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骷髏殺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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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剛走出白宮西日光殿,阿若喇嘛的手機就響了,那個從不顯形的不動佛這次又把短信的聲音改變成了約翰·列儂的《雙重夢幻》。兩個年輕游客回頭看著阿若喇嘛,似乎吃驚這樣一個半老的喇嘛,居然也喜歡約翰·列儂。阿若喇嘛依舊討厭這種由不得自己的隨意改動,等兩個年輕游客離開後,才掏出手機摁出了短信。他望著短信半晌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把手機用手掌托到鄔堅林巴眼前。

鄔堅林巴看了,有些興奮,更有些疑慮。短信是這樣的:

不動佛明示:在班達拉姆不讓拆除的佛殿裏。

鄔堅林巴說:“不動佛讓我們放棄香波王子和梅薩?我們跟了一路,就這樣輕易放棄?”

阿若喇嘛說:“放棄是對的,從來沒有僅靠別人就能獲得成功的掘藏師。”他確信在布達拉宮喇嘛到處翻找搬動的幹擾下,“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是萬難出現了。“‘班達拉姆不讓拆除的佛殿’?你知道在哪裏?”

鄔堅林巴習慣性地保持了沈默,但顯然他是知道的。兩個人默契地走向了紅宮司西平措大殿,登上了二樓畫廊。

這裏差不多是一個壁畫博覽會,六百九十八幅壁畫讓西藏的壁畫藝術在這裏出現了一個高峰。遺憾的是,他們無暇欣賞藝術,比藝術更重要的信仰之魅正在牽引著他們把思想集中在眼看就要失去又眼看就要得到的尋訪中。

他們從畫廊登上三樓,來到了曲結竹普殿的門梯下。

曲結竹普殿又叫法王洞,和上面一層的聖觀音殿帕巴拉康一起成為松讚幹布時代的遺存,是布達拉宮最早的建築,已經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了。倉央嘉措時代,攝政王桑結在制定紅宮修建方案時,打算拆除陳舊的法王洞和聖觀音殿。三大寺高僧勸他不要這樣,說拆除古跡就是拆除民意,是不吉利的。桑結分別在五世達賴靈前和吉祥天女班達拉姆像前占蔔,五世達賴之靈顯示了不讓拆除聖觀音殿的征兆,班達拉姆顯示了不讓拆除法王洞的征兆。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站在法王洞前,上下左右地看著。法王洞坐落在紅山的山尖上,居高臨下的洞式格局,以古拙粗樸的風格,穿越時間的打磨挺拔而來,顯示出在西藏古代的崇拜裏,浸透著對高山和天空的愛情式的專一和單純。

還是一前一後,兩個人輕手輕腳邁進了門檻,似乎裏面是一個睡著的孩子,他們不敢驚醒。

傳說這裏曾是松讚幹布的靜修之地,但靜修時的佛像一尊也沒有,只有當年用過的爐竈和竈上的石鍋、石臼見證著傳說的真實。但更加真實的似乎是墻壁,他們被古老的煙火熏染得漆黑閃亮,斤斧鑿洞的痕跡隱約在漆黑之中,就像歲月之手的摳挖。燈光盡情地幽暗著,就在看見與看不見的夾縫裏,創造著西藏的神秘和佛教的不可測知。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沿墻從左到右走了一圈,互相對視了一下,意思是沒發現哪個地方是有門的。在他們的觀念裏,“七度母之門”一是修煉的法門,二是教典的密門,三是伏藏與掘藏的進出之門。進出之門當然應該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他們回身一前一後地觀察那些塑像。

