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山間的清晨透著清爽的味道。滿山的青綠經過一夜雨水的洗禮更加清透了。河茉站在廊檐下伸了個懶腰。迎著朝陽深呼吸，牽唇微笑。

廊檐還滴著水滴，在腳下的土地上砸出了一排的小坑。

河茉笑著擡步，走向食堂。

“睡醒了？”

“嗯。”河茉坐在沈季倫身邊，把手裏的托盤放在餐桌上，“你起得還挺早的。”

沈季倫低頭喝了口粥，“我起來在操場跑了兩圈，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

河茉聳聳肩，“你就是叫我了我也會賴著的。”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沈季倫煞有其事。

兩人就像小時候一樣，安靜地坐在一起吃著早餐。時光靜好，歷久彌新。尤其是河茉，嘴裏的豆漿越發香甜，笑了笑。這個早晨，平淡又溫馨。

***

兩人吃完早餐便離開了廣寧小學。校長來送他們的時候一臉的疑惑不解。估計是沒想到他們兩個會認識。

“沈先生，河老師，路上註意安全，我就不送你們了。”

“嗯，”沈季倫點頭，頓了頓，“昨晚不放心她一個人就連夜趕來了沒跟您說一聲。”

“噢，沒事兒。”校長說道，“以後還希望你們常來。”

“一定。”

上車後河茉的瞌睡蟲就來了。

沈季倫看了眼她困得搖頭晃腦的樣子不禁失笑，“怎麽了？昨晚沒休息好？”

“嗯？”河茉坐直身子，“什麽？”

沈季倫搖頭，無奈地嘆息，“把座椅放平點兒躺著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河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哦，我就是有些認床。那個，辛苦你了。”

“睡吧。”

河茉把座椅放平，躺下後舒服得微微嘆息，調整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其實認床只是一部分原因。重生以來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只要一閉上眼就是漫天的血紅。圓圓冰冷的屍體，還有揮刀瘋砍劉旭堯的陌生的自己。幾乎每次都會在半夜被嚇醒，一身冷汗。

可今天不一樣。不知為什麽，有沈季倫在身邊她就莫名心安。

昨晚是她重生以來睡得還算不錯的一覺了，以前經常成宿成宿睡不熟，昨晚好歹後半夜漸漸有了困意，而且難得的一夜無夢安睡到天明。如今兩人共處在狹小的車廂裏，她有種被安全感包圍的感覺。所以躺下不久就陷入了睡眠，呼吸綿長。

沈季倫打著方向盤，間或看她一眼，笑得溫暖。

車子駛出村子，上了平坦寬闊的大路。遠遠的就看見了前方的紅燈，沈季倫慢慢減速，停了下來。

一場雨下過氣溫有所下降，倒是為這個夏日平添一份涼爽。車裏開著空調，沈季倫看了眼熟睡的某人，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車子輕巧地駛了出去。

車子停在河家樓下的時候河茉還沒醒。沈季倫熄了火，見她睡得香甜，一時倒是沒有叫醒她的打算。凝著她安睡的臉，心裏滿滿的，思緒漸遠。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那年他剛上小學，聽說隔壁河叔叔家生了個小妹妹，出於好奇就跟著爸爸媽媽去看了。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他有些失望。根本不是他想象中又乖巧又漂亮的小妹妹。反倒皺巴巴醜兮兮的，除了睡覺就知道癟嘴嚎啕大哭。

“季倫啊，喜不喜歡小妹妹？”他聽見媽媽輕聲問道。

他皺了皺鼻子，不明白躺在嬰兒床裏的小家夥又醜又吵的為什麽這些大人都當個寶貝一樣喜歡得不得了。

“不喜歡！”

他媽媽蔣雪梅表情一僵，很是尷尬：“季倫！”

還是李嵐阿姨笑著說沒事兒，“季倫為什麽不喜歡妹妹啊？”

他皺著個小眉頭看著眼前漂亮的阿姨，“阿姨，你不是說我會多一個又乖又好看的妹妹嗎？”他看了眼小家夥紅紅皺皺的小臉兒，“可妹妹一點兒也不好看！”

他說完這番話屋子裏的四個大人倒是笑出了聲。

沈耀傑拍了下兒子的後腦勺：“臭小子年紀不大還挺早熟？！”

河正清笑著看著他，“每個小孩子剛生下來都是這樣的，你也是。等過段時間，妹妹就好看了。”

他將信將疑：“是嗎？”

“是啊。”

他上前，兩個小手扒著嬰兒床床欄瞅著裏面酣睡的小東西，忽然有點期待她會長成什麽樣。

後來，果然像河叔叔說的。茉茉妹妹確實越長越好看了。那時候他就喜歡跟還只會爬的河茉一起玩兒。小孩子的語言有限，他形容不出這個小妹妹有多可愛，他就覺得，河茉比表姐玩的瓷娃娃還好看。

後來漸漸長大了，河茉會說話會走路了，他比任何人都開心。要說河茉的童年，沈季倫陪伴的時間不比河正清和李嵐少。

河茉長大後很愛粘著他。他自從進入青春期就不怎麽願跟人交流講話，唯獨在面對河茉的時候還是那個溫暖的大哥哥。河茉也終於長成了又乖巧又漂亮的妹妹。那時他竟有種心願達成的滿足感。怎麽說？吾家有女初長成？

