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關燈
桂姨的死,明家人眾口一詞是她自己腳滑撞上的刀尖,有阿誠出面周旋,警察局的人和梁仲春自然都不會去多事的自己給自己挖坑。汪曼春就算懷疑,也無法把在明樓身邊安插人這檔子事兒揭開。家裏總算是幹凈了。

明臺的無法無天被明鏡勒令不許再住在面粉廠了,必須回家。明臺也沒有辯駁,乖乖拎著箱子怎麽出去的怎麽回來。

在這出真真假假的戲裏,明鏡明白了她最寶貝的明臺,最會哄她開心的明臺真的就是在哄她開心。這三兄弟是一個個都走上了她最不想他們沾邊的道,沒有一個會是安安穩穩的了。她不想問明臺到底是哪一邊的,看明樓什麽都知道的樣子,大抵總是捆在了一條船上。

也罷,總好過明臺天天見不得明樓和阿誠的那身汪偽皮,好過有一天他們要拔槍相對。一起就一起吧,一家人都抱在一起身體總是暖的。不管這世道到了何種境地,這生意哪怕再做不下去了,以明家的資產,溫飽總是沒問題的。她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趕他們離家遠行,在世界的兩頭牽腸掛肚。

想通歸想通,可她還是痛心的。雙手撐著額頭,低頭看著桌板下面壓著的照片。不是剛拍的全家福,是很早很早,還沒有明臺和阿誠,是她和明樓被父母領在身邊的一張。

明樓還小,都沒上學。穿著小西服已是有模有樣地煞有介事,挺直的背,不拘的言笑,襯著一雙發亮的眼神。照相的師傅都說少爺的眼和老爺最像,而人只要眼睛像了,所有的□□就都是像的了。難怪一些長輩在看到明樓任職偽政府的照片出現在報紙上的時候,都以為看到的是曾將上海灘的錢脈流動在手上的明銳東。

見錢眼開,是一個貶義詞。而明家父子的這一對眼睛,看顧著的是整個上海的經濟。明鏡知道明樓剛打完的一仗不容易。生意人比普通百姓更敏感於錢幣的流通,她看著照片,父親是會為繼承了衣缽的明樓驕傲的。明父可以為了救市,掏空自己的家底一箱箱銀元往外擡,明樓同樣能夠通宵達旦,為了搶快哪怕是一分鐘的時間,做出計劃利用手中的職權和軍統的途徑,以假制假,制約乃至掌控住這場□□戰。

直到王天風敲著明鏡的桌板,明鏡才從追憶裏擡起頭。王天風被她眼泛水光的茫然神色看得發慌,摸了把自己的後腦勺結結巴巴地坐下。

“我…我哪裏不對麽?”

明鏡看著他搖了搖頭,手還撐在額頭兩端沒有放下。她有種自己被這群人包圍了,這一個個都幹著一件最大的事,天大的事啊….:“有事?”

“哦,我下午要去蘇州那邊的工廠,想問問你有什麽話需要帶到麽?大家合夥人嘛,雖然我的那一攤你不管,我就順便問……”

“哦”,明鏡打斷了他的話,也哦了一聲,翻開手邊的生產計劃單,拿著筆一路排看下來說:“是有貨這兩天要運來上海。除了其中送入藥行的外,有兩箱盤尼西林我是要直接送出港口的。貨車入上海的時候會先拐往吳淞口,後天你能回來的時候順便押這趟車麽?”

明鏡說完擡頭,見王天風翹著二郎腿,低頭拿了根煙在手裏一下下敲著煙盒子,也不知道到底正兒八經聽進去了沒。她沖口而出又加了句:“我要送往大後方的,不容有失!”

