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樂樂有心想要去找祁彥要一個答案，事到臨頭，卻又有些猶豫。

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麽苦衷，祁彥就是不喜歡自己，如今糾纏自己，也不過是惡趣味，想要看自己難堪罷了。

即使真的有苦衷，這麽多年過去，什麽苦衷還說不開，要說的話，他早就說了，也等不到自己去問的一天。

罷了，何必自尋煩惱。

錢樂樂換好衣服去上班。

那天之後，錢樂樂就開始了一天一束紅玫瑰的收玫瑰生涯。

剛開始的時候，錢樂樂的同事們還打趣她談了男朋友，時間一久，見只是外賣小哥來送花，正主卻連面都沒有露一個，一些不大好聽的流言就開始四處流傳，錢樂樂上午去茶水間倒水，就聽到有兩個人在那裏嚼舌根。

“要我說，錢樂樂哪裏是有什麽追求者，你看看，這都多少天了，哪裏有人露面，說不定就是她自己給自己訂的花，就為了博人眼球。”

“是不是博人眼球跟你應該沒什麽關系，不過，上班的時候在這裏嚼舌根，起碼也別被當事人聽到吧。”

錢樂樂突然出聲，先前說話的那小姑娘被嚇了一跳，轉頭見是錢樂樂，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她朝另外一個人小幅度地擺擺手，兩個人尷尬地走了，把地方空給錢樂樂。

錢樂樂覺得有點糟心，但是流言這種東西，堵是堵不住的，她只能告訴自己別往心裏去，那些話，就跟陣風似的，吹了就沒了。

錢樂樂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見還擺放在自己桌前的花，眉心一擰，把水杯往前一推，小小地哼了一聲：最好別讓我知道你是誰。

離下班還有十幾分鐘，一天的工作已經完成，錢樂樂把資料整理整齊，把明天可能用到的單獨放到一邊，就聽到有人敲敲自己的桌子：“樂樂，有人找你。”

錢樂樂轉頭一看，是那天在祁彥家門口看見的人。

錢樂樂和那位女士在一家家常菜菜館要了一個靠窗的桌子，因為桌子比較靠近角落，氣氛還算是安靜。

錢樂樂雖然不知道對方找自己有什麽事情，但是直覺告訴她，她們今天的話題，跟祁彥脫不了關系。

來人十分沈得住氣，一直到服務員將她們點的菜上上來，她也只是沈默地喝著茶，偶爾打量一眼錢樂樂，兩個人若是對上了眼，便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對方是長輩，錢樂樂只好陪著一起喝茶，等到所有的菜都上齊了，那人才開口道：“我是祁彥的媽媽。”

錢樂樂心裏一驚，但是因為心裏早就已經有了猜想，倒也不是太過驚訝。

“聽說這家店的菜不錯，你嘗嘗。”

祁媽媽將菜往錢樂樂面前推，錢樂樂矜持道謝，禮貌吃了幾口，還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不知道阿姨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情。”

錢樂樂心裏有自己的猜想，但是具體的情況，還是要聽祁媽媽怎麽說。

祁媽媽的手一頓，她將筷子放在碗碟上，面上閃過一絲悲傷，又很快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其實很早就想來見一見你了，但是一直找不到機會，這次這麽匆忙，希望你不要介意。”

祁媽媽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好一會兒之後才又接著道：“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從祁彥的口裏，那時候，他高二。”

錢樂樂這才真正地驚訝了。

在那麽早的時候，祁彥原來就已經跟家裏提起過她？

以什麽身份？是同學，還是……妹妹？

錢樂樂自嘲一笑。

不管是因為什麽提起自己，都已經這麽多年過去，祁媽媽再次提起這件事情，又有什麽意義呢？

“阿姨你誤會了，那時候我和祁彥雖然是隔壁班的同學，也會一起回家，但是那都是因為順路，我們之間什麽也沒有，您兒子他，看不上我。”

錢樂樂垂眸，長長的睫毛一顫，有點不樂意接這個話題。

回憶往事什麽的，果然很煩。

祁媽媽訝異，繼而恍然，她微微一笑：“我們家住在城西。”

錢樂樂手一抖，差點打翻面前的茶杯。

看錢樂樂這反應，祁媽媽心裏也就有底了，她嘆息一聲：“看來祁彥瞞了你很多事情。他，很珍惜你。”

錢樂樂心裏有點覆雜，她眨眨眼，將突然而至的酸澀壓下，不接祁媽媽的話，心裏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巨大的疑惑。

