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主治醫生已經盡量用委婉的語言表達，但在場幾人也都明白他話中的殘酷性。

七成的可能性會徹底失明……

陸忱的臉上情緒平淡，喜怒哀樂都隱藏的很好。他點了點頭，朝著主治醫生表達了感謝。

主治醫生又安慰了眾人兩句，便離開了。

就在他們準備走進手術室看望楚凝的時候，正好兩個護士推著手術床走了出來……

只見楚凝已經換上了藍白條紋的病服，頭發披散在一旁，她靜靜地躺在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層白色的棉被。細密的上下睫毛搭在一起，臉色依舊蒼白，毫無血色，甚至白的能夠看清楚她的血管顏色……

她就這樣靜靜地躺著，仿佛只是玩累了睡著了一般，容顏安詳，令人心疼。

護士將楚凝安排到醫院另一間VIP病房裏，就正好在梅姐房間的隔壁。待一切都安頓好了，護士又給楚凝掛了一大瓶容量驚人的營養液，按照這個點滴的流速，怕是這麽一瓶起碼要三個小時左右……

待到護士離開以後，在病房裏或站或坐的幾人都陷入了深深地沈默之中，整個病房裏彌漫著無比壓抑凝重的氛圍。

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卻又不知道任何開口。

情緒彼此之間傳染著，女人本就是感性動物，林巧和梅若兩人的臉上皆是悲傷哀愁的神色。

而陸忱的臉上雖然沒有多少表情，可怔怔的坐在病床邊上，保持著凝望的姿勢許久。

相比於他們，易明勳算是冷靜鎮定的。他很清楚，現在還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去處理，不是躲在病房裏面悲天憫人就能夠解決的。

想到此處，易明勳又看了一眼陸忱，心中無聲嘆了口氣，看來短時間內只能靠他來扛著這些事情了……說到底，易明宇做到那些孽，也應該由他來處理，清理門戶。

門被推開，吳晟左右手提著滿滿兩大袋的東西走了進來。見到病房裏站著這麽多人，他眸中閃過一抹錯愕，隨後朝著眾人點了點頭，表示問好。

他將東西放在一旁，走到陸忱身邊，依舊是平日裏穩重恭敬的語調，不緊不慢的說，“陸先生，楚小姐的住院手續已經辦理好，相關的費用也已經繳納清楚。我將你平時的辦公用品和筆記本電腦帶來了，還有兩套換洗衣物及洗漱用品。”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我安排了一個護理管家，每天會按時準備好三餐送到醫院來。已經在護士站租借了一張陪護床，馬上就可以安裝好。床上用品我也準備了一套你慣用的品牌。”

“公司那邊，我已經通知財務那邊加班，明天會出一份具體的財務報告。警方這塊，我已安排律師和公關部門配合警方開展調查。醫院這邊的手術記錄和相關資料，主治醫生這邊說明日上午能夠給我一份材料。另外，我已經通知下去，盯住全城的各大交通出口，確保易明宇無法逃出南江市。”

吳晟全程語氣平淡的將這番話說完，陸忱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而一旁的幾個人卻不由得高看吳晟一眼，這個平日裏低調內斂的瞇瞇眼大叔，竟然如此深藏不露——果然瞇瞇眼的都是怪物！

尤其是林巧，聽著吳晟用播報天氣預報的口吻說出這些事情的時候，內心簡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這才短短幾個小時，他竟然就完成了這麽多事情，而且每件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條，簡直是不一般的professional！

吳晟得到陸忱的回覆後，便開始著手忙活著，見到其他幾人似乎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忍不住開口道，“易先生，梅小姐，林小姐，你們早點回去休息吧。現在時間這麽晚了，這邊有陸總守著沒問題的。”

梅若和林巧都熬紅著眼睛沒說話，易明勳朝著吳晟點了點頭，“嗯，這邊有阿忱照應著就夠了。現在楚凝已經脫離危險了，我們明日再看她。”

聽到易明勳的話，吳晟站定在幾人面前，很明顯的送客姿態。

梅若看了一眼床上的楚凝，低聲道，“幸好也在隔壁，那我就先回去，明天早上醒來再來。”頓了頓，她又對身邊的林巧說，“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別太自責了，這件事情也不是你的錯。”

林巧抿著嘴唇，聽著梅姐柔軟溫暖的勸慰，心頭一熱，差點又要落下淚來。

“吳秘書，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打車也不方便。等會還勞煩你，安排一下送林小姐回去休息。”

