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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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隆元年冬,啟隆帝即位不久。

京師洛都城內,遭遇百年一遇的大雪,浩渺天地惟餘莽莽,以往熱鬧非凡的街道淪陷在暴風雪裏,蕭瑟的風聲在空巷中回蕩。

笪生身披鶴氅,烏發高束已然做男子裝束,置身在溫暖的車廂內,揭開窗簾一角看向窗外,迎面而來的雪菲子冰涼涼直入口鼻,無奈,她落下窗簾,擡眼看向對面,笑道:“沒想到我還敢大搖大擺回來?”

榮麒軒皺著眉,手指虛點著笪生面門,“你真是個不怕死的,難道就不怕皇上發現?”

“若非我自報家門,你不也沒認出我。”笪生嬌笑。

“別忘了當初你逃離玄天觀,我也有出力好不好,小沒良心的。”榮麒軒給她一記白眼,背靠窗戶,索性閉眼打起盹兒來。

窗外,寒風呼嘯,時而強硬的刮開窗簾,夾帶著雪花刮進來,正好灌進榮麒軒後勁,榮麒軒一個哆瑟,想起件事兒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

榮麒軒說:“廣隆行可是全大胤最有實力的商號,雖說不及從前了,關鍵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究竟哪裏來的雄厚財力與它抗衡?”

笪生鼻子輕哼一聲:“廣隆行真不算什麽,那不過是明面兒上,掌氏的財力遠遠不止這些。你別忘了,當年可是我爹親往西域走商打開了兩國的通商渠道,就是說,沒有我爹,全大胤的經濟命脈就此斷了。楊氏那賤婦鼠目寸光唯利是圖小人耳,她能成什麽氣候,我就是不想我爹的產業就這樣敗在她手上。”

楊氏打算將廣隆行賣了,榮麒軒傳來這個消息笪生再也坐不住了,連夜趕往洛都。

“你打算怎麽做?”

“廣隆行是掌家產業,怎能就此便宜了外人。”

“你要買下廣隆行?”

“廣隆行本就是我的,楊氏有什麽資格做那個主,老實告訴你,此番我就是替我爹清理門戶來的。”

“皇上一直有關註廣隆行動靜,你此舉會不會有些冒險?”

“他知我恨楊氏已久,不會落井下石,反而會助我一臂之力,我來,就是給他一顆定心丸,就是讓他知道,在大胤,沒有廣隆行,還有一個天下匯。”

“他一旦查你,你如何是好?”榮麒軒愁上心頭。

“那就查唄,我又沒做虧心事不怕他查。”見表哥是真替她擔心,笪生笑道:“你放心啦,褚秦兩位師傅雖說已然歸隱山林,但是他們料事如神,早年就幫爹爹安排好了一切,他查不出什麽來,見過十三公子的,唯有表哥你哦。”

“我一直好奇,姑丈究竟留了什麽給你?”

“是你想象不到的,這筆財富足可顛覆整個大胤皇權,你信不信?”當初宣和帝就是通過楊氏知道了這件事,一直對她軟硬兼施,苦苦相逼迫她交出開啟地下王國的鑰匙。

“吹,接著吹,你一天不吹牛會死呀!”榮麒軒受夠了她的夜郎自大,她起初整了一個什麽玄天觀主耍得他團團轉,後來搖身一變成了太守夫人,再見,居然成了富可敵國的天下匯大家主十三公子,她什麽時候對他老實過?

“你別不信呀,別說天下匯,就是和廣隆行抗衡許久的亮寶樓也是我的,我總得為我娘倆的將來好好打算一番。”

“老天!你......”榮麒軒大跌眼鏡,“敢情你就是亮寶樓的幕後老板?”

“嗯哼,表哥,你不會今兒才知道?”笪生聳聳肩,“可還記得我當初讓你去懷陽幫我找管家榮海還有魚書?”

“我只是幫你帶了話,其實也沒幫你什麽忙。”榮麒軒有些慚愧。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榮海定是與裴叔有聯絡,有一天,裴叔來了玄天觀,我告訴他,我就是掌上珠,裴叔為了爹娘的慘死一直自責,於是他二話不說就在暗地幫我運作,就是這樣子。”

“裴叔是誰?”

