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小，有的事不明白。慢慢長大就知道我的辛苦了。所以啊，你要快點長大，這樣媽媽才不算白養你長大。“婁惠肖喃喃自語，坐窗邊的沙發。望著凹凸不平地面。

她想到什麽，眼神緩緩聚焦，揚起脖：

“前些天，你老師打電話到家中來。”

“說什麽？”

“成績的事。是個姓徐的化學老師，他自稱是那樣。應該是沒錯。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我也沒怎麽懂。”婁惠肖抓了抓頭發，露出小孩的愧疚的笑容，裂開嘴牙齒很白。

徐志輝，青燈眼前立刻浮現中年男人的臉，個子又瘦又小，頭後背是禿的，卻很愛將根數不多的頭發往後梳。腰不好，走路一瘸一拐。明明個子不高，襯衫總系褲裏。頭發一年四季都很油，說話含糊不清，一笑兩只小眼就沒了。

“他為什麽打來家裏？”青燈問，徐志輝是化學老師，也是學校主任。很奇怪，她停下了腳步。從樓梯往下望著婁惠肖。

“我哪裏知道。都說了，他凈說我不懂的詞。”

“我知道了。”

她一向不關心，女兒學校怎樣。

“好在當時你季叔叔在。他問我啊，是誰，我就這樣，話筒埋在手心裏，壓低聲了跟他說。”婁惠肖假裝打電話，“是青燈班級老師。教化學。他問我，姓什麽啊，我說徐。他一拍大腿，問，是不是徐志輝。……你肯定想不到，他們兩人是認識！竟那麽巧，和你們主任認識。之後就你季叔叔聽電話了，兩人嘰裏呱啦的。一掛完，季他跟我說啊，你考高中的事，妥了。”

“……妥了。是什麽意思？”於青燈努力讓聲音平靜，指甲摳進掌心。

“準保上。”

“別胡扯了。”

“扯什麽？我有什麽好扯？是你季叔叔跟我保證啊。不是每年都有和上面高中優質學子傳交的渠道。你們學校的體育隊不就那回事嗎？”

“你真是什麽都不懂。”

青燈打算上樓，婁惠肖自尊心卻被那句“你什麽都不懂”戳傷了。她學歷不高，也知道女兒總是瞧不上她面對男人低頭哈腰的姿態。“到頭來還不是靠我上高中？你再瞧不上我，再清高，也沒用。你敢說，你內心裏沒有一點想走捷徑的想法？別開玩笑了！你很小時候，不就喜歡用甜甜的笑容換糖嗎？你再瞧不上我，本質我們母女也是一樣的！”婁惠肖猛地起身。旁邊花瓶差點倒，搖晃兩下，索性沒有。

青燈默然不語，婁惠肖就知道自己說中了，頗自鳴得意，昂起頭左右小幅度搖晃。“知女莫若母。你就是我這種人。你認為我是社會的敗類，那麽你也是。彼此彼此，你也不用看不上我。再怎樣，我也是你媽，你……”

“不同的。”

“什麽？”婁惠肖被猝然打斷。

“我和你，有本質的不同。”青燈豎起食指。從上而下望，婁惠肖，她的媽媽嘴唇塗得妖怪一般紅。“我承認我們都是敗類。但我跟你的敗不同。你願意附庸別人任任何人支配，我不會。我會好好教訓這群自鳴得意的人。不管他是誰。想用鈔票支配我，那就先嘗嘗教訓好了。”

“神經。你以為你誰，口氣真狂妄。”

青燈上樓，打開門。

“總之下周六，說好的日子。你季叔叔也在，和徐老師見面吃個飯，你必須在——”

她用力地甩上門。“砰”地響。樓梯傳來腳步聲，盛著婁惠肖滔天的大怒。青燈馬上掏出墻上粘的鑰匙和鎖，從裏面鎖住。婁惠肖碰碰地在外敲門，“給我開門！”青燈鎖完，激動之下，白皙的手指仍微微顫抖。她背靠門，捂住兩耳。

“你有什麽資格鎖門？這是我的房子。你鎖門經過我同意？你要鎖門就給我滾出去。沒我你現在不知哪個瘋人院還是女支院待著！”

青燈搬了凳子到天花板下。

“不管你同意還是不同意。下周六都必須去。你愛不愛上高中幹我屁事。啊你季叔叔的話你必須聽。他說你吃飯就去吃。脾氣這麽大你這個小孩真不得了，還想反了不成？拿不拿我當你媽。哦，你只惦著你那病癆鬼老爸。你就一心認定是我索死了他？我呸。我被他套牢了那麽多年，以為他能幹出一番，結果只是耽誤我大好年華。“

青燈爬上凳子，摘下通風板。

“我真是恨最後一年，還花了錢給他買藥。知道他死那麽早，我才不給。那種錢給死人吃，想想我那時，腦子也真是壞掉了。怎麽樣？你不滿我對於餘延年的抱怨？你有什麽資格？他再疼你，也不是你親爸，我呸，裝得跟什麽似的。老天都被你的孝心笑死了。“

