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當天，恰是貞觀滿月的日子，彼時，勤儉奉公的太守大人逄天相在家中擺酒席大宴賓朋。

太守大人的寶貝‘兒子’滿月，河間的大小官員命婦商賈自是要前來道喜相賀的，其間也包括陳紹的母親戚氏。

“瞧這虎頭虎腦的小模樣多招人疼，長得真好。”戚氏瞧見大丫鬟琪紅懷中抱著的貞觀，臉上堆滿了笑容，非是戚氏做作，她是真心喜歡這孩子，不由得伸手：“我能抱抱麽？”

琪紅拿眼去看笪生，笪生點頭。

戚氏接了貞觀，笑得合不攏嘴，觸了觸貞觀肉呼呼的臉蛋，逗著貞觀玩，還從衣襟裏摸出一條金鎖片給貞觀戴上，“初次見面也沒什麽好送孩子的，希望夫人莫嫌棄。”

“讓夫人破費了。”笪生和戚氏就是一番客套，順帶拿眼示意琪紅打聽下，這位出手豪氣的老婦人是何來歷。

戚氏送貞觀的這個金鎖片於笪生富可敵國的財富而言，確實不算什麽，但是，其他命婦的臉色一個個就變了，這戚氏其貌不揚，出手倒是豪氣，生生壓了她們一頭，這老婦人阿諛奉承的本領確實高明。

“這婦人誰呀？”有不知就裏的命婦私下相詢。

“不認識。”

“話說沒見過呀。”

“嗨，你們眼拙了吧，這位就是狀元郎陳大人的母親，陳大人現在官拜大理寺丞，可是聖上面前一等一的大紅人，多少人趕著巴結呢。”有知情者透漏。

更有熟知京中動向者，爆料：“廣隆行聽說過沒，那可是全大胤一等商號呢，她那兒媳婦可是廣隆行的少東家呢，你們說說，那得多有錢，雖說廣隆行自打掌財橫死後敗落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琪紅將聽到的消息偷偷說給笪生聽的時候，笪生一震，想不到戚氏竟是陳紹的老母親，笪生這才真正打量起戚氏，這個險些成為她婆婆的女人，卻也有些手段。

戚氏搖著懷裏的貞觀，挨近笪生旁側，蚊聲道：“恕老婦人多句嘴，太守大人於河間百姓功績卓著，怎麽著也不至於偏安在這河間一隅，夫人平日裏還需勸著大人些，和京裏的達官貴人們多走動走動沒壞處。”

“妾身愚鈍，還請夫人指教一二。”笪生心中好笑，伸手接了戚氏懷中熟睡的貞觀，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做出細細聆聽的模樣來。

戚氏只當笪生經她一番提點已經上道，遂扯了凳子向笪生身邊又挨了挨，就說：“我兒雖說在京裏區區一個大理寺丞，卻也在聖上面前說得上話，夫人放心，待回去，老婦人就給我那兒子修書一封，讓他多多關照些逄大人，時機一旦成熟，在聖上面前偶爾提上一兩句，咱們大人榮升可不就有望了。”

“夫人厚愛，妾身銘感五內。”戚氏一番話，笪生突然就計上心來，這可是賽珠的婆婆，她現在不方便出面，但是這戚氏治掌賽珠卻是綽綽有餘。

“嗨，小事一樁，夫人客氣了。”戚氏瞥了一眼席上其他命婦，笑道：“夫人和老婦人一見如故，我不幫夫人幫誰。”

“我會記得夫人的好。”笪生做出誠懇的樣子。

戚氏臉上笑開了花，心想，到底年輕吶，就是好糊弄。

笪生起身將熟睡的貞觀放在床上，戚氏跟過來，眼疾手快幫貞觀蓋上小被子，笪生忽而想到一事，“陳大人可曾婚配？”

戚氏燦笑的臉頓時一僵，“聖上賜婚，老身至今尚未見著我那媳婦面呢。”

“咦？這話怎的說？”笪生刻意裝傻。

戚氏一嘆再嘆，“夫人有所不知，我那兒媳出自商賈之家，還是個庶女，聖上旨意下來，著我兒即刻前往懷陽迎娶，也是在懷陽操辦的婚事，婚後，小兩口雙雙入京了，獨留我這糟老太婆在河間要死不活的，身邊也沒個可心人照應著。”

“夫人言重了，您那兒媳許是事物繁雜，忙呢。”笪生假意安慰。

“哼，家裏大小仆婢前簇後擁，少說四五十人伺候她一個，她還嫌不夠？老婆子我也才兩個婢女，她要真有那份孝心，何不接我去京裏享福，只因她婚前曾與我兒約法三章，不準我老太婆入狀元府，她說狀元府裏只能有一位女主人，只能是她，掌賽珠。”說起掌賽珠，戚氏越想越有氣。