“是我爹的賬房先生啞巴裴九,哦,他還有一個稱呼,你一定不陌生。”

“是什麽?”

“酒公子!”

“天,酒公子在掌家做賬房?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寶絡。”

“該告訴你的我全告訴你了,這回真沒有了。”還有一件事笪生沒說,那就是天相長了和十三一模一樣的一張臉,這件事,笪生不打算告訴他。

榮麒軒驚震,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笪生莞爾一笑。

馬車駛進槐花巷,笪生看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有種久違的親切感,當年,那個一身寶藍綢衫的少年就是在這裏救了她,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呢?身在高位,一定很孤獨吧。

“貞觀剛過百日,你這當娘的確實有夠狠心的。”榮麒軒長嘆一聲。

“我再不出手,廣隆行可真就要易主了,我要在楊氏將它變賣前將廣隆行收回來。”可恨楊氏那賤婦,一年時間,廣隆行就在她手中敗落了。

“這事咱們還得好好合計一番,先進屋暖和暖和,你這身子,他也放心讓你出遠門?當初真不該將你交到他手上。”

“不放心又能咋,腿長我身上,我想走誰也攔不住。”天相其實是不準她出門的,沒法子,她將貞觀留下寬他的心。

榮府重新裝修後,已經不覆往日的蕭條,丫鬟仆婢隨傳隨到,笪生知道,這一切都得益於宮中那位的功勞,這裏是她舅家,有了他這皇帝做靠山,榮府東山再起有望矣。

“他過得好嗎?”笪生低頭啜了口茶,隨口問道。

“好不好的,你會不清楚?別跟我說你單是為廣隆行而來?”騙騙旁人還行,想騙他,門都沒有。

“正因為你是他的禦前行走,我才問你,不說拉倒。”她才不稀罕聽。

榮麒軒又是一嘆:“不好,很不好,近乎寢不安枕,夜不能寐。”

“可是太過操勞所致?”

“他的這個病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治。”榮麒軒擡眼望向那張清雋臉孔,非但皇上,他亦如是。

“好在不是我。”她笑得沒心沒肺。

“寶絡,皇上對你的心意,連我都看得出來,皇上對你是發自肺腑的,你既回來了,何不見他一面,皇上真的挺不容易的。”

“表哥,你別說了,他已經不是當初的河間王了,再說,他後宮從不缺女人,德妃,淑妃,哪個不是絕色美人,相信再過不久他就會忘了我的存在,他需要的只是時間。”

“美人又如何,都不是他心上那個,他從來就不曾宿在後宮,淑妃使盡手段也沒能爬上他的龍榻,還有他遲遲不立皇後,難道你真的不明白?他一直在等你。”

“他立不立皇後與我有何相幹,表哥,你怎麽胳膊肘盡向著外人?”

“他是外人麽?他是我外甥的爹,更是我的妹夫。”你難道忘了你們有成親這個事實,皇上可是什麽都和他說了。

“公子爺,皇上來了。”有小廝匆匆進來稟報。

“誰?”榮麒軒拎著茶壺的手一窒。

笪生說:“皇上來了。”說完自己也楞住了,乖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剛說到他的皇上主子,他就來了。

想回避已是不及,一襲黑色大氅已經進來了,他隨手解了身上的大氅給隨行的小太監。

“麒軒見過皇上。”

“草民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朕是微服過來的,沒那多禮數,原來你有客在,倒是朕來得不是時候。”衛昔低頭打量一襲男裝打扮的笪生。

“皇上言重了。”榮麒軒額上汗淋淋的,貌似十分緊張。

衛昔在上方坐下,擡頭看他二人還站著,說:“都坐吧,別站著了,朕看著頭暈。”說完,虛握拳咳個不止。

榮麒軒張口還不待說話,笪生驚問,“皇上身子不適?”

