掃了眼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一道清麗身影從窗前走過,進入眼簾。女孩兒長發紮成馬尾,白衣白裙子清新淡雅。幹凈的一張臉,未施粉脂,最漂亮的自然美。她步伐緩慢,憂郁的面色和拉聳的小肩膀足以說明此刻的心情。

是沒找到工作吧。卓志這樣想著。

“其實,你也別有壓力,我幫你找工作不是為了讓你跟我怎麽樣,就是想幫你一把……”

安露說什麽,卓志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心思與目光追逐著肖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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