這裏的塑像都是松讚幹布升天後創作的,有松讚幹布像、文成公主像、墀尊公主像、芒松赤江王妃像、大臣吞彌·桑布紮像、噶爾·東讚像、王子貢日貢讚像,都屬於吐蕃晚期的造像藝術。還有彌勒佛銅質鍍金像、觀世音菩薩石雕像和泥塑的釋迦牟尼、蓮花生大師、白度母、護法天王、宗喀巴大師、尊者米拉日巴等,都是五世達賴喇嘛和攝政王桑結重建布達拉宮後的作品。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一圈一圈地轉著看,轉了三圈,也沒看出什麽名堂來。他們停下了,阿若喇嘛站在尊者米拉日巴塑像前,疲倦地嘆口氣,耷拉著腦袋,看到一束光就像畫筆一樣在地上描來描去,無意識中望了一眼光源所在的地方,發現一盞酥油燈無風而舞,照在銅質鍍金的彌勒佛像上,彌勒佛便用衣袖把光亮揮過來投在了地上。舞動的光亮是無常的、不確定的,不僅不知道應該照在什麽地方,還會瞬間泯滅。這麽一想,他楞了一下,瞇起眼睛往前看,不禁晃了晃腦袋,晃出了一屏景象,模糊著,模糊著,漸漸清晰了。

那是他的冥想成就的一部分,他在冥想中不僅得到了“七度母之門——北京雍和宮”的啟示,還真真切切看到了這幅景象,看到了“七度母之門”的召喚。然後他才在互聯網上發出了開啟“七度母之門”的呼籲:

“先逝的尊者、敬信的上師哪一個給了我們固步自封的教誨?蓮師賜予我們共有的光輝,而我們卻互相保密、心念相隔,這是迄今為止億萬叩拜都不能打開‘七度母之門’的唯一原因。開啟‘七度母之門’的鑰匙在哪裏?誰是靈魂相托的福田?誰是口耳相傳的法嗣?誰是心念相印的仙人?”

遺憾的是,這幅景象一直不能覆原,他不知道它在哪裏,甚至覺得那也許是他前世修行的地方,突然出現在了超越時空的冥想中。

但是現在,這幅景象不僅覆原了,還奇跡般地來到了面前,就是它,就是他從這個角度面對著的法王洞:粗樸而陳舊的早期壁畫,表情生動的吐蕃人物,兩根古老的木柱,支撐著並不高敞的殿頂,木柱上的獸臉雕刻像獅又像狗,就在兩根老木柱之間,一排摩尼寶珠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點,光點組成了一行古藏文字:

七度母之門

阿若喇嘛回頭一把抓住身後的鄔堅林巴,急促地說:“我看到了,看到‘七度母之門’了。”然後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看,發現沒有人註意他,便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站在那排閃閃爍爍的摩尼寶珠前,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鄔堅林巴跟在身後,他也看清楚了,光點的閃爍就是“七度母之門”,也就是說,“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很可能就在摩尼寶珠後面。他有些緊張,後退了一步,閉上眼睛,默默禱告了一句。

阿若喇嘛輕輕摸了摸摩尼寶珠,光點一下消失了,好像那是一抹就掉的水,寶珠呈現出陳舊的香煙熏染的顆粒,讓整個法王洞都暗淡了許多。他趕緊縮回手,想恢覆閃爍的光點,卻發現暗淡比閃爍更耀眼,寶珠用煙熏的黑色組成了兩個字,煙霧一樣有點飄。他想多看幾眼,就聽身後的鄔堅林巴轉身就走。

阿若喇嘛追上去,一把攥住鄔堅林巴問:“你看到了什麽?”

鄔堅林巴反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兩個人同時說:“老家。”

一把抓住香波王子的骷髏殺手突然收斂了獰笑,用極小極清晰的聲音說:“不用找了,跟我來,就一個人。”說罷,兩步跨向佛龕墻的拐角,掀起一塊無量光降服瑪姆精怪的墻布,推開了一扇跟墻壁渾然一體的窄門。

香波王子跟過去。

骷髏殺手神秘地說:“進去你就知道了,或許裏面是‘七度母之門’呢。”

香波王子猶豫了一下,想回頭看看梅薩,就被骷髏殺手一把推了進去。骷髏殺手接著進來,順手放下墻布關上了門。

沒有窗戶,門一關,就漆黑一片了。誰也看不見誰,只能根據對方的呼吸判斷他的方位。

香波王子說:“這是什麽地方?”

