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上，家門和師門，往往是連在一起的。更有許多江湖兒女，師門即家門。

白雪諾的家就是雲鶴山莊，唐門雖然是給了她生命的地方，但那裏根本不是她的家。她原本以為，陳永笑與她一樣，只有太湖水幫一個家，沒想到，他居然還有一個家！

白雪諾驚詫不已，陳永笑笑笑，淡淡道：“那年我五歲，還不太懂事，肚子很餓，我就使勁晃著地上的爹娘，哭喊著要東西吃。師父從外面經過，發現了我，告訴我，我爹娘已經死了。後來，就幫我葬了他們，帶我去了東山。——這片林子也是師父買下的。”

聽到“師父”兩個字，白雪諾又是一陣愧疚，不免神色憂郁，陳永笑伸手撫平她的眉間，聲音輕松下來：“長大後學會了喝酒，不敢在幫裏喝，便來這裏。”

說著，陳永笑將酒壇打開，遞給白雪諾一個，道：“諾兒，嘗嘗！”

白雪諾微笑點頭，接過來嘗了一口，甘香清洌，不禁又喝了一口，道：“這酒好喝，不太辣！”

陳永笑哈哈大笑，開心地喝了一大口，得意地道：“這是我五年前埋下的桂花酒，從幫裏的周師傅那裏偷來的，他釀的酒，江南沒有人比得上！”

白雪諾被他感染，也笑起來，一口口喝了起來。

桂花的香氣在唇間流轉，不多時，一壇酒便空了。白雪諾雙頰已經緋紅一片。她不善飲酒，剛見到陳永笑時就有些微醺了。本來她喝完那些便會自己呆一會，再練上一個時辰的劍，然後嚼些茶葉去掉口中剩餘的酒味，才會回客棧去。這次多飲了一壇，便覺得頭發暈，整個人輕飄飄的，她微擡著下巴斜看陳永笑，嘴角含笑，眸中似有星光閃耀。

陳永笑手中的酒壇垂直落地，癡癡地看著白雪諾，呢喃出聲：“諾兒！”

白雪諾“咯咯”地笑，搖搖晃晃地要站起來，陳永笑連忙扶住她，白雪諾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撞到陳永笑懷裏，笑得更歡。

陳永笑也笑望著她。然而，片刻後，白雪諾突然嚶嚶哭泣，越哭越傷心。——她醉得手腳發麻，腦中卻漸漸清明一片，白燦群厭惡的眼神在她眼前久久不去，如夢魘一般。

她擡起頭來，對陳永笑道：“陳大哥，師父……恨我！”

陳永笑胸口一滯，將白雪諾緊緊抱住，柔聲道：“沒事，有我在。”

白雪諾哭了半晌才慢慢停下來，陳永笑靜靜擁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哄孩子一般。

腳步聲傳來，陳永笑輕輕擡頭，看向來人。

“你們也在這裏！”

說話的是路永洛，他平靜地看著兩個人，輕輕出聲。

白雪諾還未醉到不省人事，聽到聲音立刻擡起頭來，然後飛快地離開陳永笑站好，尷尬地繞著頭發，低聲道：“路大哥。”

她站得不穩，陳永笑不動聲色地環住她，神色自然地道：“師兄，你怎麽來了？”

路永洛揚揚手中的酒壇，道：“爹爹不許人打擾，我便出來透透氣。“

不許人打擾？定然是心情不好！路海力心情不好，恐怕就是因為陳永笑了。白雪諾沈默垂首。

陳永笑緊了緊手臂以示安慰，然後猶豫著問道：“師父他……怎麽樣？”

路永洛自嘲道：“還好！有我這個逆子在前，再出一個孽徒也不算什麽！”

陳永笑道：“師兄……”

路永洛微微一笑，道：“放心吧，幫裏有我。”

良久的沈默後，陳永笑沖路永洛道：“多謝師兄。”

路永洛看看白雪諾，道：“快跟白姑娘回去吧！”