王天風的眼皮子這才擡了擡,兩人就這麽隔著張辦公桌對視著。

明鏡向來是說一不二,拍桌子釘板的大家長,可在這樣一雙看透洞悉了一切的眼神裏,她竟然泛起了些慌張。明鏡想,反正先前在蘇州那件事他也是知道,看破了的,現在又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王天風則是自始至終的吊兒郎當無所謂,最多只是在眼底存了一抹笑。他想問她,做生意的人都是虛虛實實的,連明樓都是嘴巴裏沒一句真話,她這性格到底是怎麽在商場上存活下來的。他也想教她,直言了當是好品行,但不適用於她幹的這活。除了自己誰都不要相信。不過最終他什麽都沒說,站起來應了聲好,就往門口走。

“不要死”

明鏡凝著他的背影說。王天風腳步一滯,沒有回答。

以後還有時間的吧,有時間再問她要個答案,再教她怎麽把心涼到底,做個不信任別人的人。

明樓接到了組織的消息,按著他提供的地圖和走訪老一輩的人,落鷹峽的具體位置已經確定。這是個重要的突破,組織同時也認可了明樓的計劃,配合百團大戰的打響,這個時機定得恰到好處。日軍在華北的主要鐵路、公路包括一個煤礦都已經受到了破壞,他們的“囚籠政策”、“治安肅正”、“以戰養戰”的陰謀計劃都在遭受打擊。這個時候找到落鷹峽是日方的救命稻草,卻也同樣可能是我們壓垮他們,取得百團戰役勝利的最後一根稻草。

組織唯一擔心的是時間,因而也要求明樓盡力拖延,同時也要註意保護自己。老蔣雖然對百團大戰的效應發電恭賀,但究竟打的什麽主意還待考量。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好消息還沒能讓明樓高興幾天,9月27日在柏林,日德意三國簽訂《柏林公約》,互相承認對方在歐洲和大東亞地區的建立新秩序的領導權,又讓世界的局勢更危急。

消息是在29日才傳到的國內,互相承認裏包含了互相的援助。新政府裏說不上一片歡騰,至少是高興的。暗流中的竊竊私議,有覺得這仗就要停了,也有慶幸這隊更是站對了。

明樓怒斥采辦的咖啡是不是劣質的,味道跟喝了酸老鼠藥似的。秘書室裏面面相覷,老鼠藥,您嘗過?當然最灰頭土臉的是秘書長阿誠,這咖啡可是只有他經手的東西。

明長官還簽壞了好幾份文件,挑了一個錯別字把整堆文件都砸了一地。這下秘書室裏就只有加班的份,誰都不敢保證自己沒一個錯處,哪怕一個標點。要是再寫上一句不對長官胃口的措辭,那就等著領罰吧。誰讓明長官的國文功底堪比大學教授。

阿誠和大家一起在秘書室加班,明樓鎖上了辦公室的門躺在沙發上休息。他累,不止頭疼,人都快爆炸了。他的夢裏,是漫天漫地的血紅色。濃重的色調圍地他喘不過氣,他寧願自己跌入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也不想手一伸出去上面全是血。刺地他眼疼,眼尾突突地跳。

他在夢裏想要邁步逃出去,腳卻怎麽都邁不了。他聽見遠處有鐵鏈鐐銬的聲音,有人邁著步子走過來,那腳步聲熟悉又不熟悉,每一下都踩在他心尖上,鉆著心。那感覺,像不久前窩在他懷裏的她的手,一下下鉆著他的心窩子。說不出的難受,難受到不知道是疼還是其他的感覺,或者,已經失去了感覺。

他是被電話鈴聲從夢中拯救的,起初像是被鬼壓身了一樣動彈不得,再後來鈴聲太執著,沖破了那一層血色。有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耳鳴了,他恍惚自己是不是只是醒在了夢中?

抓過的聽筒裏只有電流聲,沒有說話的聲音。漸漸地他似乎聽到有輕緩的呼吸聲,有小雨滴在屋瓦上的聲音,有黑膠唱片摩擦著唱機針的聲音,還有,用沸騰的水澆花的聲音……他就是知道,仿佛都看見了紫砂壺裏的黃色菊花在沸水裏哀嚎,枯萎。

明樓笑了,覺得自己能睡安穩了,抱著一個電話。

“我說過我都知道,不用裝了。你是誰?”

汪曼春還是一個月前的姿勢,和於曼麗面對面坐著。區別只是今天面前沒有槍橫亙著,大概是覺得到了這一步,進了這裏,已經不需要了。

於曼麗從被帶來坐下就一直在走神,心不在焉地樣子更惹惱了汪曼春。

“你在拖延什麽,等鈴木課長發話救你麽?我告訴你,你拿不到其他的圖,對我們,你已經沒有價值了。還是,你在等他?他都自身難保了!”

