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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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宅

“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嗎?”

天色將黑時,蘇霓又一次從樓上下來,重覆著已經問過無數次的問題。披散著的發遮著半張臉,那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蒼白的面頰上,又一次閃過失望。

男人一直坐在客廳裏,此刻正在旁邊和人商量什麽,瞧見她出現時,濃眉不經意蹙了蹙。

“霓霓,你需要休息。你都多久沒好好睡過了,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生病的。”

文寧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勸她上樓休息,連帶著陸暖也跟過去,“是啊,我看你臉色是真不太好,明天還是讓醫生過來瞧瞧。今天一整天也沒吃什麽東西,你受得了,孩子和受不了。”

她不是不吃,是吃了又吐,身體全然消化不了。

想休息,可一沾枕便會夢到小姑娘被折磨的畫面,一下子所有的睡意便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如今已是淩晨,電話響過那次之後便再沒有消息。

她朝陸長銘看去,後者面色凝重,外頭的月光斜射緊來,將他本就冷峻的面染上一抹銀色。

像是感覺到她的註視,男人緩緩回過頭,視線正好與她相交。

蘇霓咬著唇,正要開口說些什麽時,耳邊忽然想起一陣刺耳的鈴聲……

“來電話了!”

她反射性朝那邊看去,便什麽也不顧的想去接,可文寧已經先一步將之接通,顫抖著聲音,“餵……”

“好,我讓他來接,你先別掛。”

莫雅薇顯然知道如何避免信號被追蹤,在說完之後立刻便將之掛斷,等了幾十秒之後再重新打進來。

這一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男聲。

“長銘。”

“嗯。”

淡淡的應聲響起,她莫名還有些激動,手指按在旁邊的隔板上,低聲笑道,“不要跟我耍這些小把戲。我只問你,選好了答案麽?”

“你如何保證我答應了,而你也會做到。”

莫雅薇嗤笑,回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女孩,聲音又低了幾度,“看來你是不想選。”

“沒關系呀長銘,就像以前一樣,你不想做的選擇,我幫你做就好。”

男人驀地一怔,神色冰冷,“你什麽意思。”

“雅薇,不要亂來!”

“哈哈。你也會緊張的是不是?這麽多年過去,你終於還有在乎我的一天。放心,我不會讓她有太多痛苦……”

“莫雅薇!”

話落,對方已經迅速掛斷電話,“嘟嘟嘟”的聲音響起時,男人還沖著裏頭低吼,“你住手!”

“莫雅薇!”

聲音拉扯到很長,喉結滾動著從裏頭發出喧囂浮亂的聲音,沒有任何遮掩。

蘇霓怔在原處,一雙杏眸瞪大,所有的情緒都籠在裏頭,瞳仁裏只映照著男人淒厲的模樣。

她全身顫抖,在那瞬間幾乎再沒有別的想法,連聲音也哆嗦著朝他走過去。

“怎麽了?”

“她說什麽?”

男人沒有回應,她雙手緊緊按在他肩膀上,在他不予回應時,重重搖晃起來。

“陸長銘!我問你她說什麽了!”

他接電話時不開外音,除了你他和監聽的警察外,其餘人卻不知道對方說了些什麽。

可陸長銘那低吼出的話,卻一字一句都入了蘇霓的耳。

她再傻,也該從中判斷出結果,於是整個人幾乎都撲在他身上,尖銳的指甲重重掐在他肩頭,泛著血絲又通紅的眼眶裏,布滿了不敢置信……

“抱歉。”

半晌。陸長銘才反手握住她的,粗礪的手掌按在她手背上,略微用力之後,緩緩地將人拉到身側。

嗓音嘶啞,像是久病未愈、又像是常年被煙酒侵染過,或是小酒吧裏民謠歌手拼命嘶吼的聲線……

“為什麽要說抱歉?她把渺渺怎麽了。”

“你說話!渺渺怎麽了!”

男人深黑的瞳裏映出她的模樣,那樣慘白的一張臉,格外激動而滿眼都充斥著不敢置信的模樣。

心口忽的泛疼。

而他只能搖頭。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她咬緊唇,卻沒有再逼問陸長銘。而是走到旁邊,一把推開警察,搶了耳機聽剛剛的錄音。

耳朵裏能清晰傳來莫雅薇的聲音,在低沈的夜色裏,讓她絕望的音節。

“沒關系呀長銘,就像以前一樣,你不想做的選擇,我幫你做就好。”

“放心,我不會讓她有太多痛苦……”

蘇霓聽完,深深朝旁邊看了一眼,卻只瞧見男人那神色覆雜的面孔。

隨即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跌跌撞撞朝門口走去。

“嫂子,你要去哪。”

陸彎彎連忙追過去,在她出門前將人攔住。

可下一刻,蘇霓卻全身癱軟著在她懷裏,意識不曾失去,但雙腿卻怎麽也邁不動了。

“叫醫生!”

