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無顏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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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說房峙祖的夫人圖碧蘭為救房家大小姐房芷荀而葬身火海……你六嬸她為了救你……已經過世了。”

芷荀來不及叫家裏的汽車,她隨便叫了輛黃包車直奔翌露園而去。這一路上,她心頭反反覆覆轉著美珍的話,眼淚順著下頜滴落。

那日她同六嬸一起去棚戶區,她記得她當時是同六嬸分開行動的,如果不是為了救她,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這些天來,大家都將她棄在一邊置之不理,因為大家都在忙著為六嬸治喪。她還在為六叔不來看她而不高興,她有何臉面不高興?他的妻子因為她而命喪黃泉,他在忙著籌辦亡妻的喪事,如何能去看她?

回想當初,六叔曾一再的警告她,不準她去疫區胡鬧,可她就是沒聽,甚至還拉上了六嬸,結果卻釀出這等禍事來。六叔一定氣瘋了,殺了她的心都有了吧?

不覺間翌露園到了。她沖進那幢漂亮的西式小樓,圖扇英的遺像赫然出現在芷荀眼前,供桌上擺放著祭品、香爐、燈燭。眼前的情形像一場夢魘,驚得人心神俱裂。

她腳一軟,身子一晃,幸而張媽攙住了她,才不至於跌倒,雙目一合,兩行清淚奔湧而下。

“大小姐,去樓上瞧瞧六爺吧!他病了,發了高熱,一整日都沒吃東西了!”張媽是房家的老仆,她是看著房峙祖長大的,對他別有一番感情。此時見他病倒,自是心痛不已。

聽見六叔病了,芷荀更是心焦如焚,急切地步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她步履虛浮,腳下一個不穩,摔倒在了樓梯上。雖說樓梯上鋪了地毯,可這一下摔得不輕,手臂和小腿都疼得似斷了一般,人緩滯在那裏爬不起來。

張媽趕忙上去攙起她,她忍著痛,連聲謝也沒來得及說,脫開張媽的手就向樓上奔去。

房峙祖在忙完圖扇英的葬禮後,就一頭栽下去,病倒了。

那個女人,他從未愛過,可他從沒想過她會這樣離開。他們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在他們有婚約之前,他一直當她是好朋友,是那紙婚約毀了他們的友情,而如今,他的那個兒時玩伴不在了,因為他的舍棄,丟掉了性命。

而當時,他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個瞬間,並不知道他只能救出一個人。如果當時他知道她們兩個人中必定會有一個人死,那麽,他連那一瞬的猶豫都不會有,因為死的那一個,絕對不可以是芷荀。

在那場災難過後的第一個晚上,他夢見了芷荀,夢見她在火海裏呼救,他拼了命的要去救她,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到達她的身旁。他奮力呼喊她的名字,滿眼都是妖冶的火焰,最後,他眼睜睜的看著她被燒成了灰燼。

他痛不欲生、肝腸寸斷。在痛哭失聲中驚醒時,喉中一股腥甜,他竟因為在夢境裏傷心過度而嘔出一口血來。

而後的每個晚上他都會做同一個夢,每次醒來,他都無比慶幸那只是個夢。

………………

芷荀悄然來到房峙祖的床前。他英挺的身形躺在那裏顯得更加修長。他燒得很厲害,緊閉著雙眼,兩腮泛著紅潮,呼吸急促。額發乖順地敷在額角,奄奄的,再不似以往的意氣風發。唇邊泛起了點點青碴,人看起來憔悴而滄桑。

她貪婪的望著那張高不可攀的臉,眼光順著他的面部線條流動。她眼底熱熱的,能這樣毫無遮掩的瞧著他,真是難得!她把攪好的熱手巾把子折疊好,欲要放到他的額前。他卻猝然將頭一偏,抓住了她的手腕,嫌惡的將她的手臂推離他的眼前。她兩手尷尬而窘迫的絞著手巾,放棄了她熱切的想要照顧他的所有舉動。他對她哪怕一絲一毫的不滿,都像一根利刺紮在她的心上。

他睜開沈重的雙眼,幹裂的唇費力的動了動:“我曾一再的告訴你,不要去棚戶那裏,你為什麽不聽……”他通身熱的似要燒起來一般,鼻子裏呼哧呼哧地噴著滾燙的熱氣。

芷荀垂首佇立當地,一言不發。只是任眼淚奔湧,順著臉頰,滴落滿襟。心一下一下的痙攣、抽搐。恍惚間,雙臂被他攥住,在他的逼迫下,她不得不擡起頭來直視著他,他的眼底閃現出銳利而痛惜的光芒,卻叫她有些看不懂。“你知不知道,如果當時,我稍微顧及一下扇英,稍微顧及一下,那麽,葬身火海的那個人就會是你了!”他痛恨的將她聳了開去,又疲憊的合上了雙眼。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他多容易做錯了選擇,導致他無法承受的後果。此時想想,他都覺得後怕。

