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六章 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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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外婆不行時是周五,舅舅跟姨媽是周日趕過來的。

可能外婆確實是想在去世前見見他們,一直靠著參湯吊著最後一口氣。這兩天我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因為不舒服,總是哼哼著看我,帶著淚光的眼裏似乎有很多話想告訴我。

最無奈的是,房東那天忽然出現在小家門口,很為難地告訴我,不能讓外婆在小家裏去世:“我這房子以後還要的,你們弄這麽一出太晦氣,我不好做啊是吧?”

他說話的時候挺和氣,但是態度很堅決。

我茫然地點點頭,但並不知道該把外婆帶去哪裏才好。

老家太遠,肯定來不及趕回去。

舅舅也唉聲嘆氣地沒有辦法,這個時候送去醫院,醫院都不肯收,在外面開房間也不現實。

最後輔導員說他家裏有套老房子,一直等著拆遷,暫時沒人住,可以讓外婆去他家的老房子度過最後的時光。

本來我沒想接受他這麽大的幫助,可是莊巖的電話依舊關機,莊叔太遠沒辦法幫我,最後我只好打江陽的電話。我希望江陽能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幫我勸勸房東,或者借點錢給我,因為莊巖留給我的錢不夠買房子,只要讓房東沒了後顧之憂,他應該不會再攆我們了吧?

可是江陽一直不接電話,我包媛媛時才知道江陽昨天回去了,說是要跟一個人談開發一塊地皮的事情,估計我打電話過去時他正在開會。房東一直在客廳裏催著,沒多大會兒他老婆也過來了,冷鼻子冷眼的恨不得親自幫我把外婆擡出去。

“走吧,去我家老房子,正好離這邊不是太遠。”輔導員受不了房東夫婦的態度,看我不點頭,催著舅舅跟姨媽收拾東西跟他走。

舅舅一咬牙,抱著外婆下了樓。

我魂不守舍地追輔導員:“老師,你爸媽不知道這事,你到時候怎麽跟他們交代?”

誰會願意讓一個不相幹的老人在自己家裏去世?而且外婆去世後還得辦喪事。

輔導員一怔,趕緊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別擔心:“沒事,他們不會知道的。”

我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時間再去顧慮,了輔導員的車後才看到房東夫婦跟著下了樓。回頭看時,房東老婆正在戳他太陽穴,似乎在數落他什麽。

這世的人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外婆看到舅舅跟姨媽都來了之後,精神氣一下子好了不少,話都能斷斷續續地說出口了。她無力地靠在舅舅身,拉著他的手,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她當年改嫁時是想帶著舅舅一起的,但是舅舅本家的親戚都不答應,說周家的人不能跟著外人姓,盡管外婆保證堅決不會讓舅舅改姓,最終還是沒能帶走他。

舅舅那時候年紀小,可能是聽多了風言風語,也覺著外婆不要臉,覺著他爸死了之後外婆該一輩子守活寡等等,所以當時也堅持不肯跟外婆走,所以他們母子倆一別是幾十年。

我坐在副駕駛位,一直回頭看他們,脖子都扭了筋。

輔導員家裏的老房子在一個老小區,沒有圍墻和門衛,住戶也都偏向老齡化。家裏很多灰,我跟姨媽收拾了一間房出來,買了新的鋪讓外婆躺好,然後輔導員帶著舅舅回小家拿壽衣之類的東西。

壽衣需要外婆的兒女買,所以付錢給輔導員時,他沒推辭。 。

外婆叨叨著說姨媽對不起我,說我命苦,還讓我以後不要再跟田華嬸來往了。她說田華嬸牽線搭橋讓我跟了莊巖,她自己則在間收好處費,外婆早在醫院裏聽到田華嬸在電話裏談論過這事。

那時候她也沒懷疑跟我有關,又來知道跟我有關時,已經出院被田華嬸照顧了挺久。她覺得田華嬸也不壞,所以一直沒說破:“希希,以後留個心眼……不要那麽相信別人。”

她把我跟姨媽的手搭在一起時,落下兩行眼淚:“那個混賬東西不在……你們別記恨對方……希希,她是你媽……母女,有個依靠……”

她到死都巴望著我跟姨媽能和好,雖然我對姨媽一點感情都沒有,但還是點了頭。

舅舅取回壽衣沒多大會兒,外婆徹底合了眼。

姨媽撲到她身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讓外婆再睜眼看看我們。舅舅一個壯實漢子也紅了眼眶,淚水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砸。連輔導員,也受了氣氛的感染偷偷背過身去擦了下眼角。

唯獨我,眼睛特別幹,一點眼淚都流不出來。

可我渾身都在一陣陣地發涼、發抖,我知道自己很難過,魂都丟了的感覺,可心底的悲痛是沒辦法發洩出來。

那一刻,我最希望的便是莊巖在身邊,讓我靠一靠,抱一抱。

他出事後,我第一次那麽怨,怨生活多磨難,不肯對我慈悲一點。我怨莊巖不來看我,怨他爸當初跟著趙德海造孽。

如果最艱難困苦的時光全都靠自己熬過去,那以後面對莊巖的時候,我還會那麽依賴那麽深愛嗎?