青燈稍微平順激烈的呼吸。往後鎖著的門冷冷看一眼，爬上通風口，順著屋頂走，像往常的歲月走過很多遍那樣，找到駱平的屋頂。她毫不遲疑地停下，用手背敲屋頂。

馬上有了反應。

原本罩著的地方被人拿開，傳來駱平的聲音：“青燈，是你嗎？”

她鉆進通風口。駱平早等著了，她腿剛伸下，駱平就將她自下而上抱住。這些事隨著兩人身高的增加越來越容易。一陣校服聲的摩擦，她整人蜷著，駱平轉個面，將她放到床上，便成為他上她下的姿勢。氣氛忽而變得異樣了。小小的空間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駱平移開眼神，打算支起身，青燈雙手一伸環住他的脖子。他立刻懂了，她想要一點溫暖，兩個人靠著的溫暖。

駱平便也不再動。只是不看她，窘挫地看著發黑的床板墻角。

“我真是受夠了。”

駱平舔了舔嘴唇。

“那種人都該死。”

“發生了什麽？”他輕輕地問。

青燈閉上眼。“為什麽那種人總是層出不窮？”

“是誰？”

“校主任。”

“你們班的化學老師？”

“就是他。”

駱平說：“我有印象。非常猥瑣的人。”

“就是那種人。”

青燈隨後把婁惠肖說的話言簡意駭地說。結尾她說：“為什麽訂在包廂吃飯？有什麽話不能學校說，為什麽非得私下見面？他們為什麽不懂避嫌？避嫌，所以私下見？哦，那樣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吧。”

駱平往後移了移，凝視著她的臉。

“因為一點權勢，妄圖為所欲為的人，以為就能支配別人的人，真是自大。全世界人都繞著他們轉。我偏不要。”

“那就像小時候，給他們點教訓好了。”

青燈笑了。“我也是這麽想的。”

“一個主任而已。什麽了不起。”駱平嫌惡地說，撇過頭去。

青燈凝視著駱平簡練冷硬的側臉線條一會兒。她脫掉鞋子，“明年三月，是你的生日對不對，駱平？”

“嗯，十七號。”

青燈將襪子塞進鞋，放在床邊，鉆進被子。把頭也埋進裏面。她開始窸窸窣窣地脫剩下衣服。稍過一會兒她露出一個頭，白皙的肩頭從被裏露出來，駱平看著就覺得很光滑，別開眼，卻聽青燈說：“送你個禮物好不好。”

駱平持續盯著墻面。他雖不說話，但知道在青燈註視下，耳根慢慢紅了。

“你別亂想。只能二壘，因為我很害怕。”

“那我……勉為其難接受好了。“

他幹巴巴地說，她說：“你也到被子裏來脫好了。”

駱平鉆進被子另一側，利落地脫光，平日雷厲風行，偏偏這種事很難做。他把它歸結於毫無經驗。另一方面，他也很好奇。一邊的青燈聲音略微溫柔低沈：“駱平，面對我。抱著我。”

他轉身抱住了她。

雖然都很青澀，但明顯感覺男女差異。青燈身體軟一些，像水，又很香。

他靠在她肩頭。

“抱著就不冷了。”

托通風口，他能清楚地看到青燈白皙的臉，一低頭，還有她脖子肩頭的小痣。

“我身上痣好多的。”她註意到他的視線，解釋說，聲音稍微靦腆。

“皮膚白的人都那樣。”

“痣太多不太好。”

“我覺得很漂亮。”他說罷，輕輕地吻她肩膀的痣。

“聽說有些會變癌。”

“那又怎樣。”

“也許我活不長。”

駱平忍不住笑了，抱得她更緊了。兩只手穿過她的腋下，而她的手環著他的背。“你一定活得比我長。”

“為什麽？”

“女人比男人長壽。”

“歪理。”

“這是統計數據。”

青燈恬靜而緩緩地流露微笑。

“你可以摸我。”

她似乎察覺到他的變化，這麽說。視線游移了一會兒又轉到他身上：“現在慢慢感到好受點了。剛才真的，感覺快受不了。好像整個地面都在下沈，不斷不斷往上爬，才能獲得拯救。”

他們互相笨拙而青澀地愛撫了一會兒。她幫助他，然後紙巾擦幹凈，她一轉頭，他便親吻她的嘴唇，一邊緩緩撫摸瘦削的背脊。他們終於知道，只會在對方身上，慢慢體會那種事。青燈看見了白晃晃的光，靠在他肩膀，眨了幾下眼。“我忘記蓋我那邊的板子了。”說完，她深吸一口氣，便站了起來。背對著他開始一件一件穿衣服，她的身體白皙無暇，看得他眼蠻暈。看一會兒，他便轉開頭了。

青燈穿戴完，想了想，主動吻駱平的嘴唇。駱平很訝異，又覺得自然，撫摸她的頭發。青燈小聲說：“真是太好了。有這種地方，就好象整個人被拯救了。太好了。”

駱平微微地笑。

“他們永遠理解不了。”

“不需要他們理解。”

“對，“青燈重覆，“我們做我們的。他們的認可毫無意義。”

她伸出小指來。駱平也勾上。

“今天起，我們之間又多了個秘密。”

“誰也不能說。”

“誰都不會說。”

“那我回去了。”她在通風口一方流洩的光下轉身，深吸一口氣。“那個人叫徐志輝。”說完她就爬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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