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0章 (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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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庭玉聽了只是瞥了一眼,並沒有應和。

一旁的漢子聽完噗嗤地笑了:“謝知青還怕沒有水喝嗎,多得是人願意送喲!”

謝知青沒結婚前,明裏暗裏想要和他談對象的姑娘一只手都數不過來,送水算什麽,最誇張的還有送飯的。每個人每月的糧食都是定量的,糧票珍貴,能從牙縫裏擠出口糧來給別人吃那一定是感情很深厚才舍得。

真真是讓一幹單身漢既羨慕又嫉妒,大家一樣單身沒對象,但現實就是那麽殘酷,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可喜可賀……謝知青終於有對象了。從這幾天的跡象看過來,他又淪落成和他們差不多的待遇,險些沒人送水喝。不過如果他沒有水喝,中午一塊吃飯的時候,大家也是樂意分點水給他喝的。

沈衛民拇指摩挲著下巴剛冒頭的青茬,來自眾人的調侃令他仿佛感受謝庭玉正在一點點滲透這個小山村,在這裏紮下他的根。這種感受很微妙。

他幽幽地道:“玉哥,你可要記住說過的話。”

謝庭玉喝完了水擦了擦汗,又繼續幹活了。

他和沈衛民說:“嗯。”

……

秋收前,葉青水經常去水潭網螃蟹,靠它做蟹粉包掙錢。農忙起來後,水潭的水也差不多見底,螃蟹已經很少了。她也有一段時間沒去黑市,兜裏的存款越來越少。於是葉青水把從倒爺手裏買來的雞蛋腌了,用她的十三香老鹵水來腌。

一連腌了好幾天,她揭開蓋子用筷子夾起來鹵蛋變成了深棕色,一根筷頭插穿了,蛋黃同它的外皮似的是一樣的色澤。這鹵蛋跟國營飯店的鹵蛋,不是一個類型的。葉青水把鹵蛋切開拿來拌飯,被鹵汁直接浸泡過的蛋芯柔糯易散,綿軟如沙,又香又下飯。使人吃完唇齒留香。

拿來蒸著米飯吃,也很夠味。,吃起來香得要命。

葉青水有預感,如果一直賣鹵蛋她也能掙錢。

這種腌制品不容易放壞,而且蛋可比肉好買得多,隔壁倒爺就有源源不斷的蛋源。她手腳麻利地用鹵蛋蒸了碎肉,肉是謝庭玉買回來的。

她正欲炒個青菜的時候,阿婆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笑吟吟地和她說:“水丫,有人來找你。”

阿娘說:“難得有女知青來咱這裏,還是來找水丫的。她們是你剛交的女朋友嗎?”

葉青水聞言搖搖頭,她擦了擦手從柴房鉆出頭來看了一眼,是那幾個女知青。

女知青揚起手裏的紙,努努嘴輕聲細語地道:“葉同志你前段時間說歡迎我來,我們今天就來了。”

她正經嚴肅地說:“葉同志你說的沒錯,達者為先,我們不能用學歷來看人。我們用它來交流交流,今晚你好好做這個,明天我們再來一趟。”

葉青水點點頭,抓過來看都沒看塞進了兜裏。她送走了這幫嘰嘰喳喳的女知青之後,又折回柴房搗鼓她的一方小天地。

這個細節的動作,讓女知青們看了不禁心生鄙夷。

等吃完晚飯葉青水想起這麽一件事,抽出兜裏被揉得老碎的白紙,不禁彎起眉頭來:

這群女知青還真是看得起她啊!

她問謝庭玉:“那個叫何芳的人你認得嗎?”

謝庭玉見葉青水在揉一團白紙,他不禁對葉青水收到的“戰書”有些好奇,他是知道一點今晚有女知青上門的事的。畢竟沾了讀書人的事情,芝麻綠豆大的都能被葉媽叨念幾次。他不免多看了幾眼。

淡黃的燈光照在葉青水的臉上,她的大辮子已經散開了,長長的垂到了腰部。口罩也摘了,隱約地能看見那挺翹的鼻。看完白紙後她皺起眉,

謝庭玉見她興致缺缺的樣子,如同平時背國文一樣,不禁失笑。

“記得,她爸爸是外交官,爺爺奶奶也是翻譯,要不要……我給你看看?”

