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狹路】

關燈
笪生只當砍柴容易,孰料一斧子下去,枯樹枝楞是沒有動靜,只帶動樹枝上的積雪落下來,灌入頸項,冰涼涼的。

許是斧子不夠鋒利的緣故,笪生卻從未想過,她已經餓了三天,她砍出的這一斧子無疑是給樹枝撓癢癢。

到晌午時分,笪生總算砍了一捆柴,而她也因為消耗過多體力,有些搖搖欲倒,右掌心磨破了三個水泡,一抽一抽的泛著疼。

笪生實在餓狠了,臨過山澗,抓了一把雪就給嘴裏填,總算沒那麽餓了,冰寒的雪水入腹,激得她渾身一哆嗦,臉上突然就癢得難受,就著清澈泉水,笪生看見自己已然潰爛的臉,心中極不是滋味。

依照郎中說的,她的毒性發作也就在近日了,原本毒素囤積於左半邊臉,如今右邊臉上也已經開始大面積潰爛,那模樣實有些慘不忍睹。

笪生跌坐在巖石上,巋然長嘆,她這回怕是真的時日無多了呢。

心中多少有些遺憾,只恨臨死前沒能再看他一眼,不知朝廷可有找到醫治他的郎中,他的病情可有好轉?

昨日出城時,她看見城門口聚攏了好些人,她隱約聽到河間王三字,不由自主就走了過去,原來是一張朝廷的懸賞榜文,好不容易擠進人群想探個究竟,這不看還好,待看到“河間王病入沈屙”她整個人懵了。

她將自己關在屋裏一天,也沒有想出一個好點子,天亮時分,她將林笪氏牌位前供著的一枚彩蛋貼身捂在懷裏,那是林笪氏留待開春孵小鴨子用的,那日閑來無事,她就著家裏僅剩的一點點廢棄染料兌了些水化開,於蛋上繪了一只朱雀。

為什麽要繪朱雀,只因林笪氏說,朱雀是上古神鳥,多拜拜,可祈求家宅平安,笪老漢鋃鐺入獄,林笪氏近乎每天都要將這彩蛋拜上一拜,祈求老天開眼,還老伴自由。

笪生當然希望衛昔能早日康覆,於是,她將這枚彩蛋隨身攜帶,只要得空就拿出來訴訴心事,只當他就在身邊。

在胸口一摸,沒了,她的彩蛋呢?

笪生四處尋找,驀地,她看見巖石縫的積雪上浮著的彩蛋,笪生想,定是才剛俯身抓雪團的時候,彩蛋從衣襟滑了出來,巖石縫有些逼仄,深幽,笪生須得跪爬著才能夠得著彩蛋。

所幸,沒有摔破。

笪生將彩蛋捧於掌心,面向北方,跪地,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敢問這位姑娘,這蛋如此詭異,是什麽蛋?”冷不丁一個聲音闖入。

潛意識裏笪生覺得這聲音似乎打哪兒聽過,猛的轉身,望向斜側方聲音來源處。

“是你!”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笪生驚得立起身來,眼中仇恨的怒火高熾,恨不能將這惡人碎屍萬段。

“是我,誒,姑娘識得在下?”那人穿一身灰袍,背上負著藥簍,手裏拎著一把小藥鋤,笪生目光落在那藥鋤上,那把藥鋤很快會沾染她的血,這便是前世奪她性命的那把殺|人兇|器。

“逄吉人。”

笪生唇間恨恨念出這三字,她做夢都想殺了這惡人為自己報仇雪恨,想不到總算給她遇上了。

“逄某揭榜尚不到半日,姑娘只一眼就認出逄某,逄某委實惶恐的很。”想揚名立萬,還就得跟著大人物混個臉熟,可不,信手揭了一紙皇榜,他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出名了,就連山中小小樵女都識得他,想來,他此番就是不想飛黃騰達也不行呀。

逄吉人對自己揭皇榜這個英明神武的舉措感到自豪。

眼下,最緊要的是給河間王找藥引子,他可聽說河間王就是在這盤龍嶺染病的,於是他決定來盤龍嶺碰碰運氣,想不到,真給他遇上了好寶貝。

“逄某初初行醫,奇聞異事倒也聽過不少,姑娘手中的蛋逄某卻不曾見過,可否容逄某細細瞧上一瞧?”

“不行。”

笪生瞧了瞧手中物,忽而憶起,恰恰正是她興致所起繪制的這枚彩蛋引發的一樁血案,害她無辜喪命。

“姑娘?哦,不,這位大姐。”

“叫我大娘也沒用,不行就是不行。”

“唉,我就是看一看,又不搶。”知她所慮,逄吉人賠笑道:“我就看一看,看一眼也行。”

笪生眼睛咕嚕一轉,將彩蛋遞過去,她笑得狡黠:“看吧。”

逄吉人眼睛一亮,頓時奉若神物,在身上揩了揩手,這才伸出雙手接過。

笪生白他一眼,同時,腳尖撥了撥不遠處的斧子,待斧子離得近了,笪生慢慢蹲身,右手悄悄探了出去,前世是她不察,為他暗算在先,今生她可得搶了先機,先下手為強。

“寶貝,好寶貝呀。”逄吉人笑著轉過臉來,連呼王爺有救了,笪生忙縮回手,逄吉人又說:“尚是溫的,應該是剛剛孵出來不久,姑娘當真幸運。”

笪生想,那是老子體溫給捂熱的好不好,心中難免好奇,“你是打哪兒看出這是剛孵出來的?”

