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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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雙排扣的西服,藍色條紋的領帶,金絲邊的眼鏡,一絲不茍的頭發,落地沈著的黑色皮鞋。明樓一身妥帖的裝束從車上下來,那架勢和他在新政府第一次露面被記者圍堵的狀態差不多,渾身上下透著自信。只是這點自信在萬墨林今天看來更像自大。

萬墨林看了眼大廳裏的掛鐘,晚上7點半。雖然是自大沒錯,萬墨林還是有些佩服明樓敢單槍匹馬從容淡定的踏進華格臬路的杜公館。要知道,這地方在還沒有76號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上海灘一處頂可怕的地方了。

搜身,這是一道程序。這程序與其是防患,不如說是要給對方一種壓倒性的心理壓力。告訴對方從進門開始,你就是被我們“掌控”的。明樓擡手一格,萬墨林手往前壓,四周站著的一眾黑衣人俱是往前踏了一步。

“別急,我沒說不讓搜,只是,你們不配搜。我自己來。”

他說著就脫下西裝外套,像是抖灰塵一樣用力抖了兩下,逼得站得靠前的幾個人就往後連退了兩步。他又撩起裏面的西裝馬甲讓他們看褲腰上除了皮帶什麽都沒有別,前後轉了一圈,兩手張開。

“看清楚了?”話裏帶著挑釁地朝向萬墨林,衣服重新穿上,走向黑皮的三人長沙發不請自坐。

杜月笙能把萬墨林留在上海做他老巢的總調度,指揮著800恒社弟子和往來上海要員的聯絡,那就絕不是一個會被陣勢嚇到的人。之所以一開始吃了虧,那是因為他們完全沒想過明樓會突然對恒社動手,根本沒有任何預兆,才會在起初的幾步中吃不準他的態度而陷於被動。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們手裏有他的女人。一個明鏡和明家似乎都承認了的女人。

“沒有任何武器傍身,明先生是藝高人膽大呢,還是真就覺得憑著你這身皮,進了這裏還能夠全須全尾的出去。”

“帶了武器還不是一樣要被搜,武器是冷的,連掛著仁義禮智信幫規的青幫,號稱忠義的杜門都拿女人當人質了,心都暖不了,要個冷冰冰的槍把子帶來做什麽,擺著看麽?。”

“杜門的忠義不對漢奸說話。”

這萬墨林說話倒也算言簡意賅。明樓不在乎地兩手一攤。

“呵,那到時候從杜公館擡出一具手無寸鐵的明家大少爺的屍體,說杜公館不廢一槍一彈解決了一個大漢奸,也能算上海灘新聞頭條,是杜先生人在香港,勢力不減的強勢佐證。”

“明先生口才好,但是現在不是比口才的時候。”萬墨林提醒他。

“也是,時間寶貴。和誰談,你麽?”

“明大少爺自然是不屑和我這樣的管家談的。”

萬墨林是準備充分。明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打量著這間杜公館的大廳。周圍明著站著六個弟子,其他地方看不見的肯定還有。曼麗不知道被他們關在哪裏,身邊定還是有看守的。明樓心裏急,面上是絕不能有所表現的。機會,永遠是在不知道籌碼到底有多重的時候才能有。

他看著萬墨林撥打電話,而這電話邊上連了個錄音機盒大的箱子,又接了個外放的話筒。顯然是並不需要自己過去拿聽筒,杜月笙的聲音就可以傳送出來的。

果然,萬墨林將聽筒擱在小幾上,自己就立在一旁不再落座了。這樣子,就好像那張空著的單人沙發上真坐著杜月笙面對面一樣。明樓掃了眼屋子裏這些人的面色,暗嘆這青幫的規矩,杜月笙一生最大的權勢確實是建立在這些青幫幫眾身上的,只可惜,他想實現的宏大抱負也是礙於了他這個幫會出身的身份。

萬墨林做了個請的姿勢,打斷了明樓的思路。他坐正了身子,向著那只話筒的方向說:“杜先生。”

經歷了短暫的線路不清後,杜月笙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明老弟啊,你這次的手筆夠厲害。”