陳永笑臉紅了一下，點點頭。二人跟路永洛道別後，白雪諾更是一路都不敢擡頭，聽陳永笑打趣幾句，便紅著臉嬌嗔起來。

經過路永洛一打岔，傷感的事情暫時被拋到了腦後，醉酒中的白雪諾目光清亮靈透，面含嬌羞，又十分可愛。

陳永笑沒有見過這樣的白雪諾。別說這些日子了，就是二人在張家村隱居時，陳永笑也經常看到白雪諾獨坐發呆，蕭索的身影讓他十分難受。

看著白雪諾揚著眉撅嘴的樣子，陳永笑怎麽也看不夠，他近乎貪婪地盯著白雪諾，不舍得移開目光。

白雪諾“啊”地一聲，陳永笑還未明白過來，已經一頭撞到樹上。白雪諾笑得彎下腰去，笑得說不出話來，只用手指著陳永笑。

陳永笑摸摸額上的包，微笑地看著白雪諾。白雪諾笑夠了，上前挽住陳永笑的胳膊，道：“陳大哥，你也喝多了？”

陳永笑點點頭，也不多說什麽，只是笑，與白雪諾相偎著回了客棧。

第二天，誰也沒有提起醉酒的事情，用過飯，陳永笑便同白雪諾一起出了門。

一處僻靜的樹林，是白雪諾早先選好的練武場。

白雪諾鄭重地挽了個劍花，“落花劍法”。陳永笑學過這套劍法，十分繁覆，是羅霄武功的精髓。他也拔劍，練的是路海力威震江湖的劍法“九龍殺”。

過去的兩年裏，兩個人疏於練功，武功難免有所退步，如今出了羅霄墓地的事情，白雪諾認定是幽靈堡做的，日後難免會有一場惡戰，自然要加緊練功。

當陳永笑傷勢痊愈，兩人開始練習“落花劍法”。這套劍法的雙劍合璧是羅霆教的，當時是為了對付端木郎，但陳永笑於心訣上造詣不夠，劍法的威力大打折扣，因此陳永笑開始只用心練習羅霆所傳的內功心法。

沒過多久，路永洛派人送來消息，已經查出掘墓者曾與幽靈堡接觸過，目前，白燦群已經北上洛陽，想必雲鶴山莊也已找到了線索。

那天，白雪諾一夜沒睡，在房中打坐，將羅霄教的武功在腦中全都過了幾遍，天亮後，陳永笑來敲門，將早飯端進來，道：“快馬我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白雪諾動容，卻並沒有說什麽。二人用過早飯，收拾一下便出發了。

白雪諾恨恨地道：“師娘生前說過，她雖叛離幽靈堡，身上卻還流著羅家的血，因此，活著一日，便躲著幽靈堡一日！想不到，師娘顧念血脈親情，羅昌野卻連師娘的墓都要掘，簡直豬狗不如！”

陳永笑點點頭，道：“還有羅叔叔的仇，我也要問個明白！”

白雪諾已將審蝶花時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了陳永笑，他們實在想不出來，羅霆身上到底有什麽，讓羅昌野如此喪心病狂？

夜空如洗，只有一輪明月高懸。

夜宿的客棧中，白雪諾靠窗而立，吹著冷風，陳永笑端著一碗酒過來，心疼地看著她，眼神暗了暗，隨即笑道：“諾兒，這是當地有名的‘百裏香’，你嘗嘗。”

白雪諾接過來，遲疑了一下，仰頭飲盡。

自從在陳永笑跟前醉過一次後，她就再也沒有喝過酒。可是，得知白燦群帶了白雨羅同行後，她就無法控制地抑郁起來。

白雪諾精神疲憊，白天心事重重，晚上無法安睡，即使睡著了，也常被夢魘驚醒。夢境中，全是血淋淋的場面，一遍遍在她眼前出現。

有羅霄渾身鮮血倒在甲板上的回憶，有餘震死前雙目凸出、血肉橫飛的想象，有龍日行、龍宇寧，甚至，還有端木郎誤殺劉鴻的場面，連聖血神教的臧通天、容馨兒的死狀都出現在白雪諾眼前，血，全是血，折磨著白雪諾疲憊不堪的身體，短短幾天她便瘦了一大圈。

