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營救日軍勞工營裏俘虜的任務是臨時下達的,留給明臺小組查勘地形和準備的時間並不多。又因為這次需要營救的俘虜人數眾多,兩黨人員都有。日軍小隊的武裝和人數不容他們輕敵,只靠明臺他們三個人顯然難以□□既阻擊又救援,便讓黎叔那一組也參與了。自然,就有了程錦雲。

這是明臺和程錦雲確定關系後的第一次合作,大家都認為這兩人一人一黨牽著一頭,在黨和黨之間是心照不宣,在人和人之間更應該是親密無間,和衷共濟的。

然而…到最後,這竟然是完成的最艱難的一次任務。於曼麗和明臺這對生死搭檔也爆發了最嚴重的一次爭吵。

郭騎雲這一次是站在於曼麗這一邊的。照相館歇業一天,大白天的把窗簾都拉了起來,屋裏開著白熾的燈。白天開燈路人反而不容易註意到,反正都是慘白慘白的,和天色一般白,和人心一般慘。

攤了滿桌的客人的照相紙底片,郭騎雲一張張拿起來對著燈光看,挑選出合適的再沖印。於曼麗和他做著同樣的動作,只是郭騎雲是有目標的尋找,於曼麗是漫無目的地隨便看。看相紙上別人的相貌容顏,看別人牽著的手抵著的肩,看別人的笑是真是假?底片上的人頭也是慘白慘白的,於曼麗看著看著心情就更低落了點,有點不耐煩了起來。

更不耐煩卻又不敢不耐煩的是邊上說了半天好話也沒人搭理他的明臺。

“看看看,你們還當不當我是組長了,有沒有個人理理我啊。”

郭騎雲手停了下,心裏想著,你有當我們是組員麽,你跟著那個女□□離開去找那個什麽崽的時候,有理過我和於曼麗麽?

於是他接著翻他的底片,打定了主意觀戰不出聲。於曼麗則是直接把手裏的底片扔到那一堆當中,像糊麻將牌一樣兩手在底片裏一陣亂擼,定了定神,然後隨手又抽了一張出來繼續她的觀片游戲。

“你們到底想怎麽樣,任務最終不是完成了麽?我們看重的是結果,過程艱難曲折一點是被允許的。”

明臺向於曼麗扯著他一貫有些賴皮的笑。大姐每次看到他這樣的笑就會狠狠地用兩手捏一下他的臉,說是心也被他笑化了。大哥會打一下他的腦袋,說是小少爺又要什麽呀,眼神是嚴厲的,說的話是寵溺的。阿誠哥會給他一個嫌棄的眼神,可他看得見那眼神裏的笑可絕不是什麽嫌棄。於曼麗呢?以前的於曼麗會跟著他一起笑,然後就被他哄好了,但是今天的於曼麗,他突然一點把握都沒有。

於曼麗看著明臺從滿屋子亂轉到現在拉了張凳子坐在桌子另一邊趴著看她,看郭騎雲。她也把手肘橫過不寬的餐桌,舉著手裏新抓到的那張底片給明臺看。底片上是穿著白西裝,張嘴指責著對面的攝影師的明臺和側著身子,後背的裙子綁帶松松散散的於曼麗。

那天,最初是為了偽裝,後來是為了紀念,再後來就有了這張底片。現在想想,原來早就有了紀念的成份,紀念,不是通常都是別離的伴手禮麽?

“郭騎雲,這張底片你怎麽能亂放,萬一混在客人的照片中流出去了怎麽辦?”明臺轉頭對著郭騎雲吼。

“放心吧,不會了。”

郭騎雲還沒有回答,於曼麗已經在說話間把底片撕了個粉碎。

黑白的影像,撒碎在白色的桌面上。在一堆咖啡色的底片裏一下就被吞沒,要想再撿湊出來都難。

“曼麗…”

明臺和郭騎雲幾乎同時叫了出來,明臺的聲音裏有驚怒。

“我會向上峰提出解除生死搭檔。”於曼麗緩緩站起來,冷靜地說。

明臺的目光隨著她的起立而仰視,在驚怒的情緒裏便滋生出了一絲恐慌,隨著她的起立慢慢地發芽,然後毫無過程和預兆地一下就炸了開來,他覺得心裏被猛擊了一下,重的生疼。為了掩飾,他也站了起來,同時一拳砸在了桌面上,拳風把桌上的照相底片擊的飛了起來。

郭騎雲撲過去用身體壓住那些底片,趴在那兒左右看看:“你們,能不能有點搭檔的樣子。”

明臺搶先吼了出來:“我不同意。你當生死搭檔是兒戲麽?你說不要就不要?你在軍校等了那麽久等到我,老師是絕不會同意就這麽解除的。生死搭檔,兩個人一條命!”

