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黃昏戀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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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重陽, 廚師蒸了滿滿兩屜花糕。

婁昭小心翼翼切成塊,用油紙包了纏上錦繩,送到隔壁。然後顛顛地提回兩壺菊花酒。

秋高氣爽,俞雅帶著兩小孩去爬錦山。明園就坐落在山麓,這山其實沒個準確的名字,當地人一直以錦城的名來稱呼它。山不高, 植栽豐富, 但未經開采破壞, 還算保持著舊有風貌。

俞朝辭跟婁昭畢竟青春, 帶著俞幼哈大呼小叫狂奔上去。俞雅走一段停一段, 點點腳尖捏捏腰肢, 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近年來活動得少, 能不長贅肉保持身材多半是天生麗質,小半是合理飲食與充分保養的結果。講真她也確實難想象到自己身材走樣又老又醜的模樣。

本來也不覺得老了如何, 見到那倆朝氣蓬勃生機燦爛的孩子, 才對比得自己的時間真不多了。最是人間留不住, 朱顏辭鏡花辭樹——想來人生遲暮, 頻繁回顧往昔總是無法避免的事實,匆匆忙忙走了這一遭, 還未來得及回味什麽,黃昏的光輝已經爬滿了額頭。

俞雅睡完午覺起來, 在書房看到踮著腳在窗口張望的小姑娘。

走過去看了眼,院子裏的情景一覽無餘。相較於自家院落裏俞朝辭跟著下人鬧鬧騰騰清掃地面收撿落葉、拾掇花樹修建枝椏,旁邊還有只狗子在上躥下跳的畫面, 隔壁簡直靜寂得出奇。別說節日氣氛了,就連人影都沒有出來走動的。

嗯?這時候俞雅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自從俞朝辭來了之後,她的狗子是不是過分活潑了些?昔日拼命端著的高貴冷艷已經碎成渣渣了麽?然後才瞧見婁昭軟綿綿的眼神。

這年頭,連老年人都不傷春悲秋了,你一個小孩子心思細敏多愁善感真的好麽?

俞雅習慣了簡單粗暴的思維與行事,自家的小輩又都以男孩子居多,怎麽摔打踹踢都不為過,現在才覺得養小姑娘要稍微多些麻煩。怎麽就不能像俞朝辭那樣一直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呢?而無論她怎麽看,隔壁那位也一點都不可憐好麽。

能得到的都得到了,能做到的也都做到了,命運實在無法給予的到這年紀也應當看開了,那還有什麽需要別人去憐憫?

俞雅雖然嗤之以鼻,但或許每個養小孩的人都會有這種覆雜的情思,既然猜到小姑娘在煩惱什麽,便怎麽都沒法子挪動腳步。並且不僅沒走開,還開了口:“覺得難過?”

婁昭猛地回頭,看見是她,下意識眨巴了一下眼睛,回過神之後連忙搖頭。

“人生總會經歷這麽個階段的。”俞雅平靜道,“衰老是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命題。容顏蒼頹,身體傾垮,幾十年熟悉的風景逐漸陌生,然後一切都會變得靜寂無聲起來。”

就算有孩子,孩子也會長大遠離。到頭來還會是孤零零一個人。

她對著小姑娘微微一笑:“得到與失去永遠是只有自己才能計較的平衡,旁人的一切視線都是無畏的探究。你不要將自己的想法加諸在別人身上,因為你不知道這是否正確。”

婁昭偏頭思索了一下,隨後就有些沮喪地點點頭:“我就是控制不住……”

相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來說,她的思想確實是要成熟得多。在被一次兩次點醒之後,這會兒自己就在思考問題了:“我大概是把那位先生當成了我姥姥。”

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已經離世,她與丁先生又有那麽一層關系在,不可避免就將他當做了姥姥的代替者——用於寄托情感的存在。

姥姥走的時候其實她並沒有太過傷心。因為她知道死亡對於姥姥來說其實是種解脫。她大半輩子心心念念記掛的全是女兒婁凡煙,凡煙媽媽死得太早,又是郁郁而終,給了姥姥最大的打擊,那道創傷無法撫平,且隨著歲月的流逝越發可怖,勉強將婁昭帶到那麽大,實在再難堅持下去。她自己都是極富盛名的醫者,可到了最後身體持續衰敗病入膏肓,還不是因為心病。婁昭陪她熬到最後,終於能為她松一口氣。姥姥是笑著咽氣的,她相信自己的女兒還在黃泉路上等著自己,所以迫不及待地要去見見她。

