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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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結束了。溫瑕背著書包回了校。盡管已經下午六點,但是天還是亮的很。溫瑕走在校園裏,旁邊總有同學從旁邊經過,或者吵吵鬧鬧地一路奔跑打鬧而過,或者笑笑嚷嚷著爭先恐後說著假期的見聞,或者哼著小調,只有她沈默著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出現在臉上。

這世間的喜樂哀愁總帶著一層隔膜,離得稍微遠一點就仿佛是兩個世界一般遙遠,根本無法相互體會。

溫瑕沈默地進了教室。其實她這兩天在醫院都表現得很好,一面在照顧著羅紅麗,一面在吵鬧不休的醫院裏寫著尚未寫完的假期作業。不抱怨,不哭泣,表現得既沈穩又堅強。就連溫欣都誇她長大了。只是一離開醫院,溫瑕就覺得自己被抽了一層精神氣,連看書都打不起精神了。

教室的燈光有點過於兩眼了。溫瑕撐著頭看了半個小時的書,依然沒能看進去一個字。她的沈默太過明顯,以至於徐悠悠都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

教室裏有輕微的翻書聲,有細碎的說話聲。這些細小的聲音若是在平時幾乎等同於無,然而此時的溫瑕卻無來由地升起一團煩躁,像是有一簇火,似燃未燃,不停地撩撥著那根暴躁的神經。她緊緊皺著眉頭,放下筆,走了出去。

五月的風有一絲絲的涼,風裏還帶著玉蘭花清甜的香氣。溫瑕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卻倏地一下流了出來。她趴在秀水河的欄桿上,一聲不吭,仿佛睡了過去。眼淚卻沒完沒了地流個不停。

有腳步聲慢慢地走近。溫瑕不動聲色地擡起頭來擦幹眼淚。還沒轉身就聽到了一聲小心翼翼的,“你沒事吧?”語調如此熟悉,以至於溫瑕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初姐姐出嫁的時候。

她轉過身來,果然是梁宋。

梁宋看到了她紅紅的眼圈,又走近了兩步,低下頭來看她,“你怎麽了?”

溫瑕搖搖頭,轉過身去看著河水悠悠地流過去。梁宋走到她旁邊陪她就那麽站著。就在他以為她不會說話的時候,就聽見她問:“你聽說過水蛭嗎?”

梁宋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就是鄉下田地裏的一種軟體生物,聞著人氣就會拼命地游過來攀附在你的腳上,小腿上,緊緊地咬著,不停地吮吸著你的血,直至它變得又圓又鼓才會掉落下來。我感覺現在的我就是這樣的東西,除了吮吸家裏人的血,別無它法,一無是處。你說,我是不是有點無能。”

然而我不想這麽下去,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不再是這麽無能的生物,而是一個有能力撐起一片天的人。我寧願別人依附我,我也不想依附別人。

可是,我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到。好好學習就真的可以天天向上嗎?萬一,來不及呢。誰知道命運會給你安排個什麽樣的際遇?昨天還雙手健全的人,今天說不定就已經身有殘疾;昨天還聰明絕頂的人說不定今天就已經癡傻不能言。

後面這些話溫瑕並沒有說,這麽頹喪又沒有任何意義的妄言廢語不適合梁宋這麽一個熱熱鬧鬧的人。她已經足夠消極,卻不能讓梁宋跟著被牽染。

梁宋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讓她開心一些,他甚至連她發生了什麽事都不知道。明明不過才過去三天,為什麽她就變得這麽不開心。他低下頭來看她。一滴淚從溫瑕眼裏落了下來。梁宋不由得伸出來替她擦了去。

我究竟要怎麽做才能讓你不傷心?梁宋為自己的一無所知和無能為力感到前所未有的難過。

然而梁宋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就聽到身後一聲暴喝,“你們在做什麽?!”

他們被這一聲暴喝嚇得一跳,齊齊回過頭,政教老師來了!

溫瑕心裏突然湧起不太好的預感。

當然,誰碰到政教主任,預感都不會好。

政教處主任梁曉寒已經從事政教十幾年,一向以鐵面無私冷血無情著稱,被學生奉為冷面金剛。一根教鞭不僅打散了無數的校園鴛鴦,也打折了無數的作弊聖手。像面前這種你看著我看著你執手相看淚眼的纏纏綿綿式小場景他自認為沒見過一萬次也見過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這兩位同學之間必定有貓膩在他心裏是已經下了定論的。看那女生眼睛紅紅的,估計也是剛吵完架,男生過來道歉和好了。

梁曉寒哼了一聲,就把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學生帶回了政教處。

而被梁曉寒暴喝了一聲的溫瑕早已經回過神來。

梁曉寒實不愧於那句金剛名號。看著梁金剛緊皺著的眉頭,溫瑕那點子情緒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個地方去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既為自己的矯情感到慚愧和難堪,又為連累了梁宋感到深深的不安。

梁曉寒端起桌面上那杯本就涼透了的茶,作勢吹了吹,抿了一口,悠悠地放下來,“說吧,哪個班的,叫什麽名字?”活像古時候翹著二郎腿審犯人的官員一副模樣,既顯得漫不經心又帶著那麽一絲篤定,還有一絲絲的不正經。

溫瑕自知都是自己的錯,她剛想說話,梁宋就一步邁向了老師,把溫瑕掩在了身後,挺直著腰桿,說:“老師你不要為難她,有什麽你沖我來。”

“……”溫瑕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英雄主義打得猝不及防。現在是逞英雄的時候嗎?現在是解釋清楚狀況老老實實低頭認錯的時候啊!同學!

