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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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風和明鏡到蘇州來本是最為平常的視察。他們盤下的濟世藥行有自己的生產線,上海地價貴,便把廠子開在了蘇州。

兩個人盤下藥行看中的都是這條生產線,至於為了哪一方,誰在之前都沒打聽過對方的背景。對王天風來說那是沒必要,於明鏡來說是根本不習慣。

進了藥廠後,明鏡看著廠長遞上的生產計劃表,拿了支鉛筆在上頭勾勾畫畫,算著耗時、原料、利潤、報廢等等。她要重新排出個輕重,一些消炎止疼的藥物得加大生產力度,還有她偷偷讓阿誠幫著搞到了盤尼西林的生產許可,這條線該怎麽安排。當然她也明白,所謂阿誠的偷偷,必然是明樓默許的。

王天風則沒她那麽細致和耐心。他直接說,我要一條單獨的生產線,一間實驗室。我會帶人過來,我的線我負責,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年底花紅也不要麽?”

王天風楞了楞,年底,他還真沒想這麽遠。不過現在算算,年底也就還有5個月。約莫,今年是活的到的,那麽年底也是可以期望下的。

“要,怎麽不要。明董事長應該不會欠我花紅吧?”

明鏡白了他一眼,繼續打手上的算盤,不理他。想通了的王天風是個皮厚嘴賤的人,他在屋子裏踱了兩步也不覺得有什麽尷尬,然後就走到開著的窗邊往外頭馬路上張望。這一望就給他看出了事情來。

今天其實是周日,大家都休息在家。這條路不是商業街,算是工廠區。這邊邊角角的人一多就不合理了,而那些人之間分明有眼神的交流那就很不合理了,他們還會往樓上這裏時不時看一眼那是絕對的不合理。

王天風知道明樓一定會安排人暗中護著明鏡的,但絕不是現在下頭這樣子。王天風開始懷疑這些人是不是發現了他,他倒是在裏頭發現了一兩張76號的熟悉的臉。

看了眼似乎全無所覺的明鏡,又瞥了眼她腳邊那只小皮箱。要是換做以往,他是一定把自己給隱蔽起來看明家的好戲的,但是誰讓他答應了明樓呢。

扛下一條命,真是個麻煩啊!

最好不要是她惹來的盯梢,是自己的麻煩倒是好解決。

“我們是住在你明家老宅子吧,我晚上自己會回來,給我留門。”撂下這句話他也沒等明鏡的答覆,或者說是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時間,人就閃出了門。

明鏡手上的算盤珠子一停,等擡了頭直起身子嘹開嗓子的時候,留下的就只有一陣人去的熱風了。

“什麽人啊真是,哪有一點當老板的樣子,怎麽跟明臺一樣的咋咋呼呼。不對,是跟個土匪一樣,誰就答應他住明家了。”

她嘀嘀咕咕了兩句,手在桌上一拍,追到窗口往下探頭,邊就已經喊出了一句:“哎你交不交房費的吖。”

街上哪有王天風的影子,倒是有兩個人擡頭看了她一眼。明鏡不好意思地手捂著嘴巴,又把頭縮了回來。既然王天風這個礙眼的人走了,她收拾了下桌子上的東西,拎著她的小皮箱出了廠門。小皮箱裏有金條,有藥品。她只要坐著黃包車在蘇州城裏繞上一圈,自然有人能看到她。然後到約好的地點下車把小皮箱留著下一個客人來取就好。這一個流程她做起來已經能算是駕輕就熟了,那時候去香港看明臺就這麽做過。

王天風並沒有走遠,明鏡那聲叫他也是聽到了的,頭皮一麻的時候他真相撂挑子罵人。資本家就是掉錢眼裏,樁樁件件離不開算盤珠子,和明樓那個死人臉一個樣子。

他壓低頭上的帽子擋著毒日頭,腳步飛快地在附近走了一圈,東鉆西竄的又繞了回來。他確定沒有人跟他,那這些人就真的是沖著明鏡來的。他一時也分不清究竟幾個是明樓的人,幾個又是76號的人,只能在看見明鏡提著箱子坐上了黃包車,那些人又跟上去的時候也跟在了他們的後面。

實足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等他明白明鏡在轉圈的時候真是氣的要頭頂冒煙了。熱的他半死的跟這麽大圈,就是看蘇州城麽。而且他同時看出了明鏡根本沒有發現跟蹤的人,她不是在繞圈甩掉那些人,她只是在完成固定的工作而已。王天風現在最想做的是指著她鼻子罵她蠢。哦,不對,指著明樓的鼻子罵他姐蠢!