既然如此，畢業那天，祁彥他，為什麽要說那些話，他該知道，自己就在當場，那些話，自己聽見了，會當真。

見錢樂樂低頭沈思，祁媽媽慈愛地看她一眼，轉身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錢樂樂，對上錢樂樂疑惑的眼神，示意她打開看。

錢樂樂伸手接過那份文件，文件很厚，沈甸甸的，不止壓得錢樂樂的手有點抖，還壓得她的心頭也是沈甸甸的。

對上祁媽媽鼓勵的眼神，錢樂樂突然明白，或許這份文件，能解開她心裏多年來的疑惑。

多年來的真相近在眼前，錢樂樂卻突然失了勇氣，她有預感，一旦她打開了，很多事情，都會與她知道的不一樣。

祁媽媽也不催她，她知道，有些事情，旁人只能起到一個引導的作用，真正做決定的，只有他們當事人。

如果不是因為上一次她去找祁彥，了解到祁彥居然什麽都沒有告訴錢樂樂，任由她誤會著自己，她也不會自作主張，把東西帶給錢樂樂看。

說到底，都是因為天下慈母心。

最終還是對真相的渴望讓錢樂樂打開了那份文件。

翻開外面的封皮，第一頁，大大的“病歷”兩個字吸引了錢樂樂所有的註意。

她急忙往下看，姓名那一欄填的是祁彥的名字，時間是高二那年的年後，【慢性骨髓性白血病，簡稱CML】這幾個字沖擊著錢樂樂的眼膜，錢樂樂滿心慌張，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給抓著，她的心撲通撲通跳的極快，又悶又痛，幾乎不能呼吸。

錢樂樂不自覺紅了眼眶，她咬著唇，快速地往後翻著，裏面詳細地記錄著祁彥這麽多年來所遭受到的來自病魔的折磨，一次又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一直到他成功度過手術後五年的覆發期。

然後他回到了這個當初他和錢樂樂約好的城市。

“開學那一天，我陪祁彥去了，那些東西都是祁彥拜托別人給你送的，後來趕飛機出國，我強迫他離開。”

錢樂樂閉了閉眼。

一直以來，她都對祁彥托付了最為純粹的信任，從來不會懷疑他的話，他說沒事，自己就真的認為沒事。

所以那天在天臺上聽到他說的話，自己才會那麽難過，而忽略了其中的不合理，只顧著自己發洩痛苦，沒有想過，也許祁彥，比她更加痛苦。

這麽多年，她從來都沒有去問過一個為什麽，她原以為是自己不在乎，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不過是害怕罷了，害怕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那樣的話，即使尋到了一個結果，也只是自取其辱。

於是她固執地認為自己看到的，自己聽到的就是故事最完整真實的一面，而忽略了故事的其他面。

她和祁彥朝夕相處兩年，枉她自詡自己和祁彥一直互相扶持，互相加油鼓勵，明明祁彥後來表現出了那麽多的不合理之處，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從來都沒有從另外一個角度考慮過問題，是她，辜負了祁彥。

也辜負了他們之間的情誼。

和祁媽媽道別以後，錢樂樂幾乎是渾渾噩噩回了家，她的腦袋木木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她迫切地想要找祁彥問個清楚，問他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自己，什麽都瞞著自己，任由自己去猜疑，痛苦，難受。

如果可以，她寧願陪著祁彥一起承擔壓力，她也想要陪伴在他的身邊給他鼓勵，給他支持，而不是每次午夜夢回的時候陷在自己的小情緒裏，胡思亂想，自欺欺人。

可是然後呢，說清楚又能怎麽樣，他們之間已經錯過了那麽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經改變了，就算誤會解開了，他們也已經回不去了。

錯過了的事情，已經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錢樂樂呆呆地掏出鑰匙開門，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鑰匙總是插不對孔，還因為不知道磕到了哪裏掉在地上，錢樂樂蹲下、身子撿鑰匙，卻在蹲下的一瞬間，身子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錢樂樂索性抱膝坐著，把重得發暈的腦袋隔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去想。

祁彥原本只是想開門看看錢樂樂回來了沒有，結果就看到錢樂樂呆呆地坐在自己的門口，雙手抱膝，眼睛閉得緊緊的，臉上濕了一片，精致的妝容也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祁彥的心狠狠一揪，他將不知道為什麽傷心不已的錢樂樂攔腰摟起，緊緊抱在懷裏，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順著她的發安慰，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關心和心疼：“樂樂，我在呢，樂樂乖，不哭，乖。”

錢樂樂閉閉眼，將自己完全交給祁彥，眼淚終於肆意奔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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