骷髏殺手說:“你不是很熟悉布達拉宮嗎,怎麽連這個地方都不知道,幽閉室。”

香波王子說:“你讓我來幽閉室幹什麽?”他知道幽閉室又叫懲戒室,是布達拉宮懲戒違法喇嘛的地方。

骷髏殺手說:“黑方之主不想讓愚蠢的倉央嘉措遺言吞噬我們的心。他希望所有對‘七度母之門’感興趣的人都放棄修煉和發掘,包括你,但是你不聽他的警告,你一意孤行走到了現在。”說著把手插進了褲子口袋。“我一家三代的本尊神無量壽佛的憤怒尊大威德怖畏金剛在上,不是我,是子彈殺死了香波王子。”

香波王子這才明白,那個保護他的骷髏殺手消失了,那個追殺他的骷髏殺手又回來了。沒工夫思索其中的原委。他悄悄朝後退去,希望幽閉室有足夠的面積讓他躲過子彈,但是沒退幾步,他的後背就靠到了墻上。他聽到骷髏殺手沙沙的腳步正在靠近自己,趕緊乞求道:“你已經好幾次救我,為什麽好事兒不能做到底呢?‘七度母之門’就要現世了。”

骷髏殺手掏出槍說:“這正是你死期已到的原因。”

香波王子說:“看來我最終還是逃不脫你的追殺,你以殺為修,以血為法,是一個摘掉了懺悔之心的人。不過死前我還想知道,你的女人到底回來了沒有?”

骷髏殺手不吭聲,大約他覺得莫名其妙。

香波王子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死到臨頭還關心殺手的男女之事,真是風流成性,外加死不悔改。但“關心”的欲望居然不可遏止,而且饒有興味。“你不回答,說明她還沒回來。我告訴你,千萬不要灰心。能夠讓一個骷髏殺手動情的女人,也一定是個知情知義的女人,那你就唱起來,堅持不懈地唱。在西藏,只有不會唱倉央嘉措情歌的男人,沒有聽不懂倉央嘉措情歌的女人。我知道你在偷學我唱的倉央嘉措情歌,也許已經唱給她聽過,如果她還沒有被打動,那就是你唱得還不到家。”

香波王子說著,心頭突然一沈,意識到他這話也是說給自己的:梅薩迄今沒有被他真正打動,她的心她的靈魂還飄著,不知所歸。不是倉央嘉措情歌不好,是他香波王子還沒唱出觸動靈魂的味道。香波王子,情歌聖手,倉央嘉措的轉世,一生以唱倉央嘉措情歌為自豪,居然無法用情歌俘獲心上人的心。

巨大的震驚覆蓋了香波王子,至死也沒能用倉央嘉措情歌贏得梅薩的心和靈魂,比死更讓他難過。骷髏殺手不存在了,“七度母之門”不存在了,生死榮辱都不存在了,天地間存在的只有無邊的悲哀和一縷不盡不絕的情歌:

在離別遠行的時候,

送你多情的秋波,

永遠以微笑和真情,

來把你思念相迎。

這不是香波王子最動情的情歌,卻讓他自己淚光閃閃。他發現有一盞燈,正悄悄燃起,正在照亮自己心底的黑暗。香波王子攥著胸前的鸚哥頭金鑰匙,默默祈禱著,朝一邊溜去,盡量不讓身子在墻壁上蹭出聲音來。

突然,咣當一聲門開了,接著便是一聲槍響。

幽閉室的外面,長壽佛殿的佛龕前,梅薩專註地看過了最後幾十尊長壽佛像,還是沒有找出不一樣的那一尊來,揉著眼睛說:“我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沒聽到香波王子的反應,扭頭一看,他居然不在身邊。她朝佛龕那頭望了望,又回頭看看身後,奇怪地想,他去哪裏了?下意識地看看表,發現離碧秀規定的三個小時還差十分鐘了。十分鐘?十分鐘他們能發掘出“七度母之門”的伏藏來?她急轉身四處尋找,找到的卻是碧秀。

碧秀快步走來,厲聲問梅薩:“你的搭檔呢?”