以杜月笙已知天命的年齡來說,當得上是明樓的長輩了,這一聲明老弟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想要攀扯什麽關系。明樓面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是受寵若驚,他手指一彈沙發的扶手,低額淡眉:“不敢,明樓是子侄輩。況且,明樓現在是受制於杜先生。”

杜月笙在電話裏笑了起來:“這話說反了吧。你不是說我卸你衣服你拆我手足麽。我拿了你一件無關緊要的衣服,你關了我30個過命的手足,到底是誰受制於誰?”他的笑聲漸漸冷漠了起來:“既然已經對簿了,我們也就不要浪費時間了。杜某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為何要抓恒社的人。”

“恒社這些人個個手頭都有血案,抓了他們並不冤。紳商文人陸伯鴻死於呂班路寓所,律師範罡被飛彈擊中當場斃命,還有綏靖第三區特派員中本達雄,市民協會主席顧馨一……這些人的死杜門兄弟多少都有參與吧。對了,杜先生最好的兄弟,住在您隔壁的張嘯林的親家俞葉封年初死於更新舞臺,張先生倒是撿了條命。這件事杜先生應該更清楚。”

屋子裏的人聽著這一長串的控訴,面色各異。有沈默看腳底下的兄弟,也有瞪著明樓一瞬不瞬的,諸如萬墨林。

“你有證據?”

這回輪到明樓笑了:“沒有證據。所以抓回去慢慢審出證據來。”

“審出來了麽?”

“杜先生是想我審出來還是審不出來?”

“然後呢,儂要曉得,即使這些人都被最後定罪了處決了,也動搖不了青幫的根基。杜某人依然可以把他們的身後事做足,全部風光大葬。而你,就是和整個青幫結怨了。”

這話說的不可謂不狠,和整個青幫結怨意味著在上海灘將寸步難行。在這屋子裏頭的除了明樓,幾乎每個人臉上都現出了或多或少的嘲笑和些許的得意。

明樓無所謂他們的嘲笑,對那得意卻刺得他心底隱隱一痛。他輕叱:“難道,現在,代表日本人、代表汪偽利益的我竟還沒有和青幫結怨,還有餘地可走的麽?”

所謂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的道上豪情終究只是存在於七俠五義的畫本裏的麽?他從口袋裏摸了根香煙出來,在鼻尖下頭來回聞了聞,撚在指尖轉著:“在其位謀其政。明樓現在這個位置,這個身份,就算少抓少殺一個人,身死之後該如何還是如何。不和青幫結怨又怎樣?家父家姐孝敬你們的不算少,結果呢?要青幫援一個手不容易,要青幫動一下怒,我今天知道了,也不難。”

電話裏那頭的杜月笙沒有接話,聲筒裏隱隱有斷續的胡琴之聲傳來,也聽得不是很清楚。明樓靠在沙發背上,點燃了手中的煙,一口一口地吞吐著煙圈。他抽煙不多,只在頭疼實在難忍的時候,或者是心裏空空落落著要靠抓住煙的踏實來轉移註意的時候才抽。這點,只有阿誠知道。所以現在,他老辣地慢條斯理地抽煙動作讓萬墨林的眉峰跳了跳,下意識就擡頭去看二樓。

是在那兒麽,那個門口有人站著的房間,曼麗就被關在那裏吧。明樓看到了,但他沒有擡頭,專註地彈著煙灰,怕一用力就弄臟了主人家茶幾上墊著的白色桌布似的。

“用你的女人換這30個人,青幫從此和明家橋歸橋路歸路,不牽連,無相幹。”

杜月笙終於發聲,怎麽聽著這一筆勾銷都像是給了明樓極大的恩惠。

“她的面子夠大。不過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是不是完整著呢,怎麽答應?萬管家可是說過超過24小時,他都不能保證的。”

“……墨林,放人。”

“是,爺叔。”萬墨林狠瞪了明樓一眼,朝著樓上招了下手。

開鎖的鑰匙聲,門鎖扣轉動的聲音,推門的聲音,腳步聲……明樓側著耳朵聽著在樓上發出的所有聲音。鏡片後的眼睫一眨,摁滅手中的煙頭,側頭望向樓上,透過他的鏡片,在她踏出房門第一步的時候輕輕舒出一口氣。極慢極慢,不露痕跡地從他嘴裏伴著最後一縷煙圈一起吐出。

他看著他的女人像女王一樣走下樓梯,衣著整齊,還能朝著他微笑。看不出有絲毫受傷的地方,放了一大半心,而另外那一小半已經完全墜入了她的眼裏。他嘴角勾了勾,朝著萬墨林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謝也不像,大概言下之意是算你識相。

明樓站起來,朝於曼麗走過去,攬了她的腰身,低頭問她:“好麽?”