我癡癡地盯著外婆那張瘦削的臉,唯一讓我慶幸的是,她的神態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安安靜靜。

舅舅推推姨媽,讓她趕緊給外婆換壽衣,我顫著手想過去幫忙時,被輔導員拉出了房間:“希希,你……”他猶豫著瞥了一眼我的肚子,“你別太難受,人死不能覆生。你現在情況特殊,註意著點自己的身體。”

“老師,謝謝你。”如果說他以前對我的金錢幫助可以還得清,那他這一次對我的幫助卻怎麽都還不清了。

我取錢給舅舅他們買棺木等東西,算我強撐著精力跟著一起處理後事,還是忙不過來。因為有很多需要用車的時候,所以輔導員一直不聲不響地充當著司機。

我們那裏辦喪事的時候流行號喪,親戚朋友們也都會趕著奔喪,可外婆的後事卻簡單到太過冷清,因為沒人過來奔喪。

舅媽是找了托辭不肯來的,舅舅不可能為了已經去世的外婆跟自己老婆鬧,所以默許了。他兒子在讀,沒辦法當即趕過來。周瑾爸媽知道後,倒是表示第二天過來。

老房子這邊老人多,前面那棟樓也有老人去世,跟我們那裏一樣,居然也請了八音吹吹打打。姨媽固執地也要出去找八音師傅們來送外婆最後一程,舅舅還說想請和尚過來給外婆誦經。

我看看輔導員,趕緊擋住了家門口:“舅舅,姨媽,我也想盡孝,可這裏不是我們自己家,別太過分了。等把外婆送走後,再請人過來幫老師家裏去一下晦氣才對。”

我當然想按照正常的程序來操辦,可現在情況特殊,說到底這些身後事都是子女們辦給其他親友看的,真孝順的話早在外婆生前孝順了。舅舅跟姨媽無非是想彌補他們心裏的內疚,好讓他們自己舒服一些。

我理解,可這裏只輔導員的家,我們不能這麽做。

“希希,來都來了,別……”輔導員倒是通情達理,我知道他從小接受的是正統教育,不迷信。可不管他多大方,我們都得自知之明一點不是嗎?

姨媽心裏最過意不去,外婆不在了她才念起外婆的好似的,哽咽著罵我不孝順:“媽走都走了,你為了省那點錢讓她走得這麽寒酸啊?八音的錢我出,我是砸鍋鐵也要請,虧得媽生前那麽疼你,你……”

“姨媽,你說話要憑良心!”舅舅很明事理,聽了我的話後把輔導員拉到旁邊說悄悄話。我過去想阻止時,輔導員已經連連點頭答應了。

看著他們倆出門去找八音和誦經的師傅,我氣不打一處來。

輔導員沖動地抱了我一下,我微微掙紮時,他立馬松開了我:“希希,要是不好好操辦你以後會後悔的,都已經過來了,你也別再替我顧慮。這房子反正也不,再過兩年應該要拆遷了,辦一場後事也沒什麽大不了。”

“老師,不是這個理你知道嗎?我後悔是我的事,是我沒用,外婆前幾天想回老家了,可我一個人沒能力送她回去。姨媽哪裏有那麽講究啊,真講究不會讓外婆在你家去世了,她想圖個自己心安。”

我現在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報答輔導員,我只想趕緊把外婆的屍骨火化掉送回老家,把她跟外公葬在一起完成她最後的心願。

包媛媛當天夜裏找了過來,一看到我披麻戴孝的樣子眼淚下來了。

我守夜的時候因為身體熬不住,所以途打過兩次盹,每次醒過來都看到包媛媛跟輔導員都醒著,小聲地聊著天似乎在說我的事。輔導員還特別細心地給我買了宵夜和零食,叮囑我不能把自己的身體累垮。

那一刻,我真想問問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愛著莊巖,還懷著莊巖的孩子,他為什麽能做到不計較這些還這麽照顧我?

一直躲著我的江陽是第二天午過來的,他過來後沒多久,輔導員的媽媽也聽聞風聲找了過來。原來是因為家裏有人誦經,輔導員的老鄰居好之下跟他媽媽打聽了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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