梅薩渾身一抖,朝一邊躲去,心說香波王子是不是出去了,他出去為什麽不叫我?她去門口尋找,喊著:“香波王子,香波王子。”

碧秀穿梭在走走停停的游客中間,看看這個,瞪瞪那個,然後來到香波王子剛才站立的佛龕前,一眼就發現最可疑的地方是佛龕墻的拐角,那兒十分礙眼地掛著一塊無量光降服瑪姆精怪的墻布。他走了過去,嘩地掀開了墻布。墻布後面是光滑的墻壁,他失望地狠踢了一腳,只聽咣當一聲響,黑洞出現了。恍然他以為墻倒了,再一看,原來是一扇門被打開了。

門開的瞬間,碧秀聽到了槍響。

幸虧碧秀踢門,幹擾了骷髏殺手開槍。子彈從香波王子耳邊擦過去,打進了阿嘎土的墻裏。香波王子突然看到一道亮光豁然而來,便一躍而起,撲了過去。他撲出幽閉室,撲向長壽佛殿裏絡繹不絕的人群,回頭看了一眼追過來的骷髏殺手和碧秀,跑向了長壽佛殿的門外:“梅薩,梅薩。”

梅薩跑過來:“你去哪裏了?”

香波王子拉起梅薩就跑。喇嘛和游客的墻堵擋著他們,他們不時地破墻而過,撞翻了好幾個人。

梅薩問:“我們去哪裏?”

香波王子說:“計劃不變,西日光殿。”

朗色護法是被幾個喇嘛擡進薩松朗傑殿的。

當一張帆布活動床擺到瓦傑貢嘎大活佛面前,朗色護法掙紮著坐起來時,所有人都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張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臉上沒有肉只有皮,顴骨如同骷髏一樣凸起著,生命的衰竭就像植物到了冬天,枯黃得一捏就碎。盡管大家都知道,在西藏,所有的宣諭神巫——護法神的代言人,都不可能有太強壯的身體和太長的壽命,但像朗色護法這樣才到四十就衰弱不堪的情形還是少見的。不能強壯和不能長壽的原因是,每一次成功的降神儀式都是神靈和人體水乳交融的過程,當強大的無所不能的神靈進入人的肉體時,必須耗盡人體所有的元氣、所有的精神才可以發布人所要求的預言。也就是說,神必須要有足夠的能量供給才能有所作為,一次次的降神就是一次次地耗盡人的能量,不可避免的衰竭和短壽就這樣發生了。所以盡管護法神的宣諭神巫地位尊崇,卻不是一個福壽祿齊全的人。

古茹邱澤喇嘛一邊攙扶著朗色護法,一邊把叛誓者在布達拉宮埋藏了炸藥,太陽落山之前就要爆炸的危機告訴了他。“這是幾百年來布達拉宮遇到的最大危機,請朗色護法宣諭神旨,炸藥到底埋藏在哪裏?”

朗色護法點點頭,深深地吸口氣,閉眼趺坐了一會兒,似乎突然來了精神,伸腿到床下,穩穩當當站到了地上。

然後,他被瓦傑貢嘎大活佛親自請到了降神法座上。

喇嘛們緊張地驅趕著游客、信徒和布達拉宮以外的僧人,迅速關死了薩松朗傑殿密不透風的黑木門。

薩松朗傑殿也叫殊勝三界殿,是紅宮的最高殿堂,正中供奉著用藏、漢、滿、蒙四種文字書寫的“當今皇帝萬歲萬萬歲”的牌位,牌位上方是乾隆皇帝打坐念佛的肖像。大概從七世達賴喇嘛開始,每逢藏歷新年,歷輩達賴喇嘛都要率噶廈僧俗高官和三大寺高級喇嘛向牌位和畫像莊嚴禮拜。因為有此活動,薩松朗傑殿在布達拉宮顯得格外尊崇,許多重要儀式,比如降神儀式、高級灌頂儀式、大活佛授戒儀式,都在這裏舉行。