“昨兒夜裏染了風寒,不礙事。”說罷,又是一陣猛咳,笪生忙起身幫他拍拍背心順氣,看得榮麒軒心驚膽戰,口是心非的丫頭,明明就很關心人家,嘴上還不承認。

“草民這裏有瓶桑菊漿,皇上喝了可緩解咳癥。”笪生將白瓷瓶子雙手遞上,衛昔看著那纖長白皙手指,呆了一呆,沒有接。

榮麒軒清咳一嗓子,直給笪生使眼色,人家到底是皇上,你那藥是隨隨便便能喝的麽?皇上的飯菜還有專人試吃呢,你倒是個膽肥的,你當他尋常老百姓呀。

笪生沒有理會榮麒軒,只說,“犬子前陣子也染了風寒,夜裏咳醒啼哭不止,後來草民親手制了這桑菊漿,小兒喝了,睡了一宿,狀況已然好轉,皇上盡管放心服用就是。”

衛昔皺了眉頭。

榮麒軒手撫額頭,笨死了,你兒子能和皇上萬金之軀相提並論麽?

“皇上?”你倒是接呀,我可是一番好意,別人我還不舍得給呢。

“你的好意朕心領了,朕不礙事。”

“皇上是放心不過草民?也好。”笪生擰了瓶塞,就要給嘴裏灌,一只大手擒了她纖細手腕,繼而,松開了,“不是說了給朕,你這算什麽?出爾反爾?”

“哦,給你。”

接過笪生手上的藥瓶,衛昔眉頭皺的更緊了,“看你年紀輕輕,已然是當爹的人了,孩子多大了?”

“剛過百天,長得還算喜人,草民才剛離開數日就有些想那小家夥了。”說到孩子笪生眼睛一亮,十三,我給你生了一個兒子,你可喜歡?

“唔,那要恭喜你了。”臉上難掩一絲愁緒,她究竟躲到哪裏去了?讓他遍尋不著?逮著她,他一定要她給他生一堆的孩子。

“這個藥有那麽一點點苦,但是,還能勉強接受啦,也不是特別苦。”

衛昔臉愈發黑了,你的意思朕還不及你家黃口小兒勇敢?我喝給你看就是。

“皇上,還是臣試過後再......”榮麒軒完全插不上嘴,剛張口就被衛昔打斷。

“你也染了風寒?”

“那倒沒有。”

“沒有,你喝作甚?”

“臣......”臣擔心你還不行?要不要這麽沒良心。

再不理會榮麒軒,衛昔持了藥瓶,抿了一口,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苦中略帶絲甘甜,他又抿了一大口,他抿唇,唇上一抹甘甜。

“這裏面有加了少許蜂蜜,不苦吧。”笪生望著他笑的歡暢。

“謝謝,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草民涼州人氏,年十七,家中排行十三,姓鄒,大家都叫我十三公子,今兒初來京城,怎奈客棧不是飽滿,就是關門,人生地不熟,又逢天降大雪,是榮大人於街頭救了草民,給草民一個容身之所,草民感激不盡。”

榮麒軒憋笑憋的辛苦,編,接著編,謊話連篇,你這是要博同情呢,還是博同情?皇上問你叫啥,老老實實答話就行,至於說的那般仔細,年齡都告訴人家了,你這是要做什麽?相親呀!

“原是鄒公子,幸會幸會。”巧了,他也排行十三?

嘿,十三又不是你一人專有,竟然叫她鄒公子?為麽她就不能叫十三公子?

要不要這麽霸道?

笪生心中腹誹。

“鄒公子莫不是醫者?”衛昔擡眼看她。

“不不不,草民慣常行走江湖,略懂些皮毛,今兒也是見皇上咳的厲害,草民僭越了,還請皇上莫怪。”

“你也是一番好心,朕怪你作甚。”

“那就好,那就好。”笪生拍怕胸脯。

衛昔又問:“不知鄒公子做什麽營生?”

“除了黃、賭、毒,只要是朝廷允許範圍內,草民都有涉及,呵呵小本生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笪生做男子裝扮習慣了搖扇子,她搖了半天,才發覺這是冬日,她並不曾帶扇子出門,見衛昔盯著她手看個沒完,遂尷尬收回手,規規矩矩坐好。

笪生的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讓衛昔覺得格外親切,當年於懷陽,她也慣做男子打扮,時常搖著一把折扇附庸風雅,看著恁滑稽,卻也可愛的緊。

“那麽鹽類也有涉及了?”衛昔看似隨口一問,榮麒軒驀地吸了一口涼氣,著道了吧,叫你嘴碎!鹽類在大胤絕對是非法買賣,看你如何自圓其說。

“呃,草民倒是有向這方面擴展的想法,關鍵鹽業麽,朝廷一直都是交由廣隆行負責,其他商號還不夠那個營運資格,臣也就是有那個想法,是的想法。”鹽類不讓營運,想想也不能夠?

