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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誤解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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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荀正與程少恒坐在一處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唐明哲向她走了過來,她立即起身招呼:“唐,唐二叔,你也在啊!”她還沒習慣對他改口稱“叔”。

“怎麽,你是把心思都放在誰的身上了,連我你都沒瞧見?”

芷荀被奚落得有些難為情,剖白道:“這客廳實在是大,人又多,想找個人都不容易,所以才沒留意到你。”

“可否賞臉同我跳支舞?我看你的舞可是大有精進。”

“當然可以。”她欣然把手交給他。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可以擺脫這位程公子呢。

他牽起她的手,禮貌而紳士的向程少恒一頷首,把她牽進了舞池。

“你父親一向是大手筆,連蓋房子都與眾不同,這大客廳簡直可以和剛剛開張營業的Majestic Hall相媲美。”他特別看不慣房天萊張揚的個性、高調的行事作風,不免有些冷嘲熱諷。“據說你父親建這幢房子花費了上百萬大洋,可真是闊綽!”他四處打量著,聲氣慵懶而不屑。

芷荀何等的敏銳,豈會品不出他言語中的味道,反譏道:“我父親實力雄厚,有什麽樣的能力做什麽樣的事,自然是無可厚非。”

房峙祖見唐明哲牽著芷荀步入舞池,步態從容地踱到程少恒面前,在芷荀坐過的位置上坐了。

程少恒立即起身向他問好。

房峙祖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坐,程少恒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你們程家近來生意不錯啊,在北京也有了幾家分號,據說你父親這兩年將生意都交給你來操持,看來你還真是年輕有為啊!”

“六爺過譽了,我們那都是小本經營,不值一提的。家父還總是讚譽六爺為人有胸襟、處事有韜略,在下也是常以六爺為楷模,來約束自己的行止。”

程少恒謙恭有禮,言行得體,大概是很討她歡心吧?可他偏不成全他們。

“謝謝你父子二人的擡愛,房某愧不敢當,不過此時確有一事想要提點提點你。”說著看向正在跳舞的芷荀,揚了揚下巴。程少恒亦看了過去。

“我這個侄女貌美雋秀,自然是極惹人喜歡,可我奉勸仁兄還是不要把心思放在她身子的好。”

程少恒聞言定定地望向房峙祖,清澈的目光混雜著詫異與失望。

“因為我已為她物色好了佳胥。如果你對她用情太深,不能自拔,最終又遂不了心願,到頭來豈不是自討苦吃。”房峙祖神色詭譎難辨,舉止卻友好親昵,湊近了他道:“我這可是為了你好。”

程少爺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悵然若失盡顯於色,又勉強挑起一絲僵硬的笑,“不知六爺相中了哪家的公子?”

“無可奉告。”房峙祖抿唇而笑,那笑容大有深意,卻叫他看不懂。

程少桓再也沒有去瞧芷荀一眼。房六爺剛剛已給了他警告,他自然不能去摸老虎的屁股,給自己找不自在。舞池裏那一抹倩影極為誘人,可她的身份高貴,註定不會屬於他!他情緒頹喪的獨自坐在角落,喝起了悶酒。

這晚,圖碧蘭攜同李扇英帶著親友的家眷,樓上樓下參觀她的新居。她一邊領路,一邊解說——找了什麽樣的建造師、建築工匠,用了什麽材料,花費了多少大洋。好不得意,一路走一路講,卻絲毫不覺得累。

親眷們亦都張大了嘴巴,驚讚之聲不絕於耳,無不艷羨女主人的好福氣。

李扇英的五臟六腑內卻有些泛了酸,房峙祖今時今日的家產跟大哥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她卻沒住上這樣奢靡如宮殿般的房子。

其實自己的翌露園已是富麗已極,可看到了這淩雲公館,自己的房子就相形見拙了。

房芷蕙此時已無暇顧及其他,她遇見了自己非常鐘意的一個男同學,是她剛剛入讀的新學校裏的學生。她沒想到會在自己家裏看到他,意外之餘又興奮無比,整晚都與他纏在一起,其他的事一概不去理會。

芷荀在與唐明哲共舞時就瞥見了房峙祖形單影只的離開了大廳,朝花園走去,舞曲一結束,她忙辭了唐明哲跟了出去。

月的清輝如薄紗籠罩整座淩雲公館。公館後面的花園子出奇的大,占地近十幾畝,放眼望去,葳蕤花木皆被月光鍍上了一層寒霜,又泛著幽幽的藍。芷荀追著那個挺拔的身影,從舞會上,一直追到這花園裏來。她繞了好一會兒才在一汪池水邊找到了他。

他靠著一棵香樟樹,修長的指尖拈著根煙,此種情形她第一次見。他的右側就是瀲灩的池水,芷荀繞到他的左側緩步走近他。

他低垂著頭,似在想心事,直挺的鼻梁與俊雅的下頜勾勒出精致的輪廓,在泛著銀光的池水背景上投下了完美的暗影。薄唇輕啟,噓出一縷青煙。月光籠罩下的身形落寞盡顯。

她真想就這樣看著他,直至天荒地老。

她穿著電閃銀色的夜禮服,皎潔的月光下,如一尾鱗光耀目的美人魚,幾樣款式簡潔的鉆飾襯著雪膚,通身上下,除了烏發與紅唇,再沒有一絲雜色。房峙祖眼尾餘光一掃,被那抹冰寒的顏色灼痛了眼。那禮服是新盛百貨公司的那個意大利女人的設計吧?從前都是他帶著她到那裏去訂制禮服、選首飾的,如今她參加這樣盛大的舞會,已經不再需要他來為她打點一切了。他心頭湧起莫名不快,不願理會她,扔掉煙蒂轉身欲走。

芷荀情急之下沖到他面前,張開雙臂擋在他的身前,聲音輕顫,“六叔,容我說句話再走,行嗎?”

