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逼走查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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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肥碩的身子窩在下處的一把藤椅裏,身上穿著褐色團壽對襟馬褂,大肚腩凸著,撐得那襟上的盤扣好似隨時都會蹦開。嘴裏叼著一只滿綠的翡翠煙鬥,深深吸著,那一雙閃著精光的鼠眼透過裊裊升起的煙霧,一瞬不瞬的睨著坐在床邊沈默不語的小鳳春瞧:“我是很尊重女人的,你若是跟了我,我一定不會欺負你,我雖然打打殺殺慣了,可我對女人那是別樣的溫柔,不信你可以試試。”他說著便起身向她走去。

“你別過來!”她身旁放著一只扁匣,匣子敞開著,裏面擺滿了各色的珠寶首飾。她眼疾手快,從裏面抓出一只珠釵,尖端抵在白皙纖柔的頸子上,發髻松散,臉色蒼白,聲音更是透著赴死的決絕:“你要是敢過來,我就死給你看!不信你試試!”她血氣上湧,渾身簌簌發抖,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雞,連牙齒都在不住打顫。

“好!好!我不過去,”他乖乖退回到藤椅上,語重心長:“我說過,我會尊重你的,你不要那麽激動嘛!”說著又將煙鬥插進嘴裏吧嗒吧嗒吸起來。

“你將我強行擄了來,還談什麽尊重?你要是尊重我,就放我回去,你如今這麽對我,我是死也不會從的。”

“我也不想這樣啊,可你連見我一面都不肯,我也是沒有辦法呀。”

小鳳春回想自己當初確實沒給過他面子,她忽然看到一線生機,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義氣,講江湖道義,是個不錯的男人,要不,你先放了我,我會感激你的,不會不理你,你給我點時間,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唉――既然你已經到了這裏,我們見面不是更方便,何必那麽麻煩出去見你,是不是?我雖貌醜,可我很會疼人的,我不急,咱們慢慢來,日子長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這番話讓她剛剛升騰起來的一點希望轉瞬間又湮滅了,這時,一個穿著白布衫,腰裏別槍的家夥來到梁興跟前,與他耳語了幾句,梁興臉色變了一變,遂對小鳳春道:“你自己一個人先琢磨琢磨,我先去忙了,等回來咱們再接著嘮。”

梁興前腳一走,她極度緊繃的神經立刻松馳下來,此時只覺渾身乏力酸軟,展眼望去,前路漫漫,真不知道自己在這般境況之下,還能撐到幾時,想著想著黯然落淚,心已經灰成了一片。

梁興接過帖子瞧了一眼,問手下的:“洪爺的人是怎麽交代的,是單請我呢,還是各幫派都請到了?”

那手下的回道:“說是單請梁爺自己,沒說旁的,只說找您敘敘舊,不拘什麽時辰。”

“敘舊?”他迷惑起來。洪貴榮是青幫的大當家,而青幫不同於水興幫是小幫派,它是上海的幾大幫派之一。水興從建幫以來,就同其他幾個小幫派一樣,一直被青幫籠罩著,按時按月的給洪貴榮上繳抽頭,這是上海灘百多年來,幫派之間的規矩,也就是這些個規矩維持著上海地面上的平衡,使其得以延續。

今日洪爺特意下帖召見的情況實屬罕見,會是什麽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既說了不拘什麽時辰,那當然是不能耽擱,越早越好,他即刻叫人備車,換了身衣裳,便匆匆去了。

洪貴榮住的是前朝老宅,宅院很大,看門的雜役領著他走過好幾重院落才來到他的居室前。守在門口的聽差見人到了,忙入內通報,只聽裏面有聲音道:“快請進來。”

他走進室內,只見洪貴榮正歪在煙塌上吸煙,旁邊一個俏麗的年輕女子,穿著秀折枝紅梅軟緞緊身旗袍,燙著短發,正在為他燒煙,他不敢多看,只是恭謹的沖著煙塌一躬身,叫了聲洪爺,難為他那麽大的肚子,哈起腰來竟也是輕松自如。

洪貴榮嘴裏正吸著煙,騰出一只手示意他坐。他轉身尋視了一周,身後是兩排京式的花梨木桌椅,他默默的揀了一把椅子坐下。

洪貴榮吸好了煙,將一盞沏得釅釅的茶送了下去,壓住了煙氣,遂起身對梁興道:“你近幾月來生意似乎清淡了些,是遇到了什麽困難嗎?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不必拘束,啊?”他六十來歲的年紀,身材高大魁梧,穿著一身深灰色綢緞長袍,右手腕上掛著一大串小葉紫檀木的串珠,手裏撥動著珠子坐到他的身邊來。

“是,洪爺,這幾個月賭場這邊確實受的沖擊不小,福錫路那邊新開了家賭場,這個您也知道,規模大不說,也不知是從哪裏弄來那些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賭客賭了錢後,還可以白嫖,搶走了我們不少的生意。”他肚子裏畫著圈,心想,果然是因為近來上繳的抽頭少了。

“這一點你得跟飛虎幫學學,他最近不是在賭場弄了幾個吸煙間,還弄來了兩個洋妞給賭客裝煙嘛!我看那兩個洋妞就不錯。有時候搶生意不能光靠武力,也得動動腦子,搞點新鮮花樣嘛。”