想想那日的情形,他仍舊心有餘悸。他怨憤她,的確,他怨憤她。他怨憤,因為她的不聽話,險些送掉自己的性命;怨憤她在那一刻將他置入何等驚懼的境地;怨憤她,險些令他徹底的失去她。而這種心情,芷荀卻無法了解。

她轉過身,帶著無比悲慟的心緒,奪門而出。

她完全誤解了他的意思。

她以為他恨上了她,要不是因為她的任性,他怎會失去了妻子。

她來到圖扇英的墓碑前,重重的磕下頭去——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額頭撞擊著墓前的水泥地面,沒幾下,便磕花了額前的皮膚。額頭抵著地面不起來,哭著道:“六嬸!我錯了!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害了六叔!是我害得你們陰陽兩隔!我錯了!是我錯了……”

翌露園跟著來的汽車夫吳伯上來勸阻,“這可使不得啊!大小姐!傷心歸傷心,可不能作踐自己的身體呀!”可他卻拉不起她來,終究是隔著一層身份,有著些顧及,他不好太過強硬的動手阻撓她,只是一邊勸說,一邊在她身旁急得團團轉。

“上天!神明!讓我換回我的嬸嬸吧!該死的是我!是我!為什麽不讓我去死!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死的不是我?!讓我換回她吧!”她仰望天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希望明明中真的有神明可以聽到她的呼喚。嗓子哭啞了,頭被堅硬的水泥撞擊得暈眩了,她歇斯底裏、聲嘶力竭的匍匐在那裏,哀哀祈求、苦苦懺悔。

她的六叔一定已恨她入骨。而她,如何承受得了他的這份恨,如何承受得了?她將怎樣茍活下去,帶著怎樣的煎熬、自責走完這後半生?她原本是要報答他的恩情的,用她的一生來報答他。可是她都做了些什麽?他一定已經開始後悔,後悔當初救下她……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原諒她了吧。

青竹兒站在門廊下等得焦急,已是這個時間了,大小姐下學早該回來了,為什麽還不到?正自琢磨呢,遠遠的瞧見一輛米色的福特小汽車緩緩而入。

“大小姐,你這是怎麽了?”瞧著她怔怔的,虛軟不堪,臉上淚痕猶在,額角一塊皮膚已潰破凝血,青竹兒嚇得忙上前攙住。

“快帶大小姐回房歇息吧。”吳伯道。

見汽車夫老吳前來稟報,房天萊一邊繼續埋首寫字,一邊道:“她去哪了?回來這樣遲?”

“大爺,大小姐下學後去了翌露園,之後又去了墓地,跪在那裏哭得很傷心,我怎麽勸都不聽,連額頭都磕破了。”老吳道。

房天萊聞言不自覺的停了手中的毛筆,暗自輕嘆,這孩子是很重情重義的,聽說了扇英是因她而死,她不傷心難過才怪!

房天萊來到芷荀的臥房,看到她額頭已包紮好了,雖沒有再哭泣,可一臉的難過卻更讓人心疼。

“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扇英的事,就是怕你這個樣子,”他走到她面前將她攬進懷裏,輕拍她的背,想用這種舉動告訴她,不管遇到什麽事,父親都會站在她身邊。

她將臉埋在父親胸前,雙臂環緊父親的腰,父親總是能夠在她脆弱無助時給她力量。

“芷荀,你是否願意到國外去,去散散心,等到一切都過去了,你的心情平息了,再回來?”房天萊建議道。

芷荀從父親懷中擡起頭來,望著父親慈愛的面容,想了一下,點了點頭。也好,離開這裏,就不用再面對六叔了,他肯定也不願再見到她了!那她就躲得遠遠的,逃得遠遠的。她才發現她原來是這樣一個不敢面對問題的膽小鬼!

“去法國好嗎?那裏是藝術的天堂,在那裏,你可以盡情的學習和創作。”

芷荀又點了點頭。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啟程呢?我為你準備好。”

“越快越好。”她平靜地道。一顆淚珠掛在她的臉上,在那裏泛著晶瑩的光。

她站在馬路邊的法國梧桐樹下,遠遠的望著翌露園。父親讓她來跟六叔道別,可她再也無法走進那裏,無法走到他的面前。

她很怕。她很怕從房峙祖的眼裏看到憎恨、厭惡,哪怕是冷待的目光,那是她所最不能承受的。

再見了!六叔,再見了!

恐怕此後一別,幾年不再相見!

心中有千言萬語,都化作深深的祝福——願你珍重!千萬珍重!

芷荀很快便踏上了開往異國的郵輪,跟著她的只有一個房天萊的隨侍,老於世故的祥叔和一個小丫頭青竹兒。油輪還沒有離港,她還望得見前來送別的父親、姐妹、兄弟和圖夫人,就已傷感起來,她是如此不願離開她的家鄉,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這片土地上她深深愛著的親人!

記得去年夏季,房峙祖也曾建議她出洋留學,她因為舍不得離開家鄉而拒絕。而這短短的一年過後,她最終還是走上了這條路,帶著離別的哀傷逃離了這裏。

當郵輪收起跳板,緩緩起航離開時,淚霧終於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她揚起手中的帕子在空氣中揮了揮,卻再也看不清岸邊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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