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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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發生的所有案情,他又瞬間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其中包括了它的披風,它的長刀,它的引蛇出洞和它的涅槃寂靜。

如此豐富的人性,如此狡黠的思維,如此壯烈的犧牲,如果沒有一顆這樣的大腦作支撐的話,一切都像鬼故事一樣玄幻了。

“也就是說——它有可能也學會了我們的語言?”江昭陽突然想起那天它在木塔前的唇語來,語氣急切地確認道。

“沒錯。”佟星河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前提是有人願意認真教它的話……”

“草……”江昭陽不禁用手捂住了臉。

“不過這還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這個。”佟星河突然從一側的文件夾裏抽·出了一張化驗單,遞給了他。

“你知道黑猩猩的染色體條數量是多少嗎?”她緊接著問道。

“48。”關於這個,昨天他已經和顏以冬討論過,答案自然一點也不陌生。

“那你知道它的是多少嗎?”

“多少?”

“46。”

“46……”江昭陽整張臉忽然僵住了。

足足過了一分鐘,他才緩過神來,表情嚴肅地看向了佟星河,語氣森冷地問:

“那它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它有著黑猩猩的身體,大腦構造卻和我們相似,連染色體條的數量也突破了物種的限制,變得和我們相同,它到底是什麽?”

江昭陽作為國家安全部的職員,佟星河明白他對一切危害國家安全的事物都保持著高度警惕,但此刻她卻只能苦笑一聲,“這個問題,專家們的意見很不一致,他們大體給出了三種可能:一種可能是古猿,也就是我們人類的祖先;第二種可能是巨猿,一個幾百萬年前被我們的祖先幹掉的物種,從它的身高體格來講,同巨猿確實很像;還有最後一種可能——它就是神農架野人。”

江昭陽在心裏默想了一下,神農架本來就在湖北境內,洪川距離神農架也不遠,撇開一切因素,但從地緣上來看,如果毛桃真的是神農架野人的話,就算它自己單獨跑到洪川來犯案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不過江昭陽又很清楚,毛桃是被秦玉的父親從東北帶來的,絕對不可能來自神農架。

“如果秦朗當年撒謊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不禁考慮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秦朗的護林員證是假的,他十幾年前並沒有去東北,而是去了神農架。

不過當他回憶起那本護林員證的個個細節,卻又覺得不像是假的。秦朗似乎也缺少這種故意造假的動機。去神農架附近打工也好,去東北護林也罷,有必要向與世隔絕的鄉親們說謊嗎?甚至還專門找人做了一本像模像樣的“假·證·件”,外加再偷刻一個東北林場的公章?

真·相就像附近無明山上的霧氣一般撲朔迷離,江昭陽一時間如墜五裏雲霧裏,可就在這時,他偏偏聽到自己的手機又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鈴聲。

當他接起電話的瞬間,剛才還縈繞在腦際的雲霧在突然間雲開霧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晴天霹靂,以及,洶湧而來的滔天巨浪。

他忽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曾經拼了命想要把一個溺水的人救上岸,最後,他成功了。可是轉眼的功夫,他發現自己身後空空如也,剛剛獲救的那個人,又重新跳進了水裏,而這一次,他面對的,不再是平靜的海面,而是噬人的波瀾。

他已經,再也無能為力了。

絕望……?惋惜……?還是……怨恨?

這一刻的感覺,連江昭陽自己都說不清楚。

“昭陽?”

“昭陽?”

“昭陽,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佟星河關切的聲音突然在耳邊反覆響起,江昭陽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獨自失神很久了。

“師姐……小玉自殺了!”他說。

“什麽?”佟星河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小玉自殺了……”他低下了頭,又語調清晰地重覆了一遍,這一次連門口的顏以冬也聽見了。

之後,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裏,他突然轉身,拽起了顏以冬,朝門口瘋狂地跑去。

上車後,他馬上拉響了警笛,顏以冬看到儀表盤裏的指針迅速飆升到了一百以上,深秋特有的清冷瞬間從窗戶的縫隙間湧·入,頃刻間盈滿了整個車廂。

“他已經瘋了!”她如此想到。

·

等江昭陽和顏以冬到達搶救室門前的時候,秦玉的屍體正好被蓋著白布從裏面推出來。

徐雲祥正站在門口同主任醫師激烈地交涉著什麽,然而主任醫師只是繃緊了臉,一個勁地搖頭。

當徐雲祥在同事的提醒下回過頭的瞬間,他的目光只是同江昭陽短暫地交織了一下,便瞬間移開,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

“對不起……江隊!”