“是,洪爺教訓得是!”這時,之前為洪貴榮燒煙的那個女子端了兩杯茶走進來,那窄腰肥臀從梁興眼前晃過,勾著他實在沒忍住,接過茶盞時有意無意碰了一下她青蔥一般的手指,目光在她細皮嫩肉的臉上打了一圈,的確是個美人!他想吃的還沒到嘴,正火大呢,這一眼不禁瞧得他神魂蕩漾起來。

洪貴榮看在眼裏,直言道:“怎麽樣?喜歡嗎?你若是喜歡,我可以將她送給你。”

梁興聽聞此言嚇得立時變了臉色,為自己的舉止輕浮招至不滿而感到害怕,卻聽洪貴榮繼續道:“你別多心,我說的是真的。”

因見他說得誠懇,表情認真,他提起的一顆心方才放了下來:“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您的愛物,我怎能掠美呢。”

他微微一笑,滿面慈祥,那笑容會讓人產生一瞬的錯覺,覺得他就是這麽一個慈愛的人。“她不是我的什麽人,你放心好了,你只說你喜不喜歡她就是了。”

“這……這……”他猶疑著不知如何是好,只聽洪貴榮喚道:“嫣兒,過來,見過梁爺,記住,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

那嫣兒聽話的來到梁興面前,埋首對他福了一福,叫了聲梁爺。梁興尷尬的哼了哼,不置可否。洪貴榮又道:“她人長的不錯,煙燒得更不錯,而最主要的是――底子清楚。”

“底子清楚?這是何意?還請洪爺不吝賜教。”

“女人固然是好東西,可有時,你不夠警醒,她也會為你帶來滅頂之災。就譬如說我,我前幾年招惹了一個當紅的戲子,名叫欒玉清的,後來才知道她是富大帥的大公子看上的女人,因為這事,我險些丟了性命,所以我說,你要招惹什麽女人,可一定要先摸清她的底子,否則,說不準觸怒了哪為位神佛,還不自知呢。”他炯亮的眼睛睨了他一眼,端起茶來自飲,嘴角眼梢的笑紋裏藏著深意。

一道電光火石在腦中閃過,梁興驟然明白過來,這才是他今天能夠坐在這裏的重點。他僵在那裏,良久才回過神來,聲氣低微,小心翼翼的問道:“晚生向您請教一個人――吟嘯園的小鳳春,不知她可有什麽背景沒有?”

“這個人嘛,你算是問著了,她可是大有來歷了……”他挺著胸脯,閑適的一顆一顆撥著手裏的珠子。

果然不出所料,他心底瞬間騰起無盡的失落:“鬥膽問一句,這人是誰?”

他如泰山般穩穩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瞧上了好一陣兒,嘴唇微啟,緩慢的淡淡吐出幾個字:“房家老六,房峙祖。”

他如一大堆肉泥癱在了椅子上,前胸後背濕膩膩的,連額角都滲出了汗珠,再一想到洪貴榮同房家的關系,更是如醍醐灌頂一般,他神色倉惶,連忙起身告辭。洪貴榮見話已經說到了火候,便說了一句:“不送。”

梁興一回到家,立刻吩咐下去:“將那個女人收拾停當,送回去!”他呷了一大口茶,軟軟的窩在椅子裏。

那個手下的一時沒聽明白,怔楞的杵著,分析著他的意思。

“還楞著幹什麽!把那個戲子給我送回去,打哪來送哪去!”

手下的這才篤定了他的意思,答了聲是,轉身而去,卻又被他叫住了:“多派幾個人跟著,路上不要有什麽閃失,周周全全的送到家裏去,要是出了什麽差錯,我摘了你的腦袋!”

………………

房峙祖周到的為查爾和小鳳春打點好了一切,買好了船票,驅車親自送他們去碼頭,像是一位情深義重的老友,真可謂是無微不至。小鳳春是初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不時拿眼睛偷瞄著他,眼前這個權勢滔天的男人,此時心情甚好,滿面春風,意氣飛揚,舉手投足間,滿是一副倨傲自負的氣度,她想,無論什麽樣的女人見了,都會禁不住為之芳心湧動吧!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一路疾馳到了碼頭。天邊雲蒸霞蔚,海鷗叫著盤旋在海面上,天高海闊,房峙祖心情格外舒暢,連那個小鳳春看起來也格外的惹人喜愛,他一派溫柔和煦的態度令查爾大感不適。

要登船了,小鳳春戀戀的看著房峙祖,夕陽那溫柔繾綣的餘暉將他鍍成了橘紅色,他暈在那柔光裏,融在了她眼中,他恍惚是從她的某個甜美夢境裏走出的人,小鳳春盈盈走到他的面前,輕輕柔柔的說了句:大恩不言謝!

房峙祖眸中有星光閃耀,唇邊漾起一絲清俊的微笑:“你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他吧!我救你全是因為他的情面。”

隨來的兩個仆從幫他們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扛到船上去,他們終於登上了離開這裏的船。房峙祖沐浴在海風裏,看著那艘船緩慢的離開海港,他的一樁心事,終於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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