送別姥姥,她收拾包裹回了大淩山,她很難說自己不傷心,但又確實沒有痛徹心扉的感覺,只是覺得很遺憾。遺憾陪姥姥的時間不能更多一點,遺憾她還未來得及報答她的凡煙媽媽與姥姥。這種心情積郁在胸膛,所以在遇上丁先生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產生了些共鳴。

她是真的覺得自己該照顧那位先生。

當年的事他也是受害者。凡煙媽媽沒有怨過他,卻怪是自己將丈夫拖在了國內——倘若不是她執意不出國,丈夫也不會陪她留下,以致被歹人抓到了空子置身危機之中。婁昭經常發現她偷偷垂淚,情最濃時陰陽兩隔,這種悲哀怕也只有當事人才能深切體會。而姥姥因為凡煙媽媽的離世,才一直固執地恨著丁先生——婁昭覺得這其實並不能怪丁先生,然後就會想,失去女兒的姥姥會變成那個樣子,那麽失去繼承人的丁先生會是怎樣的心情?垂垂老矣,卻必須白發送黑發,死生從此各西東的慘痛如何承受?

“不管怎麽說,他總是孤零零的……看到他我就總想起我姥姥,如果沒有我,姥姥大概也堅持不下這十年。”婁昭抿了抿唇,小動物般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俞雅,“然後怎麽都放不下心了。”

以往俞雅哪會在意這種事啊,可不管怎麽說,這小孩都是自己養著的。她嘆口氣,緩緩道:“既然今日重陽,去邀請那位一起來吃晚飯吧。”

小姑娘猛地瞪大眼,很是不可思議的模樣——顯然難以置信這話是從她雲師口中說出來的。但望見面前人依然淡淡卻平靜的眼神,她一下子鎮定下來。眼神有點意動,不過猶豫很久後,還是堅定地搖搖頭。

“這不太好……”抓抓自己的頭發,很是糾結道。

她是沒什麽寄人籬下的感覺,很不客氣地把這裏當家。畢竟雲師是自己師門的長輩,又收養了自己,無論是按照雲門的規矩,還是現世法律上的條文,她都不覺得心虛。只不過丁先生那邊畢竟是與自己的淵源,卻與雲師沒什麽關系,她不能把自己的煩惱轉嫁給雲師。先前勞煩雲師給自己出主意已經很過意不去了,這會兒還要把人邀請到自己家裏……

“去試試吧,”俞雅不理會小孩子的拒絕,“會不會答應還不一定呢。”

婁昭還沒想到怎麽回答,就見她家雲師已經轉過身走開了。

“……”

猶豫了好很久,才抱著顆糾結的心跑去隔壁。

婁昭過來的時候,戴星正抱著碟重蒸一遍熱乎乎的花糕,一邊大口嚼,一遍盯著他老板往自己腿上貼膏藥:“唔,手藝很正宗,不甜不膩,松軟香糯,最適合老年人口味——真不來點?”

不被搭理完全打擊不了他的熱情,換只腳寄托重心繼續喋喋不休:“今日重陽啊,說真的,有點過節氣氛好不好。廚房剛送來的大閘蟹,各個都有臉盤那麽大,晚上蒸一屜來吃……說來隔壁廚師的手藝真不錯啊,我覺得挺符合我口味的,下次換廚師換個精通杭幫菜的吧……”

然後就聽到外面有人說隔壁的小姑娘又來了。

戴星一口把手裏剩下的半塊糕都塞嘴裏了,拍著胸口拼命咀嚼把花糕咽下去,走出去順手把碟子塞別人手裏,就往樓下走。

聽完來意,連戴星都呆住了,瞪大眼睛覺得自己真實由衷佩服這小姑娘的膽子與奇思妙想。他歪頭認真想了想回道:“如果我老板不答應我ye能去蹭飯麽?”

婁昭眨巴眨巴眼睛。

戴星也對著她眨巴眨巴眼睛,臉上頓時兩個深深的酒窩:“好的我知道了!”他快速道,“我去問問看——老板在忙我就不請你上去了,如果老板答應了我再來跟你說啊!”

