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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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水摸了摸長命鎖,外殼冰涼,卻讓人心裏暖暖的。她盯著兒子們靜謐的睡顏,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初生嬰兒的皮膚細嫩脆弱,手丫小小的,葉青水用拇指丈量了一會,腳掌還沒有她三根手指大。

謝庭玉帶了相機過來,趁著媳婦傻乎乎地掏著兒子的腳丫子凝視起來的時候,“哢嚓”一聲拍了下來。

“奶奶,孩子還沒有取名呢!奶幫他們取個名兒吧。”

謝庭玉眉開眼笑,渾身洋溢著初為人父的驕傲。

別看謝奶奶給她的兩個兒子取的名字那麽簡單,一個叫謝軍,另一個是謝民,但是在那些年頭裏甭管肚子裏有多少墨水,取出來的名字都得本土化、要朗朗上口容易記。

謝奶奶怪嗔地說:“奶就知道光指著你們不行。等生完了這才想起給他們取名。放心,你爺早就準備好幾個名字了。”

“小名也得琢磨琢磨,總不能一直叫老大老二……多難聽。”

大名讓長輩取了,小名當然得夫妻倆自己取。

謝庭玉回想起昨夜,長這麽大他從沒對哪一夜有過如此深刻的印象。然而昨夜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麽煎熬。

終於等到天亮了,兩個小兒的哭啼聲伴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降落人間。

這一幕讓謝庭玉永生難忘。

他不假思索地說:“哥哥的叫辰辰,弟弟叫光光怎麽樣?”

辰辰和光光。

葉青水小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咬出來的小名柔軟可愛得不可思議,讓她的心窩軟成一灘水。

葉青水挨個親了寶寶們一口。

“爸爸給你們取的名兒真好聽,寶寶喜歡嗎?”

她握著他們的手,在心裏默默說:“辰辰、光光,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這輩子還願意再來給我們當孩子。

這輩子葉青水一定會拼盡全力,保護、愛護這兩個寶寶,給他們做最溫暖的避風港。

……

葉青水留在醫院裏觀察了七天,一個星期後便出院了。

年輕的夫妻倆一人抱著一個小孩兒,臉上的笑容甜蜜蜜地滿足,仿佛抱著的是萬貫家財也換不來的寶貝兒似的。

葉青水用柔軟的棉布裹著寶寶,仔細地拉下遮風布,一點冷風都不讓他們吹到。

回到家裏後,謝庭玉把孩子依次放到了床上。

剛出生的嬰兒愛睡覺,謝庭玉也不吵寶寶,他就這樣地看著孩子們,怎麽看都看不膩。原來他和媳婦的五官,糅雜在一起是這樣的。

大兒子長得比較像媳婦,個頭也比弟弟大很多,活潑好動一些。

小兒子長得像他,愛睡覺,眼睛無時無刻都瞇成一條縫。

葉青水回到家,驚喜地發現廚房有熟悉的味道。

謝庭玉倚在門邊,輕松地笑了笑:“水兒,你看看誰來了?”

葉青水一轉頭,眼眶差點紅了。

廚房裏正在給女兒熬酸梅湯的葉媽轉頭一看,露出一嘴糯米牙:“還楞著幹啥,來喝碗酸梅湯。我記得你最愛喝了。”

她仔細地打量了女兒好幾眼。

葉媽沒有第一時間著急著去看外孫,她心疼地看著女兒,恨不得把葉青水的每一根發絲兒都看清楚,確認女兒過得確實還可以,她才松了一口氣。

葉媽直念叨:“瘦了瘦了……”

其實葉青水跟離開家的時候區別並不大。離開家的時候她懷了四個月身孕,肚子還沒隆起來。現在葉青水已經生產完了,肚子也平坦了。

葉媽說:“雖然首都好吃的東西多,吃得飽也穿得暖,不像在鄉下……但是我知道你呀,最喜歡吃啥。你阿婆也想來,但她年紀大了,比不得後生能折騰,我就不讓她來了。”

葉媽給女兒做了一頓孕婦餐,雖然她總是很勤儉節省、摳摳搜搜,但是粥裏起碼打了兩顆蛋兒。

用雞湯熬的粥,米粒裏夾雜軟爛的老母雞雞肉,這在鄉下可算是“奢華”的月子餐了。

“這是從家裏帶來的雞蛋,你婆凈挑了個頭大的給你,家裏的蛋沒有腥味兒,城裏買不到這麽好的雞蛋。”

好的東西總是要留給自家的,供銷社收雞蛋論只算錢,差不多一樣質量的,個頭大的當然留給自家吃。家裏的母雞是特意用玉米餵著長大的,蛋也比別處賣的吃起來香。

葉青水喝著葉媽做的蛋肉粥,眼眶泛紅,一連喝了兩碗才戀戀不舍地停下來。

她心裏熨帖極了。

她看向謝庭玉,謝庭玉對媳婦微微含笑。

“阿娘來了首都,就在這裏住下吧。”