……

蘇霓沒有失去意識,她心裏總還憋著一股氣,沒找著渺渺之前,無論如何也要撐著。而在被人送回房之前,她只聽見男人冰冷的聲線。

“找!”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全城轟動。

“渺渺小公主”的微博已經停止更新,負責打理的行政人員無心去回覆那以萬計的留言和私信。整個陸氏上下都知道這件事,氣氛也日漸凝重。

沒有看見屍體之前,不會有人放棄,搜尋仍在繼續,然而誰都知道,這一次莫雅薇是有備而來,假如她真呆在一個地方十天半個月不出一次門,任誰也不容易發現。

何況,她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大眾面前。那張臉若是經過化妝,更為蒼老或幹脆打扮成男性,少有能辨認的。

陸宅裏氣氛越來越凝重,到第六天,整個上午幾乎都沒有人說過話。

快遞是在下午到的,送過來的小哥戴著鴨舌帽,打開瞧見一屋子警察時還楞了許久。

收件人是蘇霓。

他沒來得及跑便被人抓了回去,而又詳細詢問了寄件人的模樣。

得到的答案卻是全然不知。

他不過是早晨起來開店時瞧見門口放了包裹,下邊壓了快遞費,瞧著地址熟悉,便給送了過來。

事實上,他連寄件人是誰都不知道。

盒子被送了進去,防爆專家小心翼翼將之拆開,卻只瞧見一個密封的塑料袋。

裏頭……是幾乎凝固了的鮮紅物體。

“這?”

“是血。”

站在不遠處的單澤奇,低聲道,“大動脈的血。”

警察立刻反應過來,“快,拿去鑒定!”

有人應聲拿著塑料袋子便走,剛轉過身就想起,“陸先生能不能提供孩子的頭發或者其他東西用於鑒定……”

“我去房間裏找……”

文寧轉身要去尋,可還沒來得及走出幾步,便已經瞧見那站在樓梯邊上的女人。

手裏捏著一根發絲。

“她的頭發,枕頭上拾下來的。金色的,不會錯。”

捧著盒子的人連忙過去接,剛用塑封袋包好頭發時,蘇霓卻已經瞧見了被他攬在懷裏的小盒子。

裏頭,那紅到泛黑的血……

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後來很長的日子裏,蘇霓一直在想,如果當初她沒有把孩子帶回海城,如果她沒有那樣固執地堅持留下。

如果她不是太過高估自己,如果能再小心一點……

可是沒有如果。

鑒定結果顯示,那的的確確是孩子的血,由顏色判斷,像極了內臟或動脈出血。

只是血量不多,難以有進一步印證。

但,走到這一步,幾乎可以判定死亡。

……

蘇霓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一連幾日的折騰,她身體終於是受不住,好不容易跟上的營養,很快消失殆盡。

暈倒時,見了紅。

如今她必須要臥在床上才能保住這個孩子,而病房裏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

一瞬間,她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和畫面。

過往的一切都在那刻回到腦海裏,像是人死前閃現的畫面,像是跑馬燈一樣播放著孩子從出生到最後一面的模樣。

她生下來不過巴掌大,住在保溫箱裏,連眼睛都睜不開。

後來漸漸大了,卻總是生病。

尿了的時候,餓了的時候,總是哭總是哭。

鄰居家的老人瞧著她便會說,“從沒見過這麽愛哭的小丫頭,長大了肯定招人疼。”

是呀,好多人疼愛她呀。

可那被許許多多人疼愛著的小丫頭,她卻再也見不到了。

……

“喀嚓”一聲,她胡思亂想之際,房門終於被打開。

沒有腳步聲,只是輪子和地板接觸發出的“沙沙”聲響。

蘇霓揚起眸,瞧見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四目相對,卻沒有人開口。

室內靜默的好似沒有人在,空調呼呼的聲響裏,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一步步朝病床靠近,深黑的眸裏只映照著她的模樣。乍一瞧,目光那樣堅定、每靠近一寸,眉眼裏的情緒便濃郁幾分。

最終停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蘇霓扯開唇,“結果呢。”

他沈默,可沈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那雙深黑的眼,布滿了心疼和……絕望。

絕望?

蘇霓瞧著他許久,全身一動不動,仿佛時間靜止,而她正在努力吸收這個答案。

直到下一刻,忽然揚起手。

“啪”的一聲,甩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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