“你還記得兩個人一條命麽?在你因為程錦雲一句沒有看到滿崽而遲遲不扣動扳機發射第一槍的時候,你想過那些我們要營救的其他戰俘麽?在你因為程錦雲一句要去找滿崽而置整個隊伍於不顧地跟隨的時候,你想過我這個生死搭檔麽?”於曼麗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兩手撐在桌面上,和明臺兩個人互相瞪視著:“在你因為這樣的愚蠢沖動而險些喪命的時候,你想過兩個人一條命的我麽?既然你們對生命有選擇,那我也可以選擇我的命怎麽去死才值得!”

郭騎雲從兩人的火線交織下一點點往後退著身體,從桌子上爬下來,嘆了口氣。

“組長,這次,我站曼麗。雖然在行動中我們一切聽指揮,沒有二話。但是,你不能因為她是你未婚妻就沖昏了頭腦,忘了大局。”

“你閉嘴,別再火上澆油了。”明臺搓著雙手,他被於曼麗一通吼得有點不知道怎麽還嘴。其實那天一開始他就有喝止錦雲,但是她轉頭就走,自己不得不跟隨。誰讓她是……“滿崽還是個孩子,怎麽忍心讓一個孩子被日本人帶走……”

他只有這樣來解釋,這樣的解釋對旁人來說是理由,對一個經過訓練的特務精英,一個背負著任務的隊伍的指揮來說相當無力。

“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被選擇留下過,這世界上有那麽多孤兒,那麽多被留下的,怎麽都沒遇上一個好心的你。你不該做軍人,你們夫妻倆該去做傳教士。”

“於曼麗!你是不是有點過了啊!”

“我會打報告的。”

“我不會同意的。你要怎麽說原因,說我們國/共合作失誤麽?你清醒點!我現在不和你說了。”明臺既像是氣勢洶洶地離開,更像是落荒而逃。

郭騎雲在明臺用力甩門後聳了聳肩,看向於曼麗:“好了,嚇唬嚇唬他行了。他到底是組長。而且,生死搭檔,除非一方戰死,不然,不可能解除。你明白的。”

於曼麗不答話,塗了大紅色指甲油的手在桌上尋找著被她撕碎的那張底片,用指尖一點一點一小張一小張拈著帶到面前放好。大概真是撕得太猛了,總是缺了一個角,到底還是拼不全了。

選擇這件事情真的是很討厭的。她害怕去選,害怕被選。因為一旦要做選擇了,就先得去衡量。權衡當中,沒有該和不該,甚至沒有所謂的利弊,只有重要還是不重要。

她是那個一直被留下的,而她更清楚,明臺,是遲早要離開的。

1940年3月21日,春分。

營救行動後第五天,明臺和於曼麗吵架後第三天。

明樓回家看到的是,廳裏的沙發上,明鏡和於曼麗對坐著,手裏拿著刺繡用的手繃,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低聲笑語地在指點著什麽。明臺坐在後面的窗臺上遠遠看著,窗簾被風帶起來,時不時擋住他的視線,他就拿手去抓。人往前傾著,想要去聽她們說的,又不敢靠的太近。

明臺看見明樓和阿誠進來,立刻從窗臺上跳了下來,手還抓著窗簾沒放開,叫了聲,大哥,阿誠哥。

明樓在廳裏停下腳步,恩了一聲。又叫了聲大姐。

明鏡頭也沒擡敷衍地應了。背對著他的於曼麗更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只依稀看得見她纖指微勾,針線在繃著的面料上上下穿梭。

明樓站著看了會兒,再看看明臺一身的局促不安,擡腳回了自己屋子裏。

門一關,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對阿誠說:“程錦雲的黨內批評警告下了麽?明臺小組對此次營救行動的報告交上來了麽?結果予以肯定,如果他自己寫清了經過,對他個人加以申斥。如果沒有…..”

阿誠撇了撇嘴:“你還不知道他,除了好話,他還會怎麽寫?”

“那就找個機會,挨頓鞭子!他的假期該過完了,港大的事也該了一了了。”

“你是不是親哥啊,對咱們家小少爺真是下的去手。”

“你不知道我是不是麽?”明樓冷嗖嗖的聲音飄過來。他脫去外邊的薄呢大衣和西裝,穿著西裝馬甲,仔細認真地一道道卷著襯衣袖子:“能站在這裏,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存活。沒有人是願意被留下的,也沒有人是不可以被留下的。必要的時候,我們都會被遺棄,都可以去死。如果他到現在都不能明白這一點,我會毫不猶豫踢他出局。”

窗外的風同樣吹著明樓屋子裏的窗簾。他站在窗口,感受著風裏傳來的些微濕意。

春分,一候元鳥至;二候雷乃發聲;三候始電。

他想,燕子要南飛了,天要下雨了,白天要變長了。一場春雨一場暖。

好在是,天長日久人已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