盡管他的道歉聲異常誠懇,但江昭陽卻理也沒理他,徑直朝秦玉的屍體走去。

洪川市國安局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他們都覺得很沒面子,卻誰也沒有發現,這個身材瘦削的男子朝白布突然伸出的手指竟然在微微發抖。

他用手指輕輕地撚起了白布的一角,在經過短暫的掃視之後,確認死者就是秦玉無疑,就是一個小時前還活生生,會流著淚告訴他“哥,這世界好冷,我再努力抱緊自己也暖不熱”的秦玉;是那個曾經輕輕挽著他的臂膀,在他的身邊耳語“哥,你是個好人!好人,就該有好報”的秦玉;是那個曾哭著告訴他“哥,你放過我吧,我也同樣放過你了,兩不相欠,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的秦玉;是那個渾身發抖,瘋狂地喊著“我知道你,你是很好很好的那種人,我永遠也配不上的人”的秦玉。

他突然半跪在了擔架旁,攥緊了雙手,根根青筋外露,嘶啞的,絕望的,無助的,一些聲音,在乍然間低沈地響起,又同樣低沈地結束。

他本不想傷心,就算傷心了,也不想被任何人發現,可是人生中偏偏總有那麽幾個瞬間,讓人一言難盡……

顏以冬在突然間攥緊了口袋裏的紙巾,在這一刻他是需要的,她想,但最終,她卻沒有遞過去。

因為顏以冬忽然覺得此刻周圍所有的人都像生活在海裏,連空氣裏都充滿了苦澀。

·

江昭陽完全平靜下來時,已經接近晌午時分,剛才被嚇傻的洪川國安局的幾個人不得不在徐雲祥的帶領下再次過來道歉。

一個女職員唯唯諾諾地解釋道。

“我們兩個剛帶她去婦科做完檢查,醫生說她的藥物流·產流得很幹凈,不用做清宮術了,然後她出了門突然把一個東西遞給了我,說讓我交給你,也就那麽一楞神的功夫,她突然沖了出去,一下爬過醫院的護欄,直接從上面跳了下去,我們是真沒想到她會這麽果斷……”

顏以冬看了一眼前方不遠處的圍欄,那是一種醫院裏很常見的防護欄,下面是玻璃,上面有一圈木頭扶手,簡潔美觀。同時為了方便病人抓握,高度也就設計在一米左右,如果小玉真要尋死的話,縱身一跳就能從醫院的中庭直接跌落到一樓地面。

不過顏以冬很快便意識到現在這並不是重點:

“你剛才說她跳下去之前,把一個東西遞給了你?是什麽東西?”

女職員皺了下眉,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個錦囊一樣的東西遞給了顏以冬,“就是這個,但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顏以冬看了一眼身邊的江昭陽,他正把頭靠在醫院的墻壁上,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從醫院華麗的中庭處傾瀉而下的天光。

她沈沈地嘆息了一聲,接過錦囊看了一眼,那錦囊是用很多種顏色的碎布拼成的,雖然做工精致,但從針頭線腦的布局上,還是能發現手工的痕跡。

“如此費時費力辛苦制作出來的東西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幾秒鐘後,她忍不住打開看了一眼,卻瞬間紅了眼眶。

“傻丫頭。”她突然小聲地罵道。

隨後,她合上袋口,想了想,最後還是把錦囊遞給了江昭陽。

江昭陽卻沒有伸手去接,依舊那麽直楞楞地坐著,問:

“裏面是什麽?”

顏以冬白·皙纖巧的手指輕輕一抖,“你還是自己看吧!”

江昭陽無聲地嘆了口氣,慢慢把袋子接了過來,經過一番猶豫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袋口打開。

等他看清裏面的東西之後,突然肩膀一抖,把臉別了過去。

袋子裏裝的是茶。

小玉親手制作的野茶。

茶的餘量已經不多,還不到袋子的一半,但顏以冬知道,那已是她僅存的全部。

幾分鐘後,顏以冬忽然從他手中拿過了錦囊,從一處斷裂的線頭上,用手指扯出了幾根白色的絲線。這些絲線忍不住讓她聯想起了她近幾日身上穿著的那件白色連衣裙來。

“她應該是把袋子縫在了自己的連衣裙上,從而躲過了一次又一次地搜查。”顏以冬攤開手掌,給他看了一眼那幾條絲線。

江昭陽的表情突然痙·攣起來,扭曲成了她從未見過的形狀,他一把奪過那半袋野茶,放在掌心,輕輕摩挲著,眼睛同時望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忽然,他臉上神色一變,又突然扯開了繩結,手指緊貼著茶袋輕輕旋轉了幾下,最後竟然從裏面拽出了一張卡片。

顏以冬把身體湊了上去,發現那枚白色卡片像是一個書簽,背面寫著一行工整的小字: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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