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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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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一連幾輛不同品牌的豪華汽車一字排開,在海岸邊上形成了一道氣勢恢宏、引人註目的風景線。房天萊和房芷蕙皆已下了汽車,同幾個仆從立在車前,看著郵輪靠岸。房天萊翹首望向擁擠的人潮,尋覓著與他闊別三年之久的女兒。

房家來接船的陣容強大,祥叔和青竹兒老遠便瞧見了他們。“大小姐,快看!那是大爺和二小姐!”祥叔一手提著箱子,一手伸出去指給芷荀看。

芷荀順著祥叔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個身影,他看到了父親、看到了芷蕙、還有她所熟悉的那些仆傭,唯獨找不見屬於他的身影。其實她早有心裏準備,他不會來的,可此時心還是不自覺的一沈,一股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鼻中酸澀,勉強忍住了眼淚。

房天萊終於在人叢中收尋到了他們,目光追隨著他們一路走下舷梯,可芷荀身後緊跟著的一個頭發金黃的洋人引起了他的註意。他是誰?在船上認識的乘客?或者是——他腦中靈光乍現,那個叫查爾.德尼的洋人?!

就在芷荀打點好了一切,將行李裝上喬瑞麟的汽車,準備在喬瑞麟的護送下去馬賽的碼頭時,查爾提著個箱子出現在了他的汽車前,這讓芷荀驚喜的喊了出來,他終於在最後一刻,打定了主意,同芷荀一起去中國。

有了他的陪伴,芷荀那覆雜的情緒緩解了不少,在船上的日子變得好過些。可此刻,他卻嚇到了她的父親。

“父親說的沒錯,你果然及時趕回來了。”房芷蕙首先迎上前去,親昵地拉了她的手臂,前前後後的打量她,她清減了不少,人也似乎沈穩了不少,有了大人的模樣。

“我可不想你背後罵我。”

“背後罵?我哪會那麽有涵養,我會當面罵的。”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芷荀轉而望向房天萊,“父親!”她這一聲輕喚仿佛有了重量,沈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口。

“回來就好。”

她回頭招呼查爾,拉著他的手臂將他帶到父親面前,“父親,這就是查爾,查爾.德尼,我在信裏跟您提過他的。”

查爾立即用中文禮貌的問好,可房天萊的臉卻微微一沈,敷衍著與他打了招呼。一旁的芷蕙卻對他格外熱情,主動與他問好。

當查爾把註意力放到芷蕙身上時,不由得被她典型的東方面孔驚艷到了。這個房峙祖口中的醜丫頭長了一雙傳統的單眼皮,腫眼泡,眼尾細長,兩眼之間沒有鼻梁,鼻頭渾厚飽滿,兩片嘴唇豐滿而小巧,鵝蛋臉形,皮膚是極其健康的麥色,泛著溫潤細膩的光澤。身上又恰好穿了一件姜汁黃朵雲縐旗袍。

查爾暗自驚嘆:沒想到剛剛下船,就看到了一個純正的東方美人!

兩個年輕人很快熱絡起來。

房天萊趁著大家上車的空當將祥叔叫到跟前悄聲道:“你先前在信裏沒說過那個洋鬼子會跟來呀?”

祥叔一臉苦相:“他是臨時決定跟來上海的,所以我才沒來得及跟您說。”

房天萊瞧著那幾個年輕人都上了同一輛汽車,猶疑著問:“你確定他們之間真的沒什麽嗎?”

祥叔很篤定的樣子:“大爺,我一直留意著呢,他們真不像有什麽的樣子,不信您問青竹兒!”

他聞言如釋重負,幸好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他來上海做什麽?會留多久?”