明鏡在老街的地方讓車夫停下了車子,她下車站在車前付錢給車夫。王天風以他超絕的眼力和敏銳已然看清了周圍除了他跟著的那些人外根本也沒有欲上車接貨的人。也就是說在明鏡帶著他們逛馬路的時候,她的接頭方可能已經發現了異常,但因為車不停人又跟得緊,完全沒辦法通知到她。等著明鏡的如同甕中捉鱉,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小皮箱裏有些什麽了。

沒辦法,誰讓他就那樣鉆進了明樓的套子。如果讓他發現明樓那時候是故意讓他鉆了這個套子,他瘋子絕對發瘋給他看,咬死他沒完!

王天風加快了腳步,在輟近了兩個已經要上前的他認得出的76號的人時猛地往兩人之間直沖過去,同時把兩個沒防備的人往兩邊一腳一個的踢開。他毫不戀戰,沖上去抓起黃包車上的小皮箱就往邊上的小胡同裏跑。

變生倉促,明鏡也同樣沒看見來接頭的人,她正打算重新再坐上黃包車的時候,箱子就這麽被拿走了。她轉身慢,也虧得她細高跟的鞋子高開叉的旗袍轉身慢,沒看清搶箱子的,還來得及看清倒在地上的和後頭追上來的人的反應。明樓的人和76號的扭擋在了一起,暫時倒是沒人來管她了。明鏡不笨只是缺乏經驗,這是她的弟弟給她的結論。她這時候反身也往胡同裏跑。

王天風對身後那些追逐者的反應是料準的,沒料準的是他已經放慢腳步在等明鏡追上來,沒想到她跑得這麽慢。一個特工,第一要學的不就是逃跑麽?

他從隱蔽處跳出來,一手拎著皮箱,一手抓住明鏡就帶著她跑。

“是你?”明鏡驚訝到快掉下巴了。

“不是我還有誰?”他低頭看了眼明鏡的腳,不耐煩起來:“你把那鞋子脫了拿手裏行不行,礙事。”

“脫了我怎麽走路吖,你跑那麽快幹什麽,後面不是沒人追來了麽。”

“你現在是走路麽,現在是逃命。你知道他們派了多少人來?”

他跑了兩步,突然停了下來。“你們那方是不是有什麽後備方案安排的,我可以把你送過去。”

明鏡警覺地看著他,甩開他的手:“什麽這方那方的,你不要亂說話。箱子還給我。”

王天風看明鏡,就是一個老戲骨在看一個初入行的菜鳥。身段走位唱功哪哪都不對,偏又覺得自己最厲害那種人。明鏡質疑的眼神,好笑的要搶箱子的動作,讓他一瞬間覺得像是離家出走的妻子被丈夫攔了下來心有不甘。總要再端著架子擺出一副沒你我也能活,讓丈夫再哄上一哄才肯給個好臉色。

那這個丈夫該如何回應呢?

他驚奇自己冷硬的大腦在這會兒會撇開危險的警示,有閑暇跟著這麽個爛劇本胡思亂想,關鍵是這個劇本帶上了點溫情,並不適合他。

“箱子裏這些破東西我還沒興趣。你要是有信心帶著這箱子東西自己走出這個胡同,請便。”

蘇州的胡同和上海的弄堂一脈相承,中間轉轉繞繞的,從這邊進去,出來可能就遠開幾條馬路了。這兒雖然是明鏡的老家,可這路她還真不熟。方才沖進來的時候也根本沒看清方位,原路返回她是沒這膽子,可前路的方向她也實在不知道。盡管是這樣,明鏡也記得自己是明氏的董事長,不能向眼前這個來路成謎的人低頭服軟。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伸手去拿箱子。就在這時候外頭紛亂的腳步聲響起,辯不清敵友就不能出頭,兩人同時臉色一變。王天風交接箱子的手猛地收了回來,同時一手再次拉起明鏡轉身就跑。明鏡沒有拒絕,要脫了鞋子還是不可能,她盡全力跟著他。