葉青水果斷地拒絕了,拎起筆想了想在白紙上唰唰寫寫。因為明天要趕早去黑市,她寫了會就吹燈,很早上床睡覺了。

知青點,女知青們熱烈地討論著。

“出得那麽生僻就是我們自己寫,恐怕都沒幾個答得出來。當然咱們何芳能寫得出來的,難怪她能被推薦去讀大學真厲害!”

有人不由道:“你們會不會太為難她了,葉同志怎麽可能學過那個東西,何芳畢竟是從小耳濡目染的……”

“我們是幫助她認清自己。”

“沒錯,咱們這回是要幫助她消滅短見,虛心接受別人的意見。”

孫玲玉說道:“我們知道葉青水肯定寫不出來,要是她能道歉,這件事就揭過了。”

……

次日,葉青水拿著滿滿一壇的鹵蛋進了城。鹵蛋是涼的,不像熱乎乎的東西那樣那麽容易散開味道。葉青水等了一會才等來客人。

周恪就跑了過來,他笑嘻嘻地接過葉青水的鹵蛋,聞了聞:“姐姐這次做了什麽,好香啊。”

葉青水讓他留兩個拿回家下飯吃,周恪分走了一半的鹵蛋離開了。葉青水摸了摸自己的蛋蛋們,再看一眼旁邊一如既往賣生蛋的倒爺,油然而生起一個念頭,不禁問他:

“要不要咱們合作賣鹵蛋?”

倒爺聽了葉青水的話,起了興趣,“怎麽賣?”

葉青水抿唇說,“以後你把蛋賣給我,再跑我家一趟。”

倒爺想起這位賣包子如此暢銷的本事,脫口而出:“好啊好啊。”

“每只蛋我賣三分錢,你得一分。”

他聽完話生生哽在喉嚨裏,開噴起來:“三分錢一只蛋,你也敢想!”

生蛋一分錢一只都沒人要,鹵了鹵而已,兩分錢一只估計都都嫌貴,她倒好直接買了三分錢,三分錢可以吃上大肉包子了!還能吃得飽飽的!

葉青水哦了聲,沒勉強他。

等了沒一會她的老顧客來了,雖然三分錢一只的蛋貴了點,但是還是有人願意買。有的人直接當場吃了起來,拌著剛從國營飯店買的饅頭吃,褐色的蛋皮剛入嘴裏,客人就沒失望。

那香噴噴的鹵味,征服了他的味蕾,他吃得有滋有味,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兩只!

“再給我十只,不對,我要完了。”

於是葉青水的蛋就這樣賣光了。其他猶豫地嫌貴沒買的客人抱怨:“怎麽可以這樣霸道——你這一下子買完了讓咱怎麽辦?”

那個客人美滋滋地說:“我再給你五毛錢,這個壇子和壇子裏的鹵水都給我了吧。”

葉青水看了看買蛋的年輕人,只覺得他很有眼光。這鹵汁可是征服過謝庭玉的鹵汁,它才是鹵蛋的靈魂。

“大妹子呀,你下次啥時候來。下次來了先給我留十只吧,我先定下了啊!”

“我也要五只!”

賣蛋的倒爺又一次被葉青水用實力,開了眼界。他後悔了,但他一直沒有機會插得進話。他盯著自己腳邊無人問津的雞蛋,感受了一把把板凳坐穿的涼意。

周恪再回來的時候他拿走的鹵蛋也賣光了,他順便給葉青水遞來了一把散散的零鈔和票據。

葉青水摸摸他的腦袋,打開了水壺,裏邊躺著兩只肥溜溜的蛋。

“我知道你肯定沒有吃早餐,快墊墊肚子吧。”

她看著周恪瞇著眼睛,享受地吃完了鹵蛋,拉手離開了黑市巷。

“哎——等等呀大妹子,我願意我願意!”

……

葉青水想送周恪回家,但周恪垂頭看看自己腳上破舊的草鞋,露出兩只大拇指。他笑嘻嘻地說:“我自己可以走。”

葉青水說:“沒事,順便而已。讓恪兒試試坐洋車兒的滋味。”

於是葉青水領著周恪穿梭在小巷子裏,他羨慕地摸著洋車兒,硬邦邦地結實。“謝謝姐姐送我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坐這麽好的車。”

車子呼啦地駛過大街小巷,路上碰到以前那些欺負他的人,周恪心裏油然生起了一股驕傲。

回到破舊的筒子樓下,巷子裏被炫了一臉的小孩做著鬼臉對周恪說:“小臭老九坐了洋車兒還是小臭老九。”

“你們——說什麽?”