即使單純如溫瑕也感覺到了“要完蛋”這三個字的若隱若現。

在八卦博主徐悠悠的耳濡目染之下,溫瑕深刻地總結過一個道理,在政教老師面前你只能低頭認錯決不能逞一時之勇。然而梁宋不懂,沒有人給他講過校園形形色色的八卦。也許有人講過,但是他忘了別人的慘痛後果。

溫瑕自覺梁曉寒要怒。果然,梁曉寒冷哼一聲,站了起來,“還不知道錯了是吧?!沖你來?你倒是能耐啊!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哪個班的叫什麽我才能沖你來啊!”

大聲說話誰還不會了?!

梁宋正想說話,人就被扯了一下,溫瑕走到梁宋旁邊低眉順眼地說,“老師對不起。他不是故意想惹您生氣的。”她看了梁宋一眼,急著說,“我叫溫瑕,他叫梁宋。我們都是高一7班的。剛剛在河邊,我……”

“你們倆怎麽回事?!”溫瑕剛想把事情說清楚,就被門口傳來的一聲責問打斷了。

“……”溫瑕和梁宋轉過頭,就看到張弛風馳電掣地奔了進來,一把扯著梁宋的耳朵,問:“小崽子,你究竟犯什麽錯了?”

“老張,疼疼疼。你輕點。”梁宋這一米八的漢子就這麽被老張扯得歪了頭,連反抗都不敢反抗一下。

老張哼了一聲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開了他,又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掌他的後背,“站好。”

梁宋揉了揉耳朵,站到了一邊。老張輕輕地拍了拍溫瑕的肩膀示意她站到旁邊去。溫瑕乖覺,轉身站到了梁宋旁邊。老張堆了滿面的笑,看著梁曉寒說,“梁主任,你看這倆能不能我先處理處理?”

老張在學生眼中的好人名頭是出了名的,梁曉寒還真的不相信他會處理個結果出來。他斜乜了張弛一眼,“你知道他們倆犯了什麽事麽就處理?校規用來當擺設了?”

老張被他嘲笑了一把也不生氣,繼續堆著笑,“您放心,他倆肯定不是談戀愛,也絕對鬧不出什麽事來。”這點自信老張還是有的。你看溫瑕,平時文文靜靜一孩子,話都不多說一句,除了好好學習還是好好學習,簡直是班級乖巧第一人,能犯什麽事?再看梁宋,雖說這蠢貨平常咋咋呼呼的不成事吧,但本性慫的很,能做什麽事?要說他倆談戀愛,那肯定不可能了。梁宋樂意那也得溫瑕樂意啊。平常梁宋說十句,溫瑕可才回了一句。

一想到這個,張弛又多了兩分自信。然而老張剛說完就看到了梁曉寒那張陰轉多雲的臉,立馬又說,“要是真是談什麽戀愛,犯了什麽事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一定按校規處理。”

老張說得信誓旦旦誠心誠意,這邊梁曉寒卻一個字都不相信。他冷笑一聲,說:“我跟你說,那男孩子的手可都放到了女孩子的臉上了。你跟我說沒什麽事?你倒是問問他們什麽事!有沒有事!”梁曉寒越說越生氣,聲調一下子就拉了上去。

張弛尷尬地笑了笑。他是一路被徐悠悠這丫頭扯過來的,只說溫瑕心情不好出去上廁所的時候被梁主任抓了。他也還不大清楚具體情況怎麽樣,只好退了一步,“那您看,我把梁宋壓你這裏。我先帶溫瑕出去聊聊,問問情況。您看行不行?”

眼看梁曉寒猶豫了,老張又湊近了一點,“女孩子臉皮薄,萬一……”老張沒有接著往下說,但是大意梁曉寒已經明白了。他打手一揮,終於同意老張把溫瑕帶走。

徐悠悠悄悄站在政教處不遠的樹蔭裏,看著張弛帶了溫瑕出來正想跑過來,就被老張怒視一眼,直接趕回了教室。老張把溫瑕帶到了離政教處不遠處的涼亭裏,溫瑕自覺有錯,一五一十地就把事情說了出來。

她不能因為自覺的壞情緒拖累了梁宋。他並沒有做錯什麽,怎麽能為自己這種無足輕重的小情緒就背受一個處分。

張弛聽她說完,有心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突然覺得他身為數學老師的弊端就是語文水平太過低下,語言太過蒼白無力。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怕,有老師在呢。”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先回教室吧,梁宋不會有事的。”

溫瑕點了點頭,順從地走上了教學樓。然後停在了樓梯的拐角處。大概過了十來分鐘,梁宋上來了。溫瑕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看著梁宋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些,梁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問她,“怎麽了?”

溫瑕忽然笑了笑,很淺,但是梁宋還是看到了。

她說,“謝謝。”

又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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