“據大小姐說他很喜歡中國的文化,是來游玩的,至於會留多久——那要看他的心情了,也許從此留在上海了也說不定呢。”

剛剛在碼頭時,查爾就已經見識到了房家的氣勢,這使他倍感意外,他以為芷荀的父親房天萊會是像喬瑞麟那樣的富豪,可眼前的景象顛覆了他的想象。等到汽車駛進淩雲公館時,他不禁徹底傻了眼,映入眼簾的城堡式建築、偌大的花園讓他恍惚覺得是進入了歐洲某個王國的宮殿。

他還記得芷荀曾經同他說過,她喜歡巴黎郊外那紅頂的鄉村別墅,她想要那樣的房子,那樣的家,她不喜歡上海公館。他也覺得那鄉村別墅的確很美,可此刻見到這淩雲公館的真面目,他才深深的意識到,她的話大大的誤導了他。

房天萊回到淩雲公館後立即打電話到華茂地產公司。

“峙祖,過來吧,晚上是為芷荀準備的接風宴,沒有你,就不夠圓滿。”

“大哥,你們不必等我,我還有個應酬,晚些過去。”他依然能夠沈得住氣,心底有火焰在燃燒,可聲音卻平靜無波。

“你不來,我是不會開席的,你看著辦吧。”房天萊說完掛上了電話,房峙祖握著電話聽筒,緊抿著薄唇,靜默了一陣,決定將應酬推掉。

淩雲公館的餐廳裏,眾人皆已在餐桌前坐好,正隨意閑聊間,房峙祖被仆傭引了進來,那高冷的氣勢驟然凝固了餐桌上原本輕松愉快的氣氛,一種莫名的壓迫感迎面襲來。

房天萊見他走進來,立即吩咐布菜。

他剛一步入餐廳,他那頎身玉立的身影就落入了她的眼眸,只那一瞬,冷藏三年的那顆心立時融化,積壓在心底的情愫倏然釋放,開始緩緩蠕動,流向四肢百骸。他仍是那樣冷峻清逸、神采依舊,滿室的富麗堂皇都因他的出現而失了顏色。她眼底熱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再也移不開分毫,直至他帶著周身的奕奕清輝在他對面落座。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也包括她的。這短暫的一瞥,就足以使他捕獲到他想要的所有信息。她清減了不少,下巴尖尖的,杏色的旗袍虛攏著纖細的身段,連那隆起的部位都不似從前了。頭發卻見了長,松松的蠍型發辨垂在腦後,幸而沒有像那些新式的女學生那樣,將頭發剪得跟男人一樣。

左手邊上已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側過頭去與他頷首示意,心中狐疑這個人為什麽也會在場。

程少恒頓覺壓力驟增,有他坐在身側,他連大氣都喘不得,恐怕這餐飯要形同咀蠟了。

查爾見到房峙祖亦是眼前一亮。他的相貌的確同畫上一樣,可他那挺拔的傲人身材卻是在他意料之外。他周身的光彩弱化了一室輝煌,舉手投足間所展現出的風度,竟比芷荀的父親更加不凡。

房天萊為他和查爾做了簡單的介紹,他與查爾不冷不熱的打過招呼後,迅速的盯了芷荀一眼――法國認識的朋友,竟然會跟到上海來?

芷荀趁勢怯怯的一頷首,低低地叫了聲“六叔。”

房峙祖神色始終是淡淡的,給的回應亦是淡淡的。

在座的還有圖碧蘭、房芷蕙和她的未婚夫霍俊貽、房家的小少爺房禦宇。大家一一打過招呼後,房天萊舉起了手邊的酒杯,“今晚,為了歡迎查爾.德尼先生的到來,也為我的大女兒芷荀接風洗塵而特意準備的中餐,請查爾.德尼先生嘗嘗我們中國的美食……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也是我們一家人團聚的時刻,請諸位舉起手中的酒杯慶祝這美好的時刻,同時也為我兩個女兒的終身幸福,幹杯!”