葉青水雙手叉腰怒瞪著小孩,黑乎乎的口罩加上她陰森森的語氣楞是把小孩嚇走了。

“呀留不留基比亞。”葉青水說。

周恪聽了磕巴了一下,扯了扯葉青水的袖子,“姐姐你平時可不能隨便說這樣的話。”

葉青水彎下腰來,問:“為什麽?”

周恪的臉突然就紅了,他不太確定地說道:“爺爺說這是不好的話,只能對最親的人說。和別人說了就是很不好啦。”

葉青水點頭,摸摸他的腦袋:“快回去吧。”

周家。

周恪快速地跑回家,踮起腳來從書架上扯下一本笨重的書,他疑惑地攤開來認認真真地問爺爺:“爺爺,呀留不留基比亞是不是罵人的話。”

周老頭乍然聽見這句話從七歲的孫子口中冒出,周老頭很嚴肅很認真地看著他,看了半晌。

周恪吞吞吐吐地說:“今天有人和我說這句話了。”

周存仁神色古怪地撇撇嘴,“是的,你沒有記錯。”

……

葉青水騎著單車呼啦地回到家,剛進門就看見幾個女知青在等著她。

她擦了把汗,喘了口氣回屋子裏翻出了那張紙出來。

女知青何芳說:“葉同志你那天說的話確實有道理,達者為先。”

“別的方面或許我有很多不足,但有一方面我還是很有信心的。現在我也要說一句:葉同志,你要是肯把之前說過的話全收回來,承認自己能力不足仍需要虛心學習,我就不為難你了。”

正在往嘴裏灌水的葉青水,一口氣還沒喘勻了,差點嗆到。

女知青們搖了搖頭,對比起胸有成竹的何芳來說,一臉無所謂的葉青水,讓人不禁可憐。葉青水太愛面子了。

這種盲目自大的表現是錯誤的。她們要幫助葉同志深刻地認清自己。

“何芳你看看她翻譯得對不對?”

這是一張寫滿了英文的紙,在這個年代極少有人懂得英文,因為用途不是很大,除非專門學習的人。

何芳看完之後,全對,她楞許久才說:“她翻的是對的。”

這怎麽可能?

葉青水怎麽可能會英語呢?

女知青的表情很覆雜,眼裏洩露出驚訝,旋即很快變得不屑,這才是正常的。

難怪葉青水敢把牛皮吹得那麽響亮呢。有一個那麽有文化的對象真的是揀了大便宜了。

她們不假思索地說:“別不會是面子下不去,讓謝老師給你做的吧?”

葉青水噴了一口水。

快中午了葉青水還得去做飯,她快速劃著手裏的鉛筆道:“是是是,你們說的沒錯。再來一次,我馬上做。話吃回去算什麽。”

“寫不出來我把紙都吃下去。”

躲在門邊看熱鬧的婷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大概是葉青水的語氣太過真實、自信。

女知青們面面相覷,看著葉青水這麽自信的樣子,突然之間心頭冒出一個很可笑的想法:葉青水也許……可能真的會英語。

等了很久之後,葉青水轉著筆,利落把鉛筆放到一邊。

“怎麽這麽半天也沒見動靜,沒動靜就算我贏嘍?”

她站了起來,客氣地說道:“以後要學會用變化的眼光看待人,人不可能一輩子沒有變化的。”

葉青水急著去做飯,把這群女知青請出門後,很快去溜進柴房做午飯。葉青水不是很願意讓葉媽做飯,因為她一沾廚房,總愛煮紅薯飯。

女知青們在走回知青點的路上,議論紛紛面露狐疑:“你們覺得那個真的是她寫的嗎?”

“我感覺周婷婷說的話好像有點道理,她有沒有文化還不確定,但是真的是讀書人那一套了。”

“萬一她只是在強撐呢?”

“何芳,剛剛推著你、你怎麽都不吭聲?要是剛才考一考她就知道了。”

何芳打起精神,強笑道:“我剛剛也被她唬住了,想著萬一她做出來了咱們豈不是太咄咄逼人又丟臉了嗎?”

