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 3月0X日

三裏街中心小學正是開學，鐵網裏的體育場正在舉行開學典禮。麥克風把校長的聲音傳播很遠，沒裝廣播的教學樓依然聽得一清二楚，這時留下來的杜志淳正從四樓爬到五樓去。

五年級的教學樓和六年級連在一起，兩棟中間有一條走廊，他爬上樓梯順著走廊走，喉嚨口緊張得發疼。

本該同其他人一塊去籃球場參加開學典禮的他，在昨天的開學報到上同人約了好在這見面。顯而易見，對方是比他更高一級的學生，他才需穿這條走廊。

白色瓷磚，暗黃色地面，中心小學十幾年沒翻過新了，屋瓦墻壁都發了黃，沈澱著舊色。

他深吸一口氣，對六年級的地帶懷揣不可言喻的敬畏，整理心情，躡手躡腳穿過走廊，在走廊口停下。他們在這約好了見面。

他所約的是六年級一個扛把子女生。在校長室裏對前來的一個女生一見鐘情，但老爸在旁，礙於開口，壓著這番小心思一天，同人打探到六年級一個叫小桃的女生，幾乎什麽人都熟。他托人同小桃聯系，要小桃幫忙給他安排個見面的機會。於是就這麽一波三折地，約到了今天這所有老師都參加開學典禮的絕佳機會來了。

他不在三裏街長大，更非三裏街人，五年級前一直在鳧北市中心國際小學念書，比一般人都早熟點。五年級時老爸杜子峰調到了三裏街中心小學當校長，才一並把他給帶來。

這所小學絕大部分的都是三裏街人，還有一些，是對面那大山裏孩子，每日起早貪黑跋山涉水，來這方圓裏唯一一所小學上學。

據說這裏的，義務教育後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再參加高中學業，而是直接回家幫父母幹活。

要說同國際小學的同學們比，這兒的學生多少帶了點鄉下裏人的土氣，杜志淳蹲在樓梯扶手邊等人時心想，臉孔黝黑，頭發厚實，普通話一點也不標準，一開口操一通濃濃的三裏街地方口音。

杜志淳頂著城裏人、又是校長兒子的身份當插班生進來，馬上得到了最好的招待，好多人追著他問外面生活，他也慷慨相談。一聽說他這個年紀已經去過海外好幾個國家，那些恐連三裏街都沒出過的孩子，便揚起又驚羨又向往的驚嘆來。

他洋洋灑灑賣弄見識學問，這時的杜志淳總有著身為城裏人的洋洋得意之優越感。

不過要說這裏人，他最不屑的不是他們穿衣打扮多老土，言辭多粗俗，詞匯多匱乏，他所不屑的是他們這個年齡還在打泥巴、堆土人，連英文電腦都不知為何物，玩著上世紀才玩的長官士兵游戲。

我是長官，你是士兵，你來聽我指揮，我說什麽做什麽的這種游戲啊......

真的無聊又幼稚，乏味透頂，杜志淳心想著，聽到隔壁教室前走廊隱隱綽綽交談聲。

“你確定約在這裏嗎？”

一個女生的聲音。

“絕對錯不了，”

還是女生，另一個女生的聲音。

杜志淳一下精神起來。他仔細聽兩人聲，從蹲的地兒站起來。他豎起耳朵，心緊張到了喉嚨口。他忽而感到肚子疼，緊張得渾身發熱，手腳僵直。

要見到了，

那個女生，她這就要來了。

“啊，”她從後面探出來腦袋，看見躲藏在這裏的杜志淳，臉上疑惑，她黑色純凈的眼睛動了動，浮上笑意。她重新又縮了回去，消失在他視線裏。

就是她，讓他一見鐘情的女孩！

杜志淳無法相信這刻是真的，肚子也不疼了，一個勁只張大了嘴巴，倒抽冷氣。

她真的過來了！自己實在太幸運了，居然擁有了見面的機會！他激動地想，順理呼吸想，小桃真不負他，絕了！

而後探進小桃的腦袋來。

“你來了，哦，別傻站在那，怪怪的。”她等杜志淳踱來，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向他索要，“咱說好的。人我給你帶來了，你承諾的錢呢？”

杜志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後再看眼。

小桃馬上揮手說：“剛才不是看到了麽？現在履行你的承諾吧。”

杜志淳雖老大不樂意，但確實是說好的，這時再反悔，不但說不過去，還可能被眼前女孩叫來她的夥伴一起胖揍他一頓。後者是重點，他其實是貪生怕死、膽小如鼠的主。

“行吧。”他擦擦汗，捏著指頭，小心翼翼，從口袋拉扯出一張五十，兩張二十，一張十。他剛伸出去，甚至手臂都沒張直，小桃唰一下就把鈔票奪了過。

“哈哈。還不錯嘛，記得我說的，把一百塊分開來找零用。”

“因為這一百塊，我還被我爸臭罵了頓呢，”杜志淳想，小桃介紹人收錢，他能理解，也不在乎那麽點中間費她是否貪。然而一百塊縱使是在鳧北市，對一小孩講也非小數目。他感覺一百塊過於貴了，二、三十便差不多；一百塊像幾個人數量。他這才會有些不舍，有些心疼——一百塊夠他個小學生開開心心好幾天了。

但這一切在她面前都像浮雲一般不算什麽了。

收了錢便乖乖退向後邊的小桃，讓出道來讓女孩上來。他聽見小桃說：“一年這種事得幾次喲，青燈。你的魅力真是讓人羨慕得不得了。”

叫青燈的女孩沒回應，因為他沒聽到回答的聲，青燈把頭又重新探回來，像忽然冒出花叢中，眼見笑容從她臉上翩翩起舞。

“杜志淳，是你吧？”

她這一說，杜志淳反傻眼了。

“你怎麽知道，我名字的？”他差點卷舌頭。

“這個嘛，想不知道都很難，”她負著手完全從後面走出來，纖細修長，穿中心小學的校服，但皮膚雪白，有股和周圍格格不入的恬靜氣質。

應該是小桃給她說了吧，杜志淳想，他現在沒心思探索這些，他手從口袋裏繼續摸索，摸到早上讀了又讀，反覆折起的紙，兩手一直，抽出來，交出去，憋得面紅耳赤。

“這個給你，”他低著臉孔，用夾在門縫裏一般的聲音說。

青燈訝然地接過了。她沒當面拆開，拿著那封皺巴巴裝著的信封，她的笑，像虛無縹緲地從背後升了起來。她的笑，像在嘲笑他的老土......好吧，他本身也感覺這年代遞情書確實蠻夠老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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