岳母寡居多年,膝下只有葉青水一個女兒,他們夫妻倆自然是要承擔起贍養的責任的。首都和葉家村相距上千公裏,山高水長,謝庭玉合計著便把岳母接來了首都。

“哎喲,坐火車坐得累死俺了。”葉媽捶了捶腰。

“媽去睡個覺,困得要命。”

其實謝庭玉給葉媽訂了一張臥鋪票。不過葉媽上了火車後,碰到有人向她兌換硬座票,換成硬座票可以白掙十塊。

也就幾天的路程,葉媽爽快地換了。

謝庭玉對媳婦說:“等你坐完了月子就可以去學校上課了。功課方面應該沒問題,我每天都有幫你補著,只不過水兒要變成七八級的學妹了。”

他頓了頓又道:“今年咱們那個房子,年底租期就到了,我也不給人續租了。到時候等人搬走了,咱留著自己住好嗎?”

葉青水還有啥不答應的。

在葉青水眼裏,葉媽是要跟她過一輩子的。她不可能把葉媽留在鄉下,既然如此繼續住在謝家也不好,親家母沒有道理在婆家住一輩子的道理。

葉青水也不願意讓葉媽受一分半點的委屈,萬一徐茂芳又折騰著回來了呢?

話說徐茂芳回娘家住了這麽久沒有半點風聲,竟然不鬧騰了,這讓葉青水有些奇怪。

但她這陣子忙著生孩子、照顧孩子、坐月子,也沒有心思理會徐茂芳那邊的亂賬。

這些事有謝庭玉在管。

這正是老婆孩子炕頭熱的時候,寶寶剛生下來,軟綿綿的脆弱極了,看著這麽活潑可愛的孩子,謝庭玉心都化了。謝庭玉身上的責任感也更強烈了。

他怎麽可能容許別人傷害他的媳婦孩子?

徐茂芳那邊,謝庭玉盯得緊緊的。

生完孩子後,葉青水的食欲恢覆了正常,啥都想吃。

葉媽從鄉下提了三只老母雞進城,很快被葉青水吃完了。

葉媽作為一個七十年代末進城的鄉下人,每天都在努力適應城裏的日子。要說城裏哪哪都方便,就是買菜一點都不方便。

費錢不說還麻煩,讓人經常買不到菜。城裏蔬菜難買,一大車不值錢的大白菜,剛拉出來沒多久就被一搶而光。葉媽才來城裏摸不清規律,好多次空手而歸。

在葉媽眼裏,菜值個啥?這些平時在她眼裏一文不值的東西,今天竟然要難倒她了?

葉媽特意打聽了消息,軍屬大院也鼓勵軍嫂們墾自留地,自食其力。於是她打算在院子裏墾一塊菜地出來。

葉媽掏出了靠換票掙來的十塊錢,讓女婿帶她去供銷社買農具。

“買農具,阿娘你想種菜?”謝庭玉聽了有些詫異。

他跟葉媽相處也有兩年了,也算了解她。

她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善良又勤快,平時很是勤儉節約。

岳母來到城裏除了照顧女兒,便沒有事幹了,讓她自己找點事幹也好。

謝庭玉想著,便支持岳母墾菜地。

買到了農具和種子,葉媽可是種菜的好把式,種了幾十年的菜了,家裏的自留地養得肥肥潤潤。

她趁著天氣還暖和,花了幾天的時間墾出了一塊地,撒下了種子。仔細一看菜品還挺豐富的,菠菜、蘿蔔、香菜、香蔥、蠶豆兒……

葉青水有些哭笑不得,“媽,咱以後要搬出去住的。”

葉媽毫不在乎,“沒事,反正也不費勁,等種出菜來了,小謝他奶也能天天來摘菜。他們夫妻倆工作忙,每天去菜站排隊買菜我都嫌煩得慌。”

“菠菜芽發得很快的,吃嫩芽補血氣。”

葉青水聽了啼笑皆非。敢情阿娘不僅自個兒想種菜,還想把謝奶奶拉下水。

她原本還擔心葉媽來到城裏不適應,會膽怯,這下一顆心是落回肚子裏了。

葉媽每天守著自己的兩分薄地,手把手地教謝奶奶如何種菜。這老少兩個人,倒是相處得挺融洽。

等到菠菜長出四五片肥厚的葉子,菜地裏綠油油一片的時候,葉青水的月子也坐完了。

葉媽把這片菜地料理得非常好,靠著它,謝家每天的蔬菜都供應得足足的。順便把女兒補得油光水滑,容光煥發。

葉媽每天還把地裏剩餘的菜拔出來,拿到菜站換錢。

一個月下來,竟然能攢下五塊錢。

不過葉媽墾了塊菜地,每天挑著一擔子菜到菜站換錢的行為,著實很土氣,不免受到一些大院裏鄰居的白眼。

周奶奶聽到這件事之後,笑也笑死了。不過她吃過上次的教訓之後,不敢在外邊說。關起門來跟自己家裏人說:

“謝家到底是在哪個山旮旯裏娶媳婦的?”