所以,葉青水這個女人到底是真有本領還是裝得有本領?大家又一次面面相覷。

……

葉家。

吃完午飯後,阿娘說:“水丫,阿娘和你一塊去挑水吧,家裏的井水幹了。”

葉青水連忙擺手道:“不用阿娘,我去就好。我用洋車兒推很快的,比兩個人一塊去還利索呢!”

葉媽聽了就不去了,她用拇指點著葉青水的腦袋說:“都是你整天用小謝的車,他今早還問我車在哪裏呢!”

葉青水聽了不禁羞愧,如果她能早一點湊夠買單車的錢就好了。

按照現在掙錢的速度,她得半年才能買得上單車,而且前提是還得有買單車的批條。如果按照黑市的價格買單車,恐怕一年都買不上單車。

她要多加努力、趁著謝庭玉離開之前掙出一輛單車才行。

葉青水把水桶綁在車座上,朝著山裏頭一路騎去。

火辣辣的日頭曬得泥土都裂開了縫,腳踩在地上都嫌燙著鞋。葉青水揀了樹蔭濃密的山路走,但因為貪圖涼快繞了不少的遠路。

葉青水來到泉水邊,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大口水。這邊的水源豐沛,但是地勢低、離得遠,流不到高地的葉家村。因此大隊長才想在巖下打水井,企圖把這片泉水連接著的地下水汲取出來。

正想裝水的時候,她看見謝庭玉提著扁擔,沈甸甸的水桶壓彎了尖尖的兩頭。這一瞬間,四目相對,他也看見她了。

這一刻他的眉目微微彎起,笑容耀眼極了。

“你來得正好。”

他挑著水走到單車邊,看見葉青水帶來的兩個空桶好像明白了什麽。他把空的水桶裝滿水系到車頭,另外兩只水桶綁在車尾。

葉青水此刻是有些尷尬的,因為她用著他的車去投機倒把,而他卻純靠人力去挑水。

她摸了摸鼻子,再一次暗暗下定決心,半年內一定要掙出一輛單車來。

她沈默地跟在謝庭玉的身後。

來到岔路口後,她看見謝庭玉推著車子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繞遠路。葉青水急忙說:“走近一點的吧。”

葉青水以為他不耐曬,誰知謝庭玉淡淡地道:

“沒事,你的臉怕熱,走這條路涼快一點。”

葉青水聽完後心裏嘀咕,真是一只大尾巴狼,他自己就生得那麽白平時肯定不愛曬太陽,偏偏推她身上。

謝庭玉頓了頓,回頭看著葉青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水丫,吹曲葉子來聽聽?”

年輕的時候葉青水會吹葉子,在路邊隨便摘片葉子,夠長夠柔韌,就能吹出清亮亮的聲音。當初她能和謝庭玉搭上話,也是因為這葉子曲。

這還是她那個會唱社戲的阿娘教會的本領。

葉青水想著一路無話,也挺無聊的。她摘了一片葉子吹了起來。她吹了好幾曲,從《茉莉花》吹到《小燕子》,又從《山丹丹花開紅艷艷》吹到《東方紅》。

時而濃密時而稀疏的樹影,斑駁地落在她身上,亮亮的光斑映在她油亮的秀發上,像打了一層光暈,文靜而清秀。她頷首輕松地吹著曲子的時候,瞇起眼睛來的樣子仿佛眼角有光流下來。

直到……她吹起了謝庭玉熟悉的曲調。謝庭玉不禁地挑了挑眉。

輕柔婉轉的歌聲,開頭熱鬧宛如春風,仿若有鳥語花香。接著安靜婉轉,主題副題交錯,活潑歡快、抒情柔美,突然從某一刻開始急轉而下,如訴如泣。

謝庭玉聽得腳步都不由地慢了下來,一曲吹完了,他發現葉青水已經掉到後面落了很遠。

尾音也正如漸漸消逝的曲調一樣,越來越小,他笑了:“怎麽突然吹起這曲歌了。”

“你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嗎?”

葉青水把葉子扔了,楞楞地說道:“不知道,隨便吹的。”

謝庭玉頓了頓又道:“是阿娘教你的嗎,它叫……”

男人低沈醇厚的聲音摻著笑意,緩緩落下,“嗯,是梁祝。”

葉青水又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走到村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她一不小心吹了以前謝庭玉教她的調子。

作者有話要說:

玉哥:嘖,這騷操作

每天都被表白,我也是會很苦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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