有時候他也搞不懂自家老板是怎麽個腦回路。風風火火的時候不撞南墻不回頭,溫溫吞吞的時候又簡直能把人給急死。他心裏想什麽沒人能猜得到,就連自己也只能半蒙著琢磨幾分他的心思,他老板又不是樂於給人解惑的,任憑人抓耳撓腮就是不肯放點實話,要多惡劣就有多惡劣,嘁。

他急沖沖跑樓上,腳步重得頗有天搖地動的架勢。坐在椅子上的人聽到動靜回頭看了看他,眼神不帶什麽意味,就單純的一瞥。

戴星雙手叉腰,呵呵了一聲:“您難道不想聽聽隔壁的來意?”

丁先生沒擡頭,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真沒意思,戴星無趣道:“……隔壁請您去吃晚飯來著。”

本來就在發呆的人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停滯了片刻,然後終於又擡頭了,眉頭微微皺起。雖然看不出有什麽情緒的變化,但這點區別已經足夠把人從生硬的雕塑變得生動不少。

“晚飯,請您去吃,隔壁。”戴星一個詞一頓地強調了一遍。

然後他看到自己老板臉上難得的茫然神色。這種茫然大概持續了兩三分鐘,接著就見他彎下腰,伸手將褲腳又卷起來,慢慢把剛才貼好的膏藥又揭了下來,丟到垃圾桶裏,然後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

戴星:“這藥沒什麽氣味……”收回前言,簡直有意思極了。

沒理他他也不在意,顛顛地轉身往樓下去。在廚房兜兜轉轉,挑了幾只大蟹重新裝了簍,然後拎著兩只簍去了隔壁。進門笑瞇瞇跟俞朝辭與婁昭問號——連俞幼哈都打了招呼——然後遞蟹簍,為了蹭飯他都自備食物了:“麻煩了。”

放下蟹回去,晚上要做客他得洗個澡換身衣服。結果他老早收拾好自己了,某個人還在糾結領帶的花色。但不知為何,戴星覺得挺羨慕的……

俞朝辭瞪著婁昭忙裏忙外收拾餐廳,一會兒覺得插花的位置放得不太好,一會兒覺得椅子應該擺得再松散些,他有點頭疼:“什麽時候決定的事兒?姑奶奶知道不?”

婁昭很開心:“還是雲師建議的呢~”

俞朝辭聞言頗嫉妒。這種麻煩事兒姑奶奶竟然也會同意,也就是婁昭了,要換做他敢鬧幺蛾子,早被摁倒在地上死命摩擦。

傍晚隔壁的客人準時前來,婁昭開心地招呼人家進屋落座。俞朝辭保持著一朵壁花應有的風度,挺想跟他的小夥伴戴星坐在一起,但人家得照顧老板,向他投以個抱歉的眼神……怎麽說呢,那老頭的氣度確實頗不凡啊。那份由內而外從容平靜,跟他姑奶奶也差不離了。他姑奶奶有這樣的底氣,想來隔壁這位先生也不弱。

俞朝辭想象中的尷尬並沒有出現,事實上有戴星在,怎麽都不可能冷場的。

娃娃臉的年輕人笑瞇瞇把每道菜都誇了一遍。三個小輩嘻嘻哈哈聊天,兩個老人家安靜地旁聽。

——“謝謝。”這是道別時丁先生除了拜訪時外說的唯一一句話。

被致謝的對象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對著他點點頭示意知曉了。

於是直到回到自己家,戴星還很為他老板痛心疾首:“這麽好的機會啊!多棒的機會!您怎麽就不能好好把握一下!”

他老板並沒有理會他。心情大概是不錯的,至少戴星從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出些許和緩來。眼角眉梢的放松並不是錯覺,在隔壁人家裏時以及出來之後的他老板顯然情緒頗佳。

戴星真是搞不懂了……或者說,以他這種年輕的思想確實很難理解老年人的想法。

丁季棠原本就是個極為沈郁的人,心思不會露於言表,也很難為人覺察。要不是戴星聽過幾句夢話,因而開了腦洞,也不可能知道那些隱秘的故事。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然而,幾天之後,當戴星辦完事從外面回來,上去準備跟他老板匯報一下,結果推開靜室門看見與他老板對弈的人時,他整個人都懵逼了。

……這是什麽鬼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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