於曼麗吃不準樓下的狀況,不知道他要到了他要的東西沒有。只用水汪汪的眼睛瞅著他,也不作聲回答。

明樓這一走近,離著電話的距離也近了。只聽杜月笙的聲音道:“於小姐,你這件衣服很貴,要在明家後生身上披掛牢了,離了身,就不值錢了。”

於曼麗看向那只外放的話筒,再看看明樓,她往那個方位挪動了一步,仿佛杜月笙就在那兒坐著似的。

“知道了,”她答的恭敬,還朝著那話筒略略彎了下腰,“我會努力的。不過穿過的衣服總有餘溫,就像孟老板遠在北平,您在香港還惦念著呢。我說的對麽?”

明樓挑了眉毛,孟小冬和杜月笙之間那點事兒他也知道點。31年的時候,梅蘭芳和孟小冬離婚是杜月笙出面調停,他對孟小冬可謂一見鐘情。38年杜月笙在香港落腳也曾接了孟小冬過去,無奈孟小冬心裏還有個做餘叔巖真傳弟子的夢,盤桓數日後便又返回北平。如今是一個在北平潛心學藝,一個在香港聽音思人。

果然,話筒背景裏剛才聽不清楚的斷續胡琴音被調響,正是那曲明臺說過於曼麗會唱的《擊鼓罵曹》。

杜月笙問:“你知道這曲子,會唱麽?”

“班門弄斧。這曲,並不適合現在唱吧。”

“我倒是覺得很適合。就唱一個片段吧。”

於曼麗怔了下,看看明樓也無阻撓之意,她擡手搭在椅背上抓緊了,點了頭。

“好”

話筒裏顯然是唱片,咿呀中是有原聲的。重新播放後,杜月笙也沒催,於曼麗在這兒調勻了呼吸,聽準了節拍,開口唱道:

------讒臣當道謀漢朝…

只這開口第一句一出,明樓已然變色。再看向於曼麗自己,擰著一雙秀眉,面有痛楚。說話時不覺得,這唱戲卻是講究一意,二氣,三用力。明樓自己能唱,對這裏面的門道就更是熟悉。於曼麗現在是明顯的無法提氣,連字音都拖不住,聲虛塌調。她抓著椅背的手五指崩緊,另一手按在腹部軟肋處。

明樓看了個仔細,抓起身邊的煙灰缸揚手就朝剛才帶著她下樓的兩個人砸了過去。變起倉促,那些手下也不是任你打砸的,再說,萬墨林也沒發聲阻止。

一個兩個都轟了上來,明樓後仰避開當胸一拳,舉掌劈向那人手腕。拉住手臂一繞一扯,只聽一聲哀嚎。

-----楚漢相爭動槍刀,高祖爺鹹陽登大寶,一統山河樂唐堯。……

話筒內杜月笙沒叫停,曼麗只掃了明樓一眼,轉身緊盯住身邊站著的萬墨林的動靜,便也只管自己繼續往下唱。

杜門弟子固然能打,但明樓可是正規經受過格鬥訓練的人。他不傷人,只是手法幹凈利落地一個個卸下他們舉起的棍子摸出的槍。

廳裏一片碎了東西的哐當聲,比之話筒裏傳出的胡琴還要響。

------到如今出了個奸曹操,上欺天子下壓群僚,……

大家都知道杜月笙為何說他覺得唱來適合。他是比明樓為奸曹操了。萬墨林不看在客廳中打鬥的明樓,倒是心驚起身邊這個淡定唱曲的小姑娘了。是什麽樣的信心讓她能依舊這樣唱下去,面不改色。哦,不,改了,帶著一絲輕蔑。他們是都低估了她吧,這分明也該是個狠角才是。