殿西靠墻,供奉著十一面千手觀世音像的地方,一幅色澤沈郁的珍貴唐卡懸空而下。唐卡上就是朗色護法為之代言的神祇北方多聞天王,他眼光兇狠,面目猙獰,身色是帶有暗綠銅銹的黃色,右手拿著懾服經幢,左手握著吐寶獸,腳踩三界魔怪,一副大氣磅礴、摧破一切魔障的樣子。

降神法座就安置在這幅唐卡之前。

古茹邱澤喇嘛來到朗色護法跟前,幫他穿上了黃色絲綢的法衣。法衣長襟及地,上面怒雲遍體,火焰騰身,紅白兩種圖案從身下身後纏繞而來,托住了胸前玉石打磨的護心鏡。古茹邱澤用手掌把護心鏡擦得愈加明亮,然後把金箔鑄造的十二葉大坎肩從朗色護法頭上套下去,再給他系上織有護法神臉譜的圍裙和骷髏裝飾的腰帶,然後蹲下,把一雙綴滿金豆的高筒白靴穿在了他腳上。

朗色護法手持金剛杵,正襟危坐。

古茹邱澤喇嘛退到了一邊。瓦傑貢嘎大活佛帶頭趺坐在卡墊上,在場的許多喇嘛都跟著坐了下來。念誦經咒的聲音爆浪而起,朗色護法身後的八個喇嘛吹響了脛骨法號,敲起了嘎巴拉骷髏鼓,鈸鑔共鳴,還有一陣陣剛剛剛的梆子聲。

古茹邱澤站在香爐旁,合掌而語,發出的不是經咒,而是一句及其普通的話:“神你來,神你來,快說炸藥埋藏在哪裏?”然後點著了左香爐的蕓香、右香爐的柏香,點著了二十一盞粗撚子的酥油燈。

朗色護法閉上了眼睛,也是經咒滿嘴,突然張眼,射出兩道寒光,立起來,騰空一躍,又坐下,閉眼,一圈一圈地搖晃。等再次張眼,就變得虎視眈眈了。他臉上露出讓人恐怖的猛惡和兇暴,喘息,大喘息,更大喘息,突然止息,然後長長地吐氣,慘白的臉色漸漸紅了,越來越紅,好像心臟把所有的血都擠壓到了臉上,就要破皮而出了。沒有肉只有皮的臉頰鼓了起來,顴骨不見了,生命就像植物到了夏天,滋生出一片盎然生氣。

古茹邱澤喇嘛按照慣例走過去,從供桌上拿起尖頂的法冠,戴在朗色護法頭上,又用一根金絲繩勒緊了他的脖子。法冠是兩層,裏子是白銀,面子是黃金,一坨一坨隆起的金葉上,鑲嵌著紅色寶石。法冠足有十七公斤重,一般人戴在頭上能把脖子壓彎,但是朗色護法的脖子不僅沒有彎,而且挺得更直。他四肢抽搐著,站起來,一手握著金剛杵,一手搖著金剛鈴,手舞足蹈,一會兒慢悠如雲,一會兒急驟如風。

突然他感到了痛苦,這種痛苦正是大家所期待的,它告訴人們這是神進入人體的剎那,痛苦就像女人分娩之後,孩子又回到了子宮裏。朗色護法回落到法座,痛苦的表情上兩片嘴唇和兩個鼻孔都分了家,眼睛好像豎了起來,眉毛跑到了眼睛下面。他身子扭曲著,顫抖著,然後就是痙攣,頭部明顯腫大,渾身明顯腫胖,嘴裏先是吐著白沫,再是吐出了精液,最後吐出了血水。

古茹邱澤喇嘛把一木桶白花花的布達拉宮自釀的青稞酒潑向了他,把一銀碗釅到發黑的茯茶水潑向了他,把一金盆的麥子撒向了他。

他不動了,朗色護法突然不動了,似乎連呼吸也沒有了。

古茹邱澤喇嘛回頭看了看瓦傑貢嘎大活佛。瓦傑貢嘎大活佛沖他點了點頭,意思是:你問吧,現在可以問了。

古茹邱澤跪在朗色護法面前,大聲問:“炸藥在哪裏?”