陳永笑以為她餘毒未清，再三號脈後才放下心來，後來給她拿來一小壇酒，她酒量淺，喝下去暈乎乎地睡著了，夢魘竟也少了許多。從此之後，她每晚睡前都要喝點酒。

她知道自己思慮過重，也並不想讓陳永笑為自己擔心，可是，一想起居心叵測的白雨羅就在白燦群的身邊，她的心便驚悸不定。再往下想，又想起師父對自己的決絕，想起師娘被毀的墳墓，想起韓智的憤怒，想起傅玦的失望，想起師兄弟們沈默不忍的表情，想起許多許多……

思想仿佛脫離了她的控制，運轉不停，她疲憊不堪，卻又深陷其中，只好用酒來換得半夜安眠。

到了洛陽，太湖水幫的人早就在城外等著了，住處也已經收拾幹凈。雖然他被路海力趕了出來，但洛陽遠在中原，又有路永洛從中掩護，所以太湖水幫的人他用得十分順手。

她熟悉的地方只有遠威鏢局和龍家，原本她打算到了之後便去打聽一下消息，沒想到師父也來了洛陽，白雪諾不敢露面，她便捎了封信給莫小鳳，約在一家茶館見面。莫小鳳嫁給了遠威鏢局的餘風，如今已為人母。

白雪諾剛斟了一杯茶，莫小鳳就像一陣風一樣闖了進來。

“諾姐姐！”梳了婦人發髻的莫小鳳激動地沖到白雪諾面前，一把抱住她。

三年孝期過後，莫小鳳便嫁了過來，那時，白雪諾才從唐門脫身，與陳永笑在齊州隱居，並不知道她嫁人的消息，沒想到，今年，莫小鳳與餘風的女兒已經出生，都兩個月大了。

白雪諾輕輕笑了笑，道：“好了，都是當了娘親的人了，還這麽不穩重！”

莫小鳳這才松開手，坐到白雪諾對面，白雪諾見她面上全是笑，臉稍微圓潤了些，氣色很好，看來日子過得不錯。莫小鳳膽子很小，在雲鶴山莊時總是戰戰兢兢，沒想到嫁了人反而開朗起來，仿佛變了一個模樣。

見白雪諾打量自己，莫小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胖了許多。”

白雪諾噗哧一笑，道：“好看了許多，也活潑了許多，我很放心。”

莫小鳳嘴邊含笑，有些忸怩地道：“風哥待我很好，我又不用拼命練功……”

白雪諾聽了，只是笑。莫小鳳性格柔順，本來就不適合習武，但她生在了雲鶴山莊，便逃不過去，如今成了親，反而解脫了，怪不得整個人都變了。

兩人閑聊了幾句，便說回了正題。莫小鳳斂了笑，道：“二叔就住在鏢局，三哥、四哥每天早出晚歸的，不知在忙些什麽。我問風哥，他也不告訴我，只讓我安心養身體。”

白雪諾點點頭，道：“你在鏢局，可聽說過幽靈堡的消息？”

莫小鳳皺皺眉，道：“幽靈堡的生意多在塞外，倒沒有聽說與中原武林有什麽牽扯。不過，聽風哥說，二嬸的事情，好像是幽靈堡做的。”

白雪諾沈默片刻，道：“師父此來，帶了白雨羅，你可知道……為什麽？”

莫小鳳臉上升起一股怒氣，道：“說什麽身虛體虧，江南冬天潮氣重，不適合調養！哼，也不知道二叔吃了什麽迷魂藥，那麽疼她！”

莫小鳳嘆口氣，看著白雪諾，道：“我真不明白，不管諾姐姐你再怎麽用功，二叔連個好臉都不給你！……”

幾年不見，莫小鳳竟如此心直口快了，倒同莫小龍有些相似了。

白雪諾心中發苦，面上卻微笑道：“小鳳，師父怎麽對我，跟師父怎麽對她，沒什麽關系。”

莫小鳳咬咬嘴唇，想起白燦群已將白雪諾逐出師門的事情，心裏後悔不疊。

白雪諾沒有說什麽，立刻又道：“我這次來，是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莫小鳳忙道：“好啊！什麽事？”

白雪諾淡淡道：“我有點不放心白雨羅，你幫我盯著她點！”

莫小鳳皺眉想了想，道：“諾姐姐，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白雪諾搖搖頭，自嘲一笑。師父相信她的話，可是，明知白雨羅的身份，還要一味庇護，那她還有什麽好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趕出一章，湊合來吧~

今天降溫了，要註意身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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