汪曼春這一回是胸有成竹,不擔心還有人能將她帶出76號。她會是第二個程錦雲,她會是被刺向明樓的最完美的一刀,比刺向明臺的那一刀更好看。

“我在想,”於曼麗撩了下耳邊的頭發:“你們來的太早了,我才買了新的花插在壺裏,這些天要沒水喝枯死了。”她俯近桌子,胸口蹭著桌子邊緣輕笑:“插花的紫砂壺可是鈴木課長送的呢。”

“於曼麗!搔首弄姿的媚態打動不了我,我不是憐花惜玉的男人。我跟你說過,穿上這身衣服的時候我都不拿自己當人。”

“那你脫了唄!”

汪曼春一掌拍在桌上壓著的玻璃板上,曼麗似是被驚到了,往後縮了縮身體嗔了一眼:“你不是都知道了,還要問什麽?這種非要從對方口裏肯定一次的做法,不就是和男女之間那點子事一樣麽?”她一臉無辜地攤手,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我用錯方法了麽,汪處長!”

“狗改不了吃屎,□□變不了本性!”

於曼麗無所謂地摳著自己的手指甲,隨便她怎麽說。她只是在想,他才說過死生契闊,這麽快,就要到了麽?聚散離合這種事情,真是說不準的呀。

“大哥,於曼麗出事了。”

阿誠在30號一早沖進明樓的辦公室。後來是一夜睡的安定的明樓才起來沒多久,正在套他的西裝。被阿誠這麽一嚷嚷,手指就卡扣在了紐扣洞裏,一下子被纏住了,怎麽都甩不出來。

他瞪著眼睛看著阿誠,一晚上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血色在慢慢消退,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問不出來,眼裏滿是急迫。

“她一清早就被汪曼春帶走了,是帶進了76號。不是請,是…是抓捕。”

梁仲春送來的消息,說應該是知會過特高課的。誰都知道於曼麗和明樓的關系,梁仲春才遞了消息過來:進了76號,不死也得脫層皮。

明樓終於拔出了他的手,頹然一步坐在了沙發上,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目光從阿誠的臉上極慢極慢地轉到沙發邊的電話上,下死命地盯著。

會不會再響起,像昨夜一樣。告訴他,這只是一場夢。他還沒有醒來,他還在夢裏被血色包圍,還在那裏掙紮。他寧願,掙紮著的一直是他自己,是他而不是她。

明樓顫抖著手去抓電話聽筒,他要聽一聽,聽一聽裏面的雨聲,喘息聲,聽一聽電話那頭說你睡的好麽,想你了呀。

阿誠覆上明樓擺在膝頭抖的不成樣子的手,一手接住了滑下的電話聽筒:“大哥,76號還在你的掌控裏,汪曼春無權越權抓人。我去把人帶出來!”

“沒有時間了,來不及這麽做。汪曼春敢抓人,就絕不會讓你把人帶走。這個時候誰去都是火上澆油,救不了她。”

“那怎麽辦?難道她也會……”

明樓嗓子眼發癢,內火壓制不住地往上竄,嗓子幹的難受。他連續滾動喉頭吞咽著口水,臉頰上的括約肌頻繁收縮。

“她不會的,她知道該怎麽做。我告訴過她,該怎麽做的。”

阿誠不敢再問,他端來熱水,拿來止痛藥的藥瓶放在茶幾上,他現在只怕大哥撐不住。對於於曼麗的出現他是感謝過的,感謝她讓大哥有了另一份支撐,有了一個喘息的出口。只是他忘了,有多甜就有多苦,有多開心就會有多痛苦。甚至是翻倍的。

“他們只是為了逼出地圖,還不到趕盡殺絕的時候。時間,我要的是時間。”

要拖延時間來讓後方有更多準備的機會,又要爭取縮短時間,來減少她會受到的傷害。

“去安排瘋子來見我!”

“瘋子?”

“快去!”

該死的時間!不能撥快不能往後甚至不能停止,眼睜睜地看著,難道又是一次無能為力?明樓推開了手邊的藥瓶,一頭死磕在茶幾上。

疼。

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天,盾牌的遍體鱗傷是刀和盾存在的價值。他明白會承受不了,卻沒想到這份承受會像現在這樣完全站不起來。

和她之間是最意想不到的一次投入,偏偏奪去了他所有的泰然和篤定。

他真的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