房峙祖從不曾見過她有這樣激烈的舉動,身體一震,僵直的杵在那裏。他將頭一偏,避開了她的目光,雖未答應她留下來,卻再也移不開腳步。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惹你如此冷待,可一個被判了刑的人,總有權力知曉罪名吧?”從前,他對她是那般呵護備至,唯恐她再受到一絲傷害,可如今,全變了。

“貪慕虛榮――這樣的罪名你認嗎?”他懶懶的將雙手插進褲袋,聲氣亦是懶懶的,滿目都是對她的不屑與鄙視。他垂眸打量她的反應,如大提琴般低沈悅耳的聲音再度響起,嘲諷之意更甚:“你那樣欣然的接受了‘房家大小姐’的身份,終於高高的站在了枝頭上,不是已經稱心如意了嗎?何必還要在意我的態度?”

“原來,你這樣想我?”她怔忡地回望他,清澈明眸染上了霧氣,心被他一語擊碎,身子虛浮了起來。他這樣看她,原來,他這樣不懂她!

“我也需要父親母親的愛呀。”她聲音淒楚,情緒崩潰,不能自拔:“從小到大,我只是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有父母的疼愛,而我呢?難道我想體會一下父愛的滋味都是一種過錯嗎?”

他胸口泛起酸痛。是呀,她有什麽錯,她認下自己的親生父親有什麽錯?他收起了之前的淩厲,軟了聲氣:“你已有了父親,已經不需要我來照顧你了。”

她怏怏的,眸子失了焦,空蒙起來:“而芷蕙卻需要你的照顧。”她的聲氣連同情緒一起低落了下去,湖水般的眸子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霧氣,“你對她是那樣的疼愛,我們同樣是父親的孩子,同樣是你的侄女,為何我們在你心中竟會如此不同?”

這番如雲一般輕的話卻令他立時成了冰雕泥塑,僵在了那裏。

她分明是在嫉妒他對芷蕙的疼愛!

可芷蕙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孩子。

不錯,芷蕙也是大哥的女兒,也同樣叫他“六叔”,甚至,她們兩姐妹還是同年,都是花一般的年紀。

可那又怎樣呢?他就應該等同視之?

為何在他心中竟會如此不同?呵!

這真是個可笑又可恨的問題。一個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晚輩,一個是他深愛的女人,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感,如何相提並論?

可他要如何同她解釋?!

“侄女”這個稱謂更像一根刺紮在了他的心上,深深的刺痛了他。難到此刻,在她面前,他就真的成了長輩了嗎?他心中湧起一陣酸澀,聲音也虛軟起來,“你和她怎能相比。”

這短短幾個字亦如一道雷電串入她的耳際,為何不能相比?她們一個是正室所出,一個是外面沒有名分的女人所出,除此之外,她們有何不同?芷荀卻了然的點了點頭。果然,她一直以來的猜想是對的,房峙祖是嫌棄她這個私生女的。她把頭扭向一邊,沒有勇氣再看他一眼。淚水再也禁不住,決堤而出,聲音哽咽:“我懂了。”

“你懂了?你懂些什麽?”他沈肅著臉孔質問。

她怔忡著如實回他的話:“我原本就不該來這裏,做這個房家的大小姐!”

“對!你說的沒錯!你是不該來!”他突然抓住她纖巧的雙肩用力搖撼著,眼底熱切的渴望,如熊熊火焰,“你為什麽是房家的大小姐!為什麽偏偏是大哥的女兒!我恨你這身份!恨透了這身份!”

他深深的望著她,胸口在無聲吶喊:

我愛你!想要你!想讓你做我的女人!

可是已經遲了,這樣的話他要怎樣說出口?

她被他嚇到了!臉色慘白,傻楞楞的呆住。他從不曾這樣對待過她,發這樣大的脾氣。而被她曲解了的話語如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豪不猶豫的刺入她的心臟,她受了重傷。咬著唇,閉上雙眼,淚水紛紛滑落。

瞧著她這般模樣,令他心痛不已。貝齒咬過的唇泛著紅,嬌艷欲滴。他克制著傾身上前,吮住它的沖動。最終,修長的手從她肩上無力滑落。對於他們之間的關系,他深感無奈而又無能為力。繼續留下來,他難保自己會做出什麽沖動的事情來。他晃蕩著疲憊的身體,向後退開,隨即毅然決然的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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