氣是提不穩,曼麗努力把一個個字都咬地清晰。明樓滿場轉的打到了她的眼前,她微微帶笑著看著,這是她第一次看他動手,真好看啊。她好想調侃他一句,跟只穿花蝴蝶似的。

明樓的動作都像踩在句點上,看他三繞兩繞像變魔術一樣就又卸了一支槍,空檔時還單手卸下了彈夾。

------我有心替主爺把賊掃……

於曼麗最後一句,明樓也到了她身邊,並肩。

-----手中缺少殺人的刀。

他用最後繳下的那支槍頂在了萬墨林的腦門。

萬墨林直直地站著,饒是他知道明樓不會開槍,可被人指著腦門的滋味也不好受。他身子胖,額上有薄汗沁出。

於曼麗唱完,說了句:“我想坐會兒,太累了。”

說完,她就和明樓進門時一樣的不請自坐,手一直捂著腰腹部。青幫抓她的人是沒對她明著動手打,但一路推搡的力道不輕。被帶到這裏,推向二樓房間的時候用力之猛,她是直接撞在了屋內僅有的一張鐵桌角上,當下疼地眼冒金星差點昏過去。身上有淤青內傷是肯定的,但是到底疼到什麽程度是她能掌控的。從明樓摔那個煙缸開始,她就明白事兒還沒了,自己該怎麽做了。

所有的人都沒有動,從地上爬起來的那些青幫弟子看著大管家被槍抵著,也只能幹著急。杜月笙的掌聲便是這時候從話筒裏傳出來的。

“這便是殺人的刀了,假裝瘋魔罵奸曹。明老弟,我也要給你鼓鼓掌。”

明樓沒說話,把手上的槍往桌上一拍,蹲在於曼麗面前問:“還有哪裏傷了?”

於曼麗還沒回答,杜月笙又接著道:“弄傷了女人是我青幫的不是,為了賠這個不是,墨林啊,讓人去把庫房裏當年明家老先生送的卷軸拿來讓他帶走吧。”

這廂萬墨林打發人去庫房,明樓蹲在那兒也沒打算起來,電話也沒掛斷。一屋子人包括萬墨林都站著,唯獨於曼麗坐著,明樓蹲著。

這兩人旁若無人的自在。於曼麗摘下明樓鼻梁上的眼鏡,伸手去他口袋裏摸出了格子的手帕,仔細擦拭著鏡片,邊悠悠道:“戴眼鏡做什麽,明明這麽厲害,裝什麽斯文。”

“吃的好麽?”

“粗茶淡飯。”

“睡得好麽?”

“屋子裏只有一張鐵桌子,站了一宿。”

“他們傷你了麽?”

“沒有,就是撞著了,疼。”

明樓擡眼怒視萬墨林,後者訕訕擦了下額頭的汗珠。於曼麗輕柔地把眼鏡重新給他戴上,笑嘻嘻地說了句:“這樣子真像個斯文敗類!”

明樓抓住她的手,惡狠狠回答:“沒規矩。在上海灘頭號大流氓面前說誰敗類呢!”

杜月笙在電話那頭說:“等我下次回上海,把孟老板接來。於小姐再來唱一段可好?”

“好麽?”曼麗的兩手都被明樓握著,她搖著他問。

明樓轉頭看了眼那話筒,咬字清晰地回他:“不好。不是不牽連,無相幹了麽。要請人,下請柬來。”

東西拿來了,明樓把卷軸往曼麗懷裏一塞,道聲:“拿好了。”

說完起身,跺了下腳,彎腰打橫就把人抱了起來:“回家。”

曼麗窩在他懷裏,大眼閃亮,不掙紮不別扭,就這麽由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她一路向外。

“你看到了什麽?”電話裏的杜月笙問。

萬墨林目送兩人出去,楞了下,才道:“不簡單的兩個人。”

----昔日太公曾垂釣,張良拾履在圯橋。為人受得苦中苦,脫去藍衫換紫袍。

“那個煙缸是真為你砸的。”

……

隔了很久,曼麗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恩。”

然後,她就把自己更深的埋進了明樓的懷裏。她明白,如果再有一次這樣的事情,明樓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出去,而她也不會有絲毫遲疑。

大抵是因為:你無懼無畏,而我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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