其實這時候的明鏡是有些恍惚又有些迫切的,仿佛多年來一直想要的追求在這一刻落地了。她一直要求參加更多的工作而不止是提供資金。但究竟什麽樣的工作她並不明確,似乎以前的是不夠刺激不夠激烈,不夠…危險。那現在,是夠刺激激烈也夠危險了。如果從前的工作中她還是擁有著特權的明氏董事長,那這一刻逃跑中的狼狽卻是如此讓人熱血沸騰。

她跑得完全顧不上腳疼這麽回事,往前沖從本能變成了一種在不斷推動她的欲望,不停下來就是活著。而她曾經以為過,她“死了”。

明鏡的手指攀緊了王天風的掌緣,從胡同裏跑出來到了大街上,王天風緩下了步子。大街上奔跑反而惹人註意,而且他覺得身後的尾巴應該是甩掉了。他扶著明顯累著的明鏡,一手提著箱子,快步又招了輛黃包車帶她一起坐了上去。

車夫看著他倆就像是一對夫婦,還挺貼心地問了句:“回家?”

王天風報了個地址,軍統蘇州站的安全屋。

“要在這裏等多久?”

明鏡對這陌生的狹小的屋子沒有多少異議,這一路她明白了這個王老板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應該更早,從明樓和他在照相館相遇開始,她就該看出來的。她的弟弟內斂,王天風張揚,但兩人的深處其實有著同樣的一種力量。

這力量,在她今天攀緊王天風的掌緣時感受到。當時他比她快半個身子,她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沒給她一個眼鋒,自始至終看著前頭的路。但手上分明傳來過一緊的力量。這力量,在她去年質問明樓到底是什麽人的時候,明樓也曾握緊了她的手。當時她就信了。無論他會說什麽,她都已經信了。

這信任的來源不同,一個親情占重,一個似是患難占重,但本質定是一樣的。這個質,明鏡覺得一定很寬廣,是她向往的吧。

人,或者說,明家人就是這樣的,一旦信了,就是十足十的。

王天風坐在窗口抽煙,他看了眼坐在不遠處的明鏡,那個初時還像是個寶貝一樣不肯松手的皮箱此時隨意地放在桌上,完全不在乎了。

他答了句:“等人通知76號吧。反正消息一到那兒,不管是誰就都知道了。你那個弟弟不也是管著76號的麽,禦下不嚴啊。”

明鏡並沒有反駁他,只挺直著身體,靠著墻壁。屋裏有張床,她也不去躺。

明鏡默了默,再問了句:“會是幾天?”

“今天周日,最快是明晚,最晚是後天一早。總有人到。”

“好,謝謝。”

“你信我?”

“言而不信,何以為言。”

王天風大笑,笑道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著明鏡道:“怪不得明樓不放心你。我說的話,沒人信,他就從來不信。”

“今天之前的你,我也不信。後天之後的你,我未必信。”

王天風的臉色一窒,手上的煙頭差點燒到了自己,他跳起來摁掉煙頭甩出了窗戶。

明鏡心裏輕輕笑開,這人挺有意思。巴不得別人不信,與眾不同麽?還是,太孤獨了?

“你們明家人,一樣的狗屎硬。”

王天風叱了句。他在明鏡這種說不清是清高還是貴族的身板子上看到了明樓和阿誠,甚至於初到軍校時明臺的影子。

倔的不得了,恨得牙癢癢。

他不承認討厭死了還放不開是因為吸引。戴笠當年說過,那一屆的訓練班,能記住的只有一個出塵的明樓,一個瘋狗的王天風,他們會以驚天動地的方式至死糾葛。而失去任何一方,都將是軍統難以估量的損失。也會是他倆彼此的遺憾。

他也不承認這麽多年的對峙,那些光輝的成績累累的軍功是為了和那個人比誰更高。他不死,他就必須活著。

他更不會承認,擔下明鏡的命,是為了那人能欠他這一筆。他就贏了。

而此刻,他有一點點可以承認:這樣的相處,不壞!

這個念頭,是這個夏夜裏的一道極光。白辣辣的,一徑起,便在這空間裏生生劃開了一道口子。

邊緣,毛而不平。內裏,亂而不整。

而這,才是生活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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