笪生正欲將彩蛋收回來,逄吉人張開手指給她看他食指上沾染的一抹紅,“蛋上尚有血跡。”

那塊的染料遇雪水有些脫色,笨蛋。

“對,剛孵的,我才剛還看見頭頂有東西飛過。”那會子有只寒鴉飛過頭頂倒是真的,笪生貓著腰還在地上摸斧子,時不時回他一句,生怕引起他註意。

“遠看像朱雀,近瞧像鳳凰,似像非像,這到底是個什麽物種?”逄吉人嘖嘖直咂舌。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說是個什麽物種?

外表包裝得再花哨,它還是枚穿了彩衣的鴨蛋。

笪生才懶得管它像什麽,總之,她心裏想起什麽就畫什麽,至於她的畫工麽,那可是一代大儒秦湛親手教出來的,一般人是挑不出什麽毛病來的,她不過將朱雀改良了下,難怪他會認不出呢。

“對,這就是上古神鳥鳳凰蛋。”逄吉人還在研究那蛋上的圖騰,完全沒有發現,自身潛在的危險。

笪生又一次伸手摸斧子,這回,總算是給她摸到了,不過,她沒有摸到斧柄,相反,她摸到了鋒刃上,食指被鋒刃拉開一道血口子。

笪生抽氣。

她怎麽就那麽背呢,砍柴的時候,這東西是中看不中用,割肉倒是痛快的很,才剛挨上她就見了血,就是不知道待會兒落在逄吉人脖子上,是否也如這般給力。

“鳳凰蛋,這便是包治百病的鳳凰蛋,哈哈哈。”逄吉人喜不自勝,回頭,見笪生手指流出黑血,他驚叫:“姑娘,你的手?”

這人心腸不好,眼神也不好。

被逄吉人這麽一嗓子,笪生回神,她發現了自己手指的異常,怎麽會是黑色的血?血難道不該是紅色的嗎?莫非是她剛剛動了殺念,連帶自己的血也變成了黑色?

“別緊張,你只是中毒了,這是殘留體內的毒血,好在遇上我。”

“你的意思我還死不了?”笪生有些不敢置信。

“能治就死不了。”逄吉人放下藥簍,在裏面一通翻找,找出一株枯草,讓笪生含在口中,笪生將信將疑,“這是什麽?”

“這是地錦草,趕緊含在口中,回頭失血過多,可真就回天無術了。”

見笪生盯著他,逄吉人笑了笑:“這是一味藥,說了你也不懂,非但吃不死人,還有止血排毒功效,目前,我身上就只有這個,權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啥?

敢罵她死馬,信不信老子一斧子劈了你。

逄吉人說:“事先是否有人幫你金針刺穴將毒給封住,可是,你那會子砍柴,致使金針脫落,故而毒性開始蔓延。”

“那我到底能不能救?”

“能救,不過有些棘手。”逄吉人點點頭。

笪生說:“那你還是殺了我吧。”

逄吉人說:“我為什麽要殺你,我是郎中,救人是我的天職,殺了你我會遭天譴的。”

“我沒害人,還不是同樣遭天譴,我兩世父母皆因我慘遭不幸,甚至連……他,也因我纏綿病榻,我真是該死。”

逄吉人只當她病糊塗了,投給她一個放心眼神,說:“我要是救了你,你拿什麽答謝我?”

笪生去意已決,閉上眼睛,再不言語。

逄吉人緊張的搓搓手,說:“寶蛋你拿著沒多大用處,不若,你把它給我吧。”

笪生依舊沒吭聲,她不是不想說話,她是餓得實在沒力氣說話,她都懷疑,一會兒逄吉人要是起了歹心要害她性命,她是否有力氣反擊。

見她衣衫襤褸,想是缺銀子,逄吉人建議,“嗯,買也成,買,買,一兩紋銀如何,我身上只有這麽多。”

笪生忍俊不禁,“你怎麽就確定它是鳳凰蛋?”

“這個我還不能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你不說,我便不給你。”笪生說著便伸手要將彩蛋奪回,逄吉人寶貝一般護在懷裏,避過,想了想,說:“行,我說給你聽就是了,不過,你不能告訴別人,你得替我保密。”逄吉人在笪生耳邊說了一句話,笪生將信將疑,“這能行嗎?”

“我說能,就一定能,關鍵還得你配合我。”

“我?”她又不是大夫。

逄吉人將自己的想法與笪生說了,笪生沒有絲毫猶豫,只要能醫好他,別說是一枚蛋,就是逄吉人再一次要了她性命,她也認了。

“這蛋你拿走吧,我分文不取。”說完這句,笪生已然沒了力氣,她還在想逄吉人那個辦法的可行性,後腦忽而一疼,失去意識前,她聽到逄吉人說:“姑娘,得罪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的情節越來越招笑,請自備紙巾,順帶求收藏,求留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