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天空已經完全暗淡，路燈一盞盞亮起，籠罩在郁郁蔥蔥的樹木間，朦朧了夜色。

鞋底踩在枯枝上發出咯吱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蟲子在草叢中鳴叫，黑暗角落裏傳來男女的竊竊低語，唯獨沒有了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哭泣聲。

不在了麽……

還沒有來的理由，人就已經站在了這裏。

邱程沈默地往圖書館走去，途經學緣湖時停下了腳步。

昏暗的燈光下，湖邊上的白色身影驚悚而突兀，瘦小的身形蜷縮起來，長長的黑發披散在身側，腦袋埋在膝蓋裏，肩膀斷斷續續地抽動。

他深呼了口氣，向湖邊走去。

身體痛的像是被撕碎一樣，路可緊緊環著肩膀縮成一團，想要緩解痛苦。

耳邊傳來細微的聲響，緊跟著有人在她身邊停下，極淡的檸檬混西柚氣息鉆進了鼻子裏，她微微一僵。

邱程？他來做什麽……

不是已經知道她不是人了，不怕嗎？

身邊的人半天沒有動靜，路可咬咬唇從膝蓋裏擡起頭，露出一雙腫的像核桃的眼睛。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她遲疑了會兒接過了他手裏的紙巾。

借著遠處微弱的光，邱程看清了她伸出的那只胳膊，白皙的皮膚上遍布著青青紫紫的淤青，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什麽。

路可擼了擼鼻涕，擦幹眼淚悶聲問。“你怎麽來了？”

“路過。”

“哦。”她縮起肩膀，不動聲色地將暴露在空氣裏的手臂藏在頭發下。“我不是人，你、你不怕我嗎？”

那天跑的可是比兔子還快!

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邱程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問到。“你……身上的傷怎麽弄的？”

她搖搖頭。“不知道，就是有時候突然就痛起來，像是有誰在擰我，然後胳膊上就多了許多的淤青。”

路可越想越覺得莫名其妙，自己是鬼不是應該沒有知覺的嗎。

難道是自己生前得罪了誰，然後死後被人時不時地挖出來鞭屍？

這得多大仇多大怨。

邱程的目光變得凝重，環顧了一圈周圍，他突然低聲問到。

“這裏除了你還有其他的……鬼嗎？”

一陣風吹過，身上的汗毛倏地立了起來，路可連忙閉上眼睛。“我不知道不知道！”

一想到可能是某些自己看不見的鬼纏上她，她就後背生涼。

“我好像和其他鬼不在一個頻率上，看不到他們。邱程邱程你說我是不是被什麽厲鬼給纏上了？”

邱程啞聲，看不到鬼的鬼。

他為什麽要在這裏和一只鬼討論這個話題。

兜裏的手機傳來震動，邱程取出手機，是小姿打來的電話。

接完電話就看見一雙紅腫的看不見瞳孔的眼睛眼巴巴看著自己。

“我走了。”

眼看他要走，路可急忙跟著起身，因為蹲的太久腳底麻木，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邱程下意識伸手去扶，手卻穿過她的身體撲了空。

“能扶我起來嗎？”

他盯著空蕩蕩的手心，忽地回憶起那一晚他倒在地上，她支支吾吾，眼角的淚還掛著，卻絲毫沒有要扶的意思。

原來不是不願意，是不能。

“邱程邱程，我能跟著你嗎？絕對不打擾你，不給你造成困擾。”

她看見他緩緩張開唇，然後吐出兩個字。

“不行。”

說完就轉身離開，身後靜悄悄沒有動靜，邱程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看了眼。

穿著白色裙子的她形影單只地佇立在湖邊，瘦弱的一陣風就會被吹走。他有些近視看不清她的臉，卻能感受到那道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路可垂下眼眸，說不出來什麽感覺，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失落侵蝕著神經。

反正一直都是一個鬼，沒什麽大不了。

黑壓壓的湖面像一張巨大無形的網，說不定下一秒就有一只手伸出來把她拽進去。

她縮了縮腳挪到一棵樹下，抱緊膝蓋埋下頭祈禱著夜晚過得快一點。

“給你。”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響起低沈的聲音，她飛快地擡頭，眼裏有藏不住的光。

邱程偏過視線，將手裏的東西放在她腳下站了起來。

“不知道你能不能用。”

“我先走了……”

路可撿起了地上的藥膏攥在手心，視線不知怎麽模糊了，她想大概是眼睛腫了的緣故吧。

“邱程。”

不遠處的背影停了下來，她低低開口。

“謝謝你。”

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麽要來，離開的身影再沒有停頓。

“我是鬼呀……怎麽會管用……”路可盯著小小的藥膏喃喃自語。

可身體好像沒那麽痛了，連那種恐懼也消失了一樣。

——

第二天中午吃過午飯，邱程送許姿去了車站。

過安檢前小姑娘抱著哥哥一副眼淚汪汪的不舍。

邱程看了眼頭頂的發車時刻表，已經開始檢票了，揉了揉懷裏的腦袋。

“好了，小姿。快進去吧。”