拼命地混了那麽多年,居然越混越回去了。兒媳婦賣臘腸,親家母賣青菜。謝家老頭子、老太太的臉到底咋擱的。這麽久了就沒點想法?

雖然周家的話沒傳出去,別人家關起門來也沒少嘀咕。

葉媽聽到非議之後,惴惴不安地回家問女婿:“阿娘這樣,不會丟你們的臉吧?”

“要不我去把菜地推平了。”

在葉媽眼裏,菜地裏的菜多得吃不完、留在地裏漚爛了可惜。菜站也從鄉下農民手裏收菜,她挑到菜站那邊換錢就跟廢物利用了似的,還能讓別人吃到她種的菜。一舉兩得。

不過這要是給女婿臉面抹黑,葉媽一萬個不同意。

她又氣憤、又臊得慌。她沒意識到這件是丟臉的事情,這樣幹別人會嘲笑她。

謝庭玉笑著說,“不丟臉。”

“多虧了阿娘,我們才有這麽多菜吃。”

如果種地是件丟人的事情,謝庭玉當初怎麽會下鄉當知青?在過去兩年裏,他甚至還親自料理過家裏的自留地。

這塊菜地也是謝奶奶的心頭好,每天下班回來弄一弄,活動活動。

看著地下埋的蘿蔔越長越大,在城裏生活了一輩子的謝奶奶稀罕極了,綠油油的菜一點點地長大,讓人看得特別舒適,心不煩、氣也不燥了,修身養性得很。

謝奶奶呸了一聲,她發現自己這段時間養好的燥脾氣又上來了。

“管別人家那麽多事做啥,珍兒你盡管種。咱又沒吃人家大米,管得人那麽寬?”

葉青水也深知,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

當一個人開始過上好日子、開始取得一點成績,四面八方隨之而來的嫉妒、眼紅,能夠淹沒你。但是等你遠遠地把這些人甩在後邊,讓別人今後永遠只能仰視,非議聲自然就聽不見了。

葉媽為啥被人說?

還不是她莽裏莽氣,敢抹下面子天天挑一擔菜去換錢,這裏住的人家屬個個都有面子,就算自己家裏種了菜也抹不下臉去賣菜。

葉青水當即決定下來,“媽,我帶你去裁一身衣服。”

“天氣快涼了,還沒給你做身衣服呢!”

葉媽剛想說她從鄉下帶著衣服哩!

但是女兒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帶去裁縫鋪。葉媽摸著那些柔軟的料子,漂亮又可心,穿起來就跟城裏人似的,精神抖擻。

葉媽挑得眼花繚亂。

葉青水拍板定下了三身衣服,從頭到腳把自個兒媽裝束了一遍。

葉媽年輕的時候長得很不錯,不然也不能被社戲團挑中去唱大戲,年輕時一雙酒窩甜蜜蜜的,扯開嗓子唱得溫溫柔柔、纏綿動聽,十裏八鄉的男女老少都喜歡。

葉爸也是一眼就相中了葉媽。

這麽好的布料,葉媽以前哪裏敢奢想。

她剛想開口拒絕,怕浪費錢。

但葉青水堅定地拉著親媽的手:“這是我之前掙的錢,不是玉哥給的,阿娘放心花。這是水丫孝敬給你的。”

葉媽聽得眼窩子熱,感動極了,這是女兒孝敬給她的。

“哎——哎,好,我穿、我穿,我試試看。”

她興奮地試穿了衣服,驚喜地摸著身上穿著的布料,充滿了稀罕:“好軟,拉起來還能彈回去!”

這衣服一換,葉媽整個人看起來都年輕了許多。只不過皮膚還有些粗糙,年覆一年日曬雨淋,葉媽能保養成現在這樣,全靠底子好。

葉青水順便買了幾個雪花霜、百雀羚,一並送給了葉媽。

過了幾天,葉青水從學校領到了教材,梳好頭發,打扮整齊背著書包準備去京大上學了。

葉青水的年紀也不大,生完孩子也才十九歲,吃得好睡得好,面龐光潔滑亮,照著鏡子芳華正茂,說是未婚的小姑娘都有人信。

她走之前,抱著她的兩個寶寶,挨個親了兩口。

大寶和二寶流了一嘴的口水,攥著拳頭,踢騰著小腿兒。

一個月過去了,小孩子的眼睛如洗一般,格外明亮。抱在懷裏的時候,他們拿著軟軟的眼神看著人,看得葉青水心都軟了、根本舍不得撒手。

“媽媽去學校了,辰辰和光光要乖一點,晚上媽媽就回來抱抱你們。”

她頓了頓,對阿娘說:“奶水我都擠在奶瓶分別裝好了,阿娘記得餵。”

葉媽擺擺手:“你放一百個心,我記得的。”

葉小叔和葉青水都是葉媽一手帶大的,養孩子的經驗可比女兒豐富多了,照顧兩個小奶娃綽綽有餘。臨走前,她給葉青水正了正衣領,叮囑著女兒:

“你啊,好不容易考上個大學,要爭口氣,讀出一個模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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