朗色護法閉著眼睛,咕咕噥噥說著梵語,誰也聽不懂,因為這是神的語言,神的語言轉換成人的語言還得幾秒鐘。

古茹邱澤用更大的聲音再問:“炸藥在哪裏?”

朗色護法突然閉嘴了。

古茹邱澤又問:“叛誓者把炸藥埋藏在了什麽地方?”

朗色護法張了張嘴。古茹邱澤趕緊把耳朵湊了過去,但一絲呼吸都沒有聽到。

古茹邱澤說:“炸藥,炸藥,埋藏在哪裏?神啊,快告訴我們,北方多聞天王啊,快告訴我們。”

朗色護法突然睜開了眼睛,好像眼睛是說話的,說出來的是眼淚,兩股眼淚噴湧而出。這時,他說出了一句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話:“我不是神,我不知道炸藥在哪裏。我也不是朗色護法,我的名字叫索加。我的牧民老媽媽呀,你的兒子索加就要走了。”說罷,仰身倒在了法座上。

人們驚呆了:神都是這樣,最後都會變成人。

古茹邱澤站起來,扶起了朗色護法。但他立刻感覺到朗色護法的身子正在僵硬下去。他搖晃著對方,喊著:“朗色護法,朗色護法。”喊了幾聲就知道,以往降神時的仰倒是昏厥,但這次不是,這次是死亡。

古茹邱澤喇嘛抱著朗色護法,哭了。

沈默的喇嘛們把眼光投向了瓦傑貢嘎大活佛,眼光的內容是一致的:現在怎麽辦?

管家說:“很多人已經知道布達拉宮埋藏著炸藥。”

瓦傑貢嘎大活佛憂郁地問:“警察呢?”

管家說:“他們搜尋的進展太慢了。”

瓦傑貢嘎大活佛說:“清理旅游的人和俗家信徒,告訴僧眾,誦經大法會不可能取消,但參加者的來去是自由的,包括布達拉宮的喇嘛。誰想走,都可以,如果都走完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就是引經師,也是誦經的僧眾。”

古茹邱澤大聲說:“還有我呢。”

管家說:“我們大家都不會離開。”這時手機響了,管家拿出來“餵餵”了幾聲,臉上立刻嚴肅得就像失去了五官,謙卑地說:“大活佛就在這裏。”他迅速把手機遞給了瓦傑貢嘎大活佛,看瓦傑貢嘎不接,又說,“是西藏佛教協會打來的,好像事情很緊急。”

瓦傑貢嘎大活佛拿起手機,只聽不說話,但一陣比一陣緊張的表情告訴大家,一件重大無比的事情正在發生。整個通話他只說了一句:“我們會做好準備。”這句話深沈得就像布達拉宮本身。他把手機還給管家,對古茹邱澤喇嘛說:“你讓大家都去司西平措。”然後擡腳就走,走了幾步,回頭把管家叫到跟前,小聲說,“你,跟我去帕巴拉康。”

管家憂心忡忡地說:“可是炸藥怎麽辦?它隨時都會……”

瓦傑貢嘎打斷他的話,小聲說:“一定要查出來,第七次集結開始了。”說著大步而去。

管家呆楞著:第七次集結開始了?又回頭對古茹邱澤喇嘛說:“大活佛說第七次集結開始了,莫非你三年前在帕巴拉康的預言要實現了?”