“哥，記得去看我。”

他點點頭。“會的。”

許姿慢吞吞地從哥哥懷裏出來，一步三回頭地往裏走，生怕他忘記似的。“一定要來啊！”

隔著玻璃窗，邱程做出ok的手勢，她才紅著眼跟著人群進了檢票口。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邱程剛要轉身離開，耳邊突然飄來一個聲音。

“女朋友呀？”

兩只腫眼泡湊到他面前，邱程下意識後退了兩步，不由地皺起了眉。

見他盯著自己的臉，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多驚悚，路可摸摸鼻尖低下頭。

“那個……女朋友挺漂亮的哈!眼光不錯，眼光不錯！”

“她是我妹。”說完越過她向公交站牌走去。

深受小說荼毒的她腦海裏瞬間腦補出了一部20萬字的德國骨科言情……

腿長的優勢就在於她晃個神，邱程就走了老遠。

眼瞅著他已經上了公車，路可連忙飄過去，跟著他坐在了最後一排。

因為是起點，上車的人不多，後面的位置更是只有邱程一人。

她剛坐下沒一會兒，身邊的人忽然開口。“為什麽要跟著我？”

“誰跟著你了，我就是……無聊，所以出來溜達溜達。嘿嘿，沒想到咱們還真是有緣，隨便轉轉就碰上了。邱同學，你說是不是！”

從學校到火車站，40分鐘的車程，隨便轉轉……

他瞥了眼那張笑的有些狡黠的臉不置可否，挪開視線看向窗外。

道路兩旁佇立著一棵棵茂密蔭濃的香樟樹，枝葉盤桓蔓延遮蔽了頭頂的驕陽。車輛行進間稀稀疏疏的日光透過間隙鉆進窗裏，在男生的側顏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與暗，光與影中洋溢著模糊的柔光。

路可忽地想起那天的下午，同樣的光景，她站在窗外看著夕陽中的他。

沐浴在陽光裏的人似乎也沒有那麽的疏離了。

十字路口的斑馬線闖過一對路人，司機猝不及防的剎車讓車內的人慣性地向前傾去，盯著男生側臉發起呆的路可沒有握住任何扶手，直接從座位上飛了出去，撲通趴在了地上。

“撲哧——”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兒，就在變得騷動的車廂內聽到了一聲清晰的笑。

一擡頭看見了雙烏亮的眼睛。

被年輕女子摟在懷裏的男孩帶著藍色的口罩看不清臉，大約三四歲的模樣，藏在短發下的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小葡萄，露出來的肌膚水嫩的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只是總覺得有些異樣的感覺。

好萌的小正太呀~

路可蹲在地上，看著對面座位上的小男孩，一顆姨母心泛濫成海，兩只眼睛裏都是小心心。

現在的小孩兒簡直不得了，一個比一個可愛，一個比一個精致……

對視了好一會兒，路可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眨了眨眼，小男孩也跟著眨了眨，她做了個鬼臉，男孩又笑出了聲。

於是她不得不相信，眼前這個漂亮的不像話，長得像個洋娃娃的小男孩看的到她！

邱程看著趴在公車中部的地上半天沒有反應的人，正猶豫著要不要提醒她坐下，路可一臉驚喜地跑了回來。

被摔懵了？

“邱程邱程！那個小男孩竟然能看到我！”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邱程望了過去，從女子懷裏探出半顆腦袋的孩子也正好奇地看向這裏，確切說是他身邊的路可。

她揮了揮手，男孩縮回腦袋，不一會兒又悄悄探了出來。

男孩的動作引起了女子的註意，她低著眉眼看向懷裏的孩子，一直安靜靠在她身上的兒子突然笑出了聲，還不時地探頭看向車後方。

將兒子額頭黏濕的頭發撥開，她柔聲問到。“小翊，在看什麽呢？”

男孩伸出軟綿綿的手指了指，女子擡眼望去看到了車廂後座靠窗的邱程。

有些人，只是安靜的坐在那兒就是一道風景。

“小翊是覺得那位哥哥長得帥嗎？”

男孩想了想，又探頭瞄了眼點點頭。

“我們小翊也是小帥哥，等長大後呀就是大帥哥了。”

年輕女子凝視著懷裏的男孩，透過他稚嫩的臉看見了另一副相似的臉龐。

小手在她的手心撓了撓，她回過神看到兒子困惑的神情，剛要開口說話，肩頭的帶子一松，座位後方一股蠻力將她放在裏側的包拽走。

扭頭望去只看到一個帶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拿著她的包，推開站臺上的人群飛快地跑掉的背影。

車廂裏響起女子驚慌失措的聲音。

“包！我的包！”

那裏面的積蓄，是用來給小翊治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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