他從沒細想過自己對她的感情。只當她是自己最在乎疼惜的小妹妹。

有時候他也會想，若是生活一直那樣平淡如水地過下去，爸爸沒有一夜暴富，他們家沒有搬走，他也沒有去外地念書，是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歡著她？

沈耀傑在富人區購置了一棟三層別墅，他們全家也不得不搬離盛滿時光與回憶的地方。當她哭著拉著他的衣袖不讓他走的時候，他的心也跟著疼。他向來把聚散看得雲淡風輕，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本以為他也會像畢業時告別同學一樣告別她。只是，他還是高估了自己。

去往陌生的城市讀大學那幾年可能是他最煎熬的幾年。什麽都不適應，氣候、飲食。最無法適應的，大概就是他的生活裏再也沒有人拉著他的手小聲喊“季倫哥哥”了吧。那幾年，他們的聯系少的可憐，就算他回家見到她，兩人也只是客氣地寒暄。那些親密無間消失得不見蹤影。

大學期間他是不乏追求者的，卻從沒想過嘗試著戀愛。以前他可以以學業重為借口，可如今，借口又是什麽？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腦海裏慢慢浮現出河茉的臉。他有些驚慌，好像自己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樣怕被人發現。

他並不是感情遲鈍。只是任誰發現自己寵愛了十多年，親妹妹一樣就差當女兒疼的女孩變成了自己喜歡的人都會不知所措。向來在別人眼裏聰明睿智、進退有度的沈季倫難得的茫然了。從那以後，他開始變得小心翼翼，開始在意她的一切。有時候，她在博客發個傷春悲秋的愛情詩詞他都會擔驚受怕，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直到她上了大二，他回到了江城發展事業。本來那天他做好充足的準備想要向她表明心意，甚至連兩人的未來都想好了。然而滿心的熱情被涼水兜頭澆熄。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了；她說……她戀愛了……

沈季倫微低著頭用溫柔的視線描摹著女孩臉頰的線條，微微俯身，輕吻額頭。

謝謝你，我的女孩，你還在。

河茉呼吸的頻率有些不穩。她又夢到了前世。夢境裏除了紅色就是灰色，她一次次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觀看劉旭堯怎樣往圓圓小小的身體上捅刀子，而自己又是怎樣發狂發怒地砍殺他。她就像是一個游魂，徘徊在那個狹小的房間，一遍遍經歷著那個痛苦的時刻。痛苦著痛苦著，竟是麻木到冰冷。

沈季倫註意到她睡得不安穩，估計是做噩夢了。伸手輕輕拍撫她的胳膊，“沒事的茉茉，我在這……”

河茉在夢裏隱約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沈又好聽。她好像又看見站在樓下聲嘶力竭的沈季倫了。只是，不覆記憶裏的溫潤陽光，變得刻薄又冷漠，陌生到可怕。夢境支離破碎，她的頭像要炸開一樣的疼。

沈季倫見她還在掙紮，嘴裏咕噥不清地說著話。便有些焦急地輕喚著她的名字：

“茉茉，茉茉。別害怕，只是噩夢而已。醒醒茉茉！”

身體急速墜落，河茉在夢裏尖叫。

“啊！”河茉猛然睜開眼睛，豁的一下子坐了起來。雙眼無神地看著沈季倫。

沈季倫蹙眉，擡手抹掉她額頭的細汗，“做噩夢了？”

河茉緊緊盯著他的臉，胸口起伏喘息著。慢慢地，視線聚焦，她好似才看清眼前的人。試探著：“季倫……哥？”

沈季倫語氣有些擔憂：“還沒緩過來嗎？”

河茉猛地抱住他，緊緊抱著。

沈季倫楞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雙手慢慢擡起，輕輕地附在了女孩瘦弱的後背上，慢慢地、輕緩地拍著她，“沒事了，沒事了……”

河茉無意識地說著話，“你還在……我還活著，我還活著。你還是季倫哥，真好……真好……”

他輕撫著她的背，“我在，一直都在，”幾不可聞地嘆息，“是不是讓夢嚇著了？”

河茉沒回答，只是把頭埋在男人寬厚的肩膀裏。雙眼無意識地流著淚，潤濕了臉龐。

在這一刻，她只能通過擁抱來確認自己還活著。沈季倫不說話也不推開她，只是一直默默安撫著她，享受這難得的親密和溫馨。

兩人也不知抱了多久。

直到車窗忽然被叩響。兩人似是才回過神。河茉尷尬地推開了沈季倫，攏著自己的頭發不敢擡頭看他。沈季倫挑挑眉，降下車窗，瞥了眼外面站著笑得一臉不懷好意的男孩：“有事嗎？”

河蕭嘿嘿地笑著，趴在車窗上，探進半個頭，“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沈季倫給了個“你說呢”的眼神。河茉窘迫地擡起頭瞪了自己弟弟一眼，輕聲嘟囔：“就你話多！”

作者有話要說： 河蕭這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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