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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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陽坐在林都機場餐廳的一角,對著眼前的半碗面出了會神。

他在給武志傑打電話沒有人接聽之後,他又給佟星河打了個電話,同樣還是沒人接聽。

他有些焦躁地揉了揉頭發,拿上包直接從餐廳走到了機場外的抽煙處,找附近的煙民借了個火,隨後一個人站在林都機場前,對著往來的車輛吞雲吐霧。

佟星河的電話是在江昭陽抽完第三支紅雙喜時突然打進來的。

江昭陽把煙蒂朝垃圾桶上的鋼絲網裏一碾,隨後滑向了接聽鍵。

“怎麽現在才回電話?”他問。

“我這邊現在有多忙,你難道不知道?”佟星河不答反問。

“出什麽事了?”

“你真不知道?”佟星河的表情萬分驚訝,“不可能啊!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國家安全部不可能收不到一點消息啊?”

“洪川又出什麽事了?我剛才給武隊長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江昭陽突然感覺心裏猛地一緊。

“他不是不接,是接不了了。”

“怎麽,他受傷了?”

“不是受傷,嘖……”佟星河一臉不情願地說出了眼下的情況,“他被人槍殺了!”

江昭陽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不算最嚴重的……”佟星河說完又突然補了一刀。

這下江昭陽連倒吸涼氣的空都沒有了。

“還有什麽?”他不禁攥緊了拳頭,把手又探向煙盒。

“佛手坪……兩百七十六名村民,全部遇難!”

不過十幾個字,佟星河卻說得異常艱難。

也不過十幾個字,猶如青天霹靂,讓江昭陽一下怔在原地,寸步難移。

這兩個在佛手坪系列案件裏最為冷靜的人,突然間方寸全亂。

“昭陽……?”聽到電話那頭全沒了聲息,佟星河忍不住試探著問。

“孩子呢?”江昭陽突然回過神來,不死心地問道:“我記得村裏有很多三四歲的小孩子……”

“都死了!一個也沒剩下!”

江昭陽狠狠地哽了一下發燙的喉嚨,“怎麽會……?”

他沈默了一陣,又問:“兇手呢……兇手是誰?”

“你是問哪一個兇手?槍殺武隊的,還是佛手坪的?”

“你一個一個說。”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槍殺武隊長的是趙如新,就是把你們送到佛手坪的那個警察。”

“嗯?”江昭陽皺了皺眉,又忍不住點了支煙。

在他的印象裏,趙如新是個沈穩幹練的年輕警察,辦事利落,說話很有邏輯,眼神也很幹凈,怎麽看都不像能槍殺一市刑警隊長的罪犯。

“殺人動機呢?”

“不知道,他失憶了!”

“失憶……?!!!”江昭陽不禁把眉峰蹙到了一起,“那佛手坪呢?”

“這個還在查。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佟星河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毛桃,不止一個!”

隔著電話,她聽到了一聲沈重的嘆息。

“那到底有多少個?”那頭的男人語調低沈地問。

“五十?一百?不好說……”佟星河回答道。

江昭陽又是一聲嘆息,比剛才的更深更長,他把手裏的煙叼在嘴上,一邊細細地抽著,一邊望向了前面白雪紛飛的遠方。

他知道自己能安穩抽煙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雪花被狂風卷了進來,有一片正好落在他手中明滅的煙頭上。

“你現在在哪呢?”他問。

“在佛手坪。”佟星河的嗓音沈靜而悅耳。

“那你小心螞蟻,讓人買滅蟻藥和生石灰,灑在屍體的周圍。”

“螞蟻?”

江昭陽點了點頭,“沒錯,一定要小心螞蟻!”

隨後,他撿重點,把在洪川和伊春發生的事情簡單地跟她講了一下。

佟星河冰雪聰明,自然馬上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是什麽螞蟻知道嗎?既然被它咬上一口,連訓練有素的軍犬都會發狂,那它的毒性不是比最毒的毒蛇還要厲害?”

狂風卷起雪花掃過江昭陽的臉,他又輕輕地抽了一口香煙,向她說起了在國家安全部的一次集訓上,聽一個老特工講起的一件事情。

“曾經有一個前輩,是搞對非情報的,有一次扮成商人去非洲執行任務,不幸被敵人發現,他們竟然用一種螞蟻來審訊他。據他說,那種螞蟻的名字叫馬塔貝勒,通體黑色,尾部有一根很長的尾刺,一旦被它蜇到,兩分鐘如果得不到有效救治,就會因為呼吸困難心臟衰竭而死。那些非洲人,就用那種東西一直折磨他,在他快死的時候把他救回來,等他的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再讓他重新去死。”

“那前輩最後是怎麽活下來的?”

“這我哪知道,國家機密。其實不光是馬塔貝勒蟻,南美還有一種螞蟻叫子彈蟻,毒性跟它的名字一樣,一旦被它咬中,就像子彈穿過身體一樣。有些東西就是因為它小,所以我們往往忽視掉它,如果我能早點想到,也許飛雪就不會死了……”

“你也不用自責。”佟星河忍不住勸慰道:“畢竟那些螞蟻都不是我們國家的物種,當時的環境又黑又亂,就算真是螞蟻,你也不可能看得到。再說了,別說是你,我們後來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反覆驗屍,軍犬遺體的表面除了槍傷之外,我們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傷痕。現在想起來,螞蟻咬傷之類的細小傷口當時是發現了幾處的,最後只是當成了跳蚤或者蚊蟲叮咬來處理,誰也沒往那個方面去想。對螞蟻傷人這個事,你現在有多少把握?”