此番來京,她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將廣隆行壟斷的鹽業給搶過來。

“貴寶號是?”

“回皇上,臣的商號叫天下匯。”笪生縮著腦袋說。

“天下匯?”衛昔側頭去看榮麒軒,榮麒軒點點頭。

這不正是目前與廣隆行抗衡,被坊間傳的炙手可熱的那個天下匯?想不到大家主竟是如此一位年輕後生,卻是後生可畏啊。

“廣隆行與公子可是有積怨?”

“沒有,絕對沒有。”笪生忙擺手,她笑得十分狗腿,“皇上也知道同行相逐這個道理,廣隆行仗著有朝廷做後盾,打壓其他商號由來已久,自掌老爺過身,楊氏區區一介婦人目光短淺,仗著皇商的身份作威作福,愈發跋扈沒有章法,皇上可知,如今市面上食鹽售價高到幾何?”笪生比劃了三根手指,“三兩銀子買不到一斤食言,何況,秤桿還被人事先做了手腳,百姓怨聲載道,苦不堪言。”

衛昔一臉凝重。這個他也是知道的,他出宮來找榮麒軒就是想法子制衡楊氏。

“廣隆行卻是今非昔比了,這楊氏大義滅親,曾舉報其夫掌財通匪有功於朝廷,先帝曾賜她丹書鐵券,朕也奈她不得?”

“這個好辦?”笪生眼珠一轉。

“鄒公子有何高見?”

“楊氏自持有護身符,可若是這護身符丟了呢?那可就不能怪國法無情了。”

衛昔眸色一亮:“鄒公子接著說。”

“草民覺得,再讓這婦人胡作非為下去,大胤的經濟命脈非斷送在她手上不可。皇上須趁早決斷,廣隆行氣數已盡,皇上須另做打算,正所謂能者居之,天下商行比比皆是,只要有能力,皆有望為朝廷效力,不是非廣隆行不可。”

“哦?鄒公子以為何人可擔當此重任?”你何不直說你的天下匯,繞了如此大圈子,這人倒有趣。

笪生側頭看了榮麒軒一眼,道:“草民不才,願毛遂自薦。”

榮麒軒大驚,“鄒十三,你刻意接近本官原是有備而來,皇上,請容許臣將這無恥小人即刻打出府去。”榮麒軒扭了笪生胳臂就向外推。

“榮大人息怒,草民是真不知道皇上會來榮大人府上,草民冤枉。”要演戲是吧,我奉陪到底,還別說,表哥的臨場反應卻是一流。

“慢著。”衛昔豁然起身,“鄒公子這個建議,朕會酌情考慮。”

“皇上?”笪生驚愕。

“傻子,皇上的意思就是不怪你冒犯之罪,還不跪下謝皇上饒恕之恩。”榮麒軒輕輕踢了她小腿一腳。

“謝皇上,謝皇上。”笪生跪地謝恩。

臨走,衛昔對榮麒軒交待:“好生招待貴客。”

“臣遵旨。”

“臣,恭送皇上。”

回頭看她一眼,笪生癡癡亦在回看他:“草民恭送皇上,雪天路滑,萬望皇上保重龍體要緊。”就要走了麽,怎麽不多坐會兒?

直到衛昔離去多時,笪生始終保持望著門口的姿勢恒古不變。

“別看了,人都走了。”榮麒軒呼出一口氣。

笪生回神,看著他賊兮兮笑得見牙不見眼,心中無名火起,銀牙緊咬,捋了袖子就上來了:“榮麒軒,你敢吼我,還推我,剛剛還踢了我,我踢你一腳試試?你別跑!”

“踢就踢,你捋袖子幹嘛,那是手吧!”榮麒軒圍著茶幾跑,笪生捋了袖子在後面追,“你別跑,停下。”

“我傻呀,停下讓你打。”

時光似乎倒回十多年前,年幼的他們似乎也曾這樣圍著茶幾打鬧來的,只是時移世易,曾經青梅竹馬的他們再回不到從前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更精彩,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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