戚氏對賽珠不滿，笪生聽在耳裏，記在心裏。

“竟有這等事？您那兒媳太也不知事了些，侍奉二老享受人倫，這是為人子女份內的，她怎能淩駕於陳大人頭上頤指氣使，她這種做法確也讓人齒寒。”

“可不正是，天高皇帝遠，也不知道我那兒子在那邊可吃得飽穿得暖，話說這成親都近一年了，也沒個一子半女的消息傳來，我老太婆能活活急死，你說她倒是生個孫子讓我抱抱也行呀，聽說一天到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哪裏有居家過日子的樣子。”

笪生聽得亦是緊皺了眉頭，“這倒確實有些說不過去了。”

“唉，只怨我老婆子命苦，說到此處，我也不瞞夫人，其實吧，我原本中意的是賽珠的姐姐寶絡，我們倆家也是有婚約的，雖說寶絡的母親榮氏跋扈了些，可寶絡到底是嫡女，娶過來於名聲也好聽，只是那孩子短命早夭……”

笪生臉色一變，琪紅何等眼色，怒斥戚氏：“今兒是我們小少爺大喜的日子，夫人說如此不吉利的話，夫人可是醉酒了，滿口胡言亂語。”

戚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忙呸呸呸，一臉惶恐向笪生告罪：“老身沒有詛咒小少爺的意思，老身就是口快，用錯了詞，夫人莫怪。”

笪生沒有做聲，戚氏偷眼看過來，笪生正看著她，戚氏還想說些什麽，笪生確實眉眼含笑道：“我知夫人沒有別的意思，我這裏有個想頭，夫人可否聽我一言。”

“夫人寬宏。”戚氏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就沖她方才‘早夭’那兩字，將她趕出門都不為過，好在衛夫人不與她計較。

“你那兒媳只說不準你入狀元府，又沒說不回河間府，屆時，夫人只需向令郎修書一封，慷慨陳詞一番，相信不日就能見到你那兒媳。”

笪生一語，戚氏眼珠一轉，茅塞頓開，“夫人言之有理。”她到底是老了，這麽淺顯易懂的道理，她居然沒想明白，哼哼，掌賽珠，你等著瞧好了，老婆子一定好好招呼你。

貞觀的滿月酒，笪生既喜且悲。

只因戚氏臨走無意中向她透漏了一個消息，“小少爺天庭飽滿，福澤深厚，居然趕上太子殿下的喜日子了呢。”

“太子殿下有何喜事？”聽戚氏提到衛昔，笪生頓時來了精神。

戚氏說：“夫人坐月子期間消息閉塞，怪道會不知道了，今天太子殿下大婚。”

笪生腦子嗡的一下，臉上血色盡褪，戚氏未有察覺，仍在自說自話：“聖上是真心寵愛太子殿下，正妃是尚書大人家的嫡女，側妃是瀚海國的公主，聽說都是絕色美人呢，這兩位無論家世背景，樣貌品性日後皆有望問鼎皇後之位呢，真真是旁個盼都盼不來的福氣呢。”

“夫人？”琪紅發現了笪生的不妥，笪生揉了揉太陽穴，閉了閉眼，淡淡道：“我有些乏了，替我好生招待幾位夫人。”

“席早散了，夫人們也走了有一會兒了。”琪紅扶笪生床上躺了，正要將貞觀抱走，笪生有氣無力道：“貞觀今天就放在這兒，都累一天了，你們下去早早歇了。”

待琪紅等一幹婢女們全退了出去，笪生的眼淚再止不住漱漱落下來。

他到了還是娶了蔣宜男，更甚還多了一位瀚海國的公主，十三，你究竟置我於何地？

逄天相醉洶洶回來的時候，笪生攏著貞觀睡了過去，臉上尚有未幹的點點淚痕，逄天相心中納悶，她為什麽哭了？是想起了那人，還是對於他今天的表現不甚滿意？

出得門來，逄天相找琪紅相詢：“今日後宅席上都有何人？”

琪紅老老實實回道：“崔大人和劉大人家的兩位夫人，還有就是聚寶閣的錢夫人，千和當鋪的馬夫人，對了，還有在京裏做官的那位狀元郎的母親戚氏，戚氏很喜歡小少爺，和夫人說了好些體己話，她說小少爺與當今太子殿下同一天大喜，福澤深厚。”

逄天相終於明白，定是戚氏說走了嘴，告訴她太子大婚的消息，她才會若此吧。

笪生，你為何就不能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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