“接近百分之百。”

“這麽肯定?”佟星河臉上有些愕然。

“小玉的案件剛結束的時候,我和小冬去過一次鎮政府,從裏面調出了一批卷宗,其中有一點特別奇怪——在過去的二十年間,佛手坪的大部分死者都是在七八月份死亡的。”

“七八月份?”佟星河的手一顫,“這跟螞蟻有什麽關系?”

“七八月份,正是螞蟻繁殖的季節,大量剛長出翅膀的雄蟻和雌蟻會飛到洞穴外面,進行交·配。”

“我的天……”佟星河倒吸了一口涼氣,突然腦洞大開,問了另一個問題:“昭陽,你說武隊這次突然被殺,跟螞蟻有關系嗎?”

“不清楚……”江昭陽忍不住用手抓了一下頭發,補充道:“如果武隊的死真的跟螞蟻有關的話,那現在不光是佛手坪,整個洪川都可能置身在極其危險的境地裏。”

“什麽意思?”

“趙如新和武隊原來有仇嗎?”

佟星河仔細想了想,“應該沒有。”

“現在的情況就是——一個沒有任何殺人動機的人突然莫名奇妙地殺了人……”

“我明白了。你是想說現在洪川有人能夠操控他人,並且操控的媒介是螞蟻?”

“洪川最近有沒有發生過讓你感覺很奇怪的案件?”

佟星河微微一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還被吊在胸前的手臂,隨即嘴角漾起了一抹苦笑,“最近案子有點多,你最好還是能親自過來。”

江昭陽沒有馬上回答,他用牙齒咬緊了煙蒂,狠狠地抽了一口紅雙喜。

青色的煙霧開始徐徐從他嘴裏吐出的時候,佟星河忽然聽到了一聲疲憊至極的回答:

“我怕是過不去了!”

“昭陽,你……”佟星河猛地一楞,不過她又馬上住了口。

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他不能過來的原因。

“星河,這一次,照顧好自己。”

他忽然叫起了她的名字,嗓音低沈而溫柔,像父親,像戀人,像一個即將遠行的朋友。

佟星河緊握著手機的手指突然莫名地顫抖了一下,她的眼圈也跟著紅了起來。

她哽了幾下喉嚨,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只是使勁地點著頭回應他,從喉嚨裏輕輕地“嗯”了一聲,就像他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一樣。

“那我掛了。”

“昭陽……”她突然慌了起來。

“嗯,怎麽了?”

“沒……沒事。”

“那我掛了。”

“別……”她突然皺著眉阻止道。

江昭陽沒有再出聲。

佟星河站在佛手坪廢棄古寺的空地上,看著眼前屍山血海,猙獰斑駁的模樣,突然從眼角垂下了一滴淚,她哽咽著,用一股細細的腔調輕輕地說:

“昭陽,我們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江昭陽站在林都機場候機樓前,心情本來跟天上的雲是一樣的顏色,但是這一句輕柔的“活下去”,卻讓他的心湖突生漣漪。

“你可真是霸道啊!”江昭陽輕輕一笑,“這下我連死的權利都沒了。”

“你敢!”

“放心吧!我問心無愧,只是這一次在裏面呆的時間可能會長一點。”

“你保證?”

“我保證。”

佟星河對著地上凝固的血漬出了會神,隨即點了點頭,直接掛斷了電話。

·

江昭陽剛和佟星河剛通完電話,王局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江隊,剛才技術那邊查出了一條線索,是關於姓曹的那位受害者的。”

“什麽線索?”

“我們調取了他所有的賓館住宿資料和銀行賬戶資料,發現在五年前,有人突然往他的銀行卡裏匯入了一大筆錢,金額是五十萬。”

“能確定匯款人的信息嗎?”江昭陽問。

“一般銀行監控錄像的保存時間根據國家規定最長也就是三個月,五年前的視頻資料估計應該是沒戲了,不過我認為那錢更像是他自己從外地存入的。”

“理由呢?”

“就在那五十萬匯入的當天,他便入住了當地的一家洗浴中心,而那家洗浴中心在半年後的一次掃黃行動中被打掉了。”

“也就是說——錢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在當地銀行存入的現金。那他到底做了什麽,會讓人突然付給他五十萬,還有其他線索嗎?”

“當地的報案記錄我們正在核對,不過我覺得綁架勒索的可能性不大。應該沒人會傻到拿到贖金,就大搖大擺地跑去銀行存款。”

“嗯。”江昭陽點了點頭,發現這事比他預想得更加撲朔迷離。

他又問:“地點呢?他是在哪存的錢?”

王局低頭核對了一下資料上的地點,沈聲匯報道:

“湖北,洪川。”

聽到這個分外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名字,江昭陽的肩膀不禁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所有的線索,就像一條條細流,最終還是慢慢匯入到了洪川這個深不見底的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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