古茹邱澤沒聽見,他催促大家快去司西平措,又指揮幾個喇嘛把朗色護法放到帆布活動床上,然後說:“用哈達蓋起來,不能讓外人看出擡的是個人。”他和幾個喇嘛一起,把朗色護法的屍體擡出了薩松朗傑殿。

香波王子和梅薩一口氣跑到了西日光殿。這裏出奇得安靜,只有幾個值守的喇嘛打著哈欠站在門口。他們的前面是“游客止步”的牌子,牌子無聲地阻攔著人們的腳步,不曾料到會被香波王子一腳踢開。

香波王子和梅薩穿門而入。幾個值守的喇嘛來不及攔住他們,卻正好來得及攔住追攆過來的骷髏殺手和碧秀。

碧秀說:“我是警察。”

喇嘛說:“那也不能進到西日光殿裏抓人,等我們把他們趕出來。”

骷髏殺手和碧秀只好守候在門口。

碧秀向骷髏殺手伸出手:“把槍還我。”

骷髏殺手冷笑說:“還給你,你再向我開槍?”

碧秀說:“我現在沒心思殺你,浪費子彈。”

兩個喇嘛跟蹤香波王子和梅薩進來,想趕他們出去,卻發現他們已經跪倒在大福妙旋宮的地毯上。那副虔誠祈禱、五體投地的樣子,讓兩個喇嘛怎麽也不忍心強行驅趕。一個喇嘛說:“磕吧磕吧,磕完頭趕緊走。”

香波王子和梅薩膜拜的是長壽佛。他們一進大福妙旋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長壽佛,立刻就明白,他們的判斷沒有錯。當年五世班禪加持達賴世系時,真的把德丹吉殿的長壽佛請到了西日光殿。面前的長壽佛和長壽佛殿裏的所有長壽佛都不一樣,它色澤稍深,趨向女性,明顯有著亞歷山大占領印度河流域後帶來的希臘風格。這是早期印度佛教造像的特征。而長壽佛殿裏一千尊長壽佛色澤明黃,趨向男性,更多一些中國內地特征。

梅薩一邊膜拜一邊問:“找到了這尊長壽佛,下來我們怎麽辦?”

香波王子說:“我不知道,我想長壽佛會告訴我們。”說著,起身朝供案走去。突然又停下,吃驚地望著地毯上擺了一溜兒的十二片嘛呢玉石經片、七口袋七彩青稞、烙印著古藏幣的大食子和破碎的吉祥鹿酥油花。“啊,這是什麽?”

梅薩說:“像是獻給長壽佛的供品。”

香波王子說:“誰獻的?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擺在這裏?”

梅薩說:“我們已經沒時間了,還管這些東西幹什麽。”

香波王子幾乎喊起來:“還不明白啊,它們是掘藏指南。”

著急上火的梅薩也喊起來:“那你趕緊解釋啊,賣什麽關子?”

香波王子說:“我現在要請你解釋,先說嘛呢玉石經片,‘嘛呢’是什麽?”

梅薩說:“‘嘛呢’是六字大明咒的略稱。”

香波王子說:“它還是藏傳佛教密宗蓮花部的根本真言,是對大乘佛教的全部理義和普世信念的高度概括。自從公元1227年噶瑪噶舉黑帽系的大師噶瑪拔希開創誦唱習慣以來,它在離塵垢,斷煩惱,解脫輪回,證悟清凈,發菩提心,具足一切功德的信仰活動中,塑造了西藏,給一個永世不衰的民族提供了最根本的精神資糧。”

梅薩瞪著他,仿佛問:說這些幹什麽?

香波王子說:“在倉央嘉措看來,如此重要的‘嘛呢’一定要有一個好去處,所以當崇信倉央嘉措的莊園主把‘嘛呢’刻在十二片玉石上進貢給他後,他便送給了自己的情人。我一直搞不明白他到底送給了哪個情人,又是誰從這個或這些情人手裏得到了這些嘛呢玉石經片。倉央嘉措離開拉薩時,有人把它們分成兩份,一份六片賄賂朝廷欽使恰納喇嘛和拉奘汗的押送將軍唵靼喀,希望他們沿途好好對待倉央嘉措。恰納喇嘛當即表示,這麽珍貴的佛供我還是還給上人吧。倉央嘉措不收,說,你把它頂在頭上,對你是有好處的。唵靼喀將軍則把自己的六片佩在了腰裏,倉央嘉措見了說,不要這樣,你應該掛在你的帳房頂上。據說從此以後,唵靼喀成了一位福將,出生入死沒有絲毫傷害,活了七十五歲才去世。一個蒙古武夫活到這個歲數,差不多等於平常人的一百歲。但是不知為什麽嘛呢玉石經片會出現在這裏,而且一共十二片一片不少。”