“嗯好的。”吳晟微微頷首。

梅若和易明勳跟陸忱打了聲招呼，兩人便回到了隔壁病房。等到吳晟去護士站將租借來的陪護床以及陸忱的東西都整理妥當之後，這才帶著林巧離開病房。

此時距離楚凝從手術室搶救結束推出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掛在病床對面潔白墻壁上的時鐘指向淩晨四點十五，窗外的夜色依舊黑的濃重。

總算是安靜下來了，總算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陸忱坐在病床旁，俊朗的臉龐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勞累，那雙墨色眼眸半睜著，默默地看著病床上的楚凝，目光純粹而專註，仿佛周邊的一切都不覆存在，眼前的人是他的全部。

幸好她活過來了。

劫後餘生的強烈感情後知後覺的襲來，如同漲潮時不斷沖上海岸的海水，只留下他心上一片狼藉痕跡。

“阿凝……”

他輕輕地喚了一聲，手指覆上她的臉頰，皮膚的溫度依舊是冰涼的。

這種溫度讓他一時間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手指的溫度，還是她的溫度。

蒼白的臉，沒有半點血色。

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內，她都因為嚴重事故進了兩次醫院。

而這兩次，都是在南江，都是在他的地盤，他都沒有保護她周全。

他恍然間想到多年前，第一次將楚凝從孤兒院領出來的時候，她眉眼彎彎的對自己輕笑著，“謝謝你，陸先生。”

清風朗月，讓他一時間楞神。

那個時候，他下決心是要一直保護這個小姑娘，不再讓她經歷危險，不再讓她承受更多的痛苦不幸。

如今想來，是自己失信。

陸忱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著楚凝的手，有幾分頹然。安靜的病房內，他目光有幾分迷茫，盯著那高高掛起的營養液一滴滴的順著滴管淌下來…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並不是無所不能。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如他所願。

病房裏，他靜靜地守在一旁，高大的背影顯得寂寥許多。

冰涼入骨的水，刺骨錐心的疼痛。

水漫過頭頂的窒息，她的手腳無措的掙紮著，拍打著。

不想死，她還不想死！

輕飄飄的身子，靈魂仿佛出鞘一般，靜靜地飄在空中，看著那一具在水中漸漸沈沒的軀殼。

她是死了嗎？大概是真的死了。

可死人為什麽還會思考呢？難道真的有靈魂這種東西的存在嗎……

楚凝覺得自己的意識沈沈浮浮，上上下下，毫無方向的飄忽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耳邊的聲音，卻是有節奏的滴滴聲、故意壓低卻微微有些嘈雜的人聲。

她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這些聲音是哪裏來的？但眼睛像是用膠水粘連在一起般，她廢盡力氣也沒有辦法睜開。

她努力的想要用喉嚨發出聲音，可就像被扼住了脖子怎麽也發不出一點聲響。

明明那些人聲是那樣的熟悉，是她想要見到的那些人！她不想就這樣離開，她想繼續活著！

這樣拼命地想著，楚凝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竟然神奇般的漸漸聚攏似的，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原本冰冷凍結的血液仿佛春風吹過般解凍，又漸漸歡暢的在血管裏流淌著，身體也不再輕飄飄的，而是有了重量和溫度。僵住的雙手似乎恢覆了溫軟。一股由內而外的虛弱出現在身上。

她嘗試著想動一下手指，發現久違的那種身體的控制感終於回來了。

“看，手指動了，她醒了。”

“醒了？醒了！”

“太好了，阿凝！太好了！”

楚凝似乎聽到這些個熟悉的聲音由非常非常遠的地方開始，慢慢地又清晰起來，就在耳邊不遠處響起。

好幾個聲音帶著雀躍混雜在一起，楚凝努力的去辨認著。

“林巧，是你嗎？”楚凝緩緩地開口，略帶沙啞的聲音終於從喉頭發出。

“阿凝，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林巧的聲音帶著喜極而泣的哭腔，她興奮的靠在病床邊上，努力的收回想要擁抱楚凝的雙手，害怕自己的粗魯動作會弄傷到她。

“是你，我還活著？我真的還活著嗎？”楚凝睜開眼睛，可眼前卻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自然也包括林巧的臉。

她的手下意識的朝著一旁摸去，想要確認身邊是否有人。

林巧見到楚凝伸過來的手，這才連忙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握著。

“阿巧？我這是在哪裏啊？怎麽這麽黑？停電了嗎？”楚凝不解的問。

她四處張望了一圈，四周都是黑暗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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