終身幸福?房峙祖的心陡然一突,他豁然明白了程少恒會在這裏出現的原因,神色不免又沈了幾分。

芷荀此刻也悟出了父親的意思,父親是要將她嫁人。可幾年前的遭遇已使她心裏落下了病根,她根本無法再接受男人,叫她如何嫁人?更何況她的心裏裝得滿滿的都是她的六叔,再也裝不下誰。這幾年來她已清楚的認識到,她對他的感情既不是親情、也不是友情、亦不同於世俗的愛情,那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情感,如夜晚傾瀉於山澗的小溪,歡快的流淌,只因有月華傾覆;如小草茁壯成長,只因她要讓抽出的每一片新葉仰望太陽;她參不透這情,她只知道,這情似大海一般洪濤萬丈,不可鬥量。

這一餐晚宴表面推杯換盞,氣氛融洽,實則各懷心事。而芷荀對於房天萊的意圖,心中已有了計較。她暗暗決定——寧願孤獨一生,也終身不嫁。

晚宴過後,房峙祖,程少恒,霍俊貽相繼離開。房天萊、芷蕙、芷荀同查爾則在一間小客廳裏品茗聊天。

“明日芷荀可要盡盡地主之誼,請德尼先生逛逛上海的戲園子、茶園子,欣賞一下中國的歌劇。”他又突然想到了什麽:“我們在吟嘯園有專屬包廂,你若到了那提一下我的名字就行了,若去別處提前告訴阿祥,叫他安排好,免得到時少了興。”

“謝謝父親!”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已為德尼先生安排好了客房,請早些休息吧!在這裏就同在家一樣,有什麽需要只管跟下人講,或者跟她們姐妹講也是一樣的,千萬不要客氣。”房天萊說著已起身送客,叮嚀芷蕙道:“芷蕙,你為德尼先生領路。”說完又轉身示意芷荀留下,“你先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芷荀會意,坐回了沙發椅裏,她幾乎可以斷定父親同她講話的內容。

房天萊坐回沙發上,此時室內只剩下他們父女二人。他啜著茶,緩緩說道:“你和芷蕙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因為父親舍不得,所以才留你們到如今,可女大不中留啊,如今芷蕙的婚事已定,你是我眼下唯一的心事了……”

“父親,女兒不想嫁人,女兒要一輩子留在您的身邊,孝敬您。”芷荀一邊嬌嗔著,一邊向父親的杯中添茶。

“胡鬧!哪能一輩子不嫁人呢。”他只當她是害羞,並未將她的話當真,“我已經為你物色好了人選,這個人我留意他好久了!他不但相貌出眾,年輕有為,人品亦不錯,而且你嫁到那樣的人家,我也能保證你將來不受欺負,父親的一片舐犢之情,你懂嗎?”

父親滿含溫情的話感染了芷荀的心,如果可以,她真想答應下來,成全父親,可她做不到,這片深切的愛子之情她只能辜負了。她眼中已盈了淚,沈默不語。

見她如此情形,房天萊眼中閃動著關切,詫異道:“芷荀,你怎麽了?”

“父親!我知道那個程少恒人很不錯,可我心裏已經有了人了……”在餐桌前她就已經想好要臨時拎出查爾來擋一擋,將程少恒搪塞過去,可話到此處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房峙祖的影子,本想騙父親的謊話卻成了不受控制的真話,“我心裏裝得滿滿的都是那個人,再也接納不下別人了……”她受了觸動,滿腹的委屈如潮水般奔湧而出,竟伏在父親的肩頭嚶嚶哭了起來,“我該怎麽辦呢,父親?”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委實把房天萊驚到了,看樣子,她是已經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摩挲著她的背,聲氣慈愛:“能告訴父親,那個人是誰嗎?”

她立時止了哭聲,從那失控的狀態中恢覆過來。她看著父親的眼睛囁嚅著:“是……是查爾。”那些深藏已久的心事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吐露的,她對他那畸變的情感一但暴露,將使她無法生存在光天化日之下。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斟酌了片刻:“芷荀,你們並不合適,兩個不同種族的人在一起,是很容易出問題的,他會定居在上海嗎?”他豈能看好這個洋人?

“可感情這東西從來都沒有道理可講,父親,不要逼我好嗎?”

一想到程少恒,他便痛心疾首,他早已把他看成了半個兒子,對於芷荀,他原本是很有把握的,程少恒豈會比那個洋人差,可看她今日的情形,明顯已陷入極深,無法自拔,對於眼下的情況他已措手不及,如果面對的是芷蕙,他一定會橫加阻攔,可對芷荀他總要小心翼翼,他欠她太多,已無從彌補,又怎能再讓她傷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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