梅薩說:“我聽不出你想表達什麽,講故事嗎?現在不是時候。”

香波王子生氣地說:“這些故事早忘掉了,見到嘛呢玉石經片才想起來,不講出來我們怎麽能判斷它出現的意義。”

梅薩說:“那講吧講吧,我聽著呢。”說著看了看手表,限定的三個小時已經過了,而掘藏的希望卻依然渺茫。

香波王子說:“七彩青稞呢,你知道它是幹什麽的?”

梅薩說:“活佛拋撒給信眾的祝福,可以幫助人們脫離輪回,往生凈土。”

香波王子說:“倉央嘉措離開拉薩時,布達拉宮紅宮的第一座歇山頂正在鋪瓦,本來說好鋪瓦竣工後由他開光,沒想到他卻淒然離去。鋪瓦結束時,押解途中的倉央嘉措已經到達千裏之外的當雄。懷念他的僧人飛馬來尋,堅持由他開光。倉央嘉措站在當雄草原上,口誦經咒,抓起一把把七彩青稞朝著拉薩的方向撒向了空中。不一會兒,千裏之外的布達拉宮紅宮嶄新的歇山頂上,就落下了一層七彩青稞。人們驚嘆之餘,把七彩青稞收集起來,供養在了布達拉宮。但後來神奇的七彩青稞突然消失了,有人說是被拉奘汗燒掉,有人說是被僧人們藏了起來。三百多年以來,沒有人追問過七彩青稞的下落,聖教已經忘記了它。除了我,我在研究倉央嘉措生平時知道了這件事,沒想到又在這裏親眼見到了它。”

梅薩說:“你怎麽知道面前這七口袋七彩青稞一定是倉央嘉措從當雄草原拋撒過來的呢?”

香波王子說:“它已經充當了‘七度母之門’的掘藏指南,就一定會和倉央嘉措有關系,空行護法不會用假貨來欺騙我們。”

梅薩說:“它是掘藏指南?你怎麽說得這麽肯定?”

香波王子說:“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再說大食子……”

梅薩知道他又會考問她,搶著說:“獻給佛的供養。”

香波王子說:“準確地說,是獻給佛的最高供養。大食子的原料、形狀、外觀都是嚴格按照蓮花生伏藏的‘印度密宗無上瑜伽部的儀軌’制作的,不得隨便改動。但面前這個大食子上卻留下了儀軌之外的痕跡——古藏幣的烙印。誰有權力這麽做呢?只有達賴喇嘛,只有倉央嘉措。倉央嘉措的情人沒什麽好東西送他,就送他一枚民間流通的古藏幣。倉央嘉措珍愛如寶,把它用金鏈子串起來帶在身上,每逢布達拉宮的僧人制作大食子,他就會用古藏幣印戳一樣印在最醒目的地方,意思是大食子是他情人的奉獻,請佛保佑她幸福平安。大食子是須彌山的象征,須彌是梵文,‘妙高’的意思,佛經上對‘妙高’的解釋是:‘妙在金子堆成,高在頂天立地‘。”說著,他停下了,看著梅薩的反應。

梅薩說:“你說得雲山霧罩,我越聽越不得要領。”

香波王子說:“有點耐心好不好,要領需要你自己感悟。現在說酥油花。酥油花最早是苯教徒的禮神食品。文成公主帶著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到達拉薩時,已經到了草衰花謝、果實離樹的冬季。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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