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搬過來住了？”薛凱一直幫木蘭將頗有分量的戰利品送到樓上，放眼一望室內簡約的風格，有點兒驚奇地咧嘴笑了。“原來還有裝得比我家更簡潔的，我媽已經說我的房子看上去像禪房了。”

木蘭一點點朝冰箱裏碼食物，“這樣比較容易打理。”

“今年在哪裏過年？”薛凱穿著雪白棉襪小心地參觀這間實在也沒什麽好看的新居，“喔嗷，酷！”他看到了主臥那張大床，空蕩蕩的主臥，有且只有這麽一張位於房間正中的懸空大床。

木蘭過來展示，按動墻上的一個開關，大床就會被垂懸的鉸鏈升至高空，就算薛凱的身高也可以自如在下面行走不至於碰頭。而床的底板是一副抽象派的星空油畫，高懸在四白落地的空曠房間裏，別有一番格調。

“真會玩。”薛凱轉回客廳，“今年打算和家人去南亞的海邊過新年，你回陽北老家嗎？”

木蘭搖搖頭，“還不知道，看看再說。”

薛凱掰著手指頭一數，距離除夕還有正好一周，你居然現在還沒想好，那等想好了是不是都得正月十五了？

木蘭安然自在地過起了獨居生活，每天自己做飯、洗衣、打掃房間，空閑的時候就上上網、看看書、拉筋練瑜伽。多年夢想，一朝實現，說不出的放松愜意，她喜歡這種被世界遺忘的感覺。

可惜還沒愜意兩天，俗事便找上門來。

一則是她和薛凱一起逛超市購物的照片被發到網上，兩人的戀情緋聞再次被瘋傳，對此木蘭沒什麽感覺，不過是一笑置之的事情。

二則是接到了陸嶺的電話，說姜教授有些身體不適，碰巧他又買了今天的機票回家過年，不放心姜教授一個人在家，問木蘭是否有時間可以過去看看他。

原來姜教授也留在安都一個人過年，真是遺世獨立的風骨。已是臘月二十六，又恰逢是立春節氣，木蘭從北往南輾轉至大學城探望姜教授。

親自開門迎客取代了以往毫無感□□彩的“進來”，木蘭留心查看姜教授的神情，不太看得出病態。“陸嶺哥說您不舒服。”

“小感冒而已，他過於緊張了。”

好像的確沒什麽事兒，木蘭隨著姜信走進客廳，一張條幾上放著一副剛寫好的小字：空谷有佳人，倏然抱幽獨。東風時拂之，香芬遠彌馥。

就是這樣雋逸灑脫的字體，木蘭覺得這首詩寫的應該是蘭花。姜教授重新拿起筆，在落款處提上：姜信書於甲申年立春

木蘭看到姜教授落筆寫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所有的懷疑頃刻間瓦解，面前的這個人，一定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不會有錯。

他寫“姜”字時筆順太不尋常，是先寫一個“蘭”字，而後是一個細瘦通天的撇折引出下面的“女”來。

“木”是楊姓的左半邊，“蘭”是姜姓的上半邊，木蘭是楊雪和姜信各半的組成，於是母親給他取名叫“趙木蘭”，含義再明了不過。

木蘭站在原地，眼淚就撲簌簌落下來，姜信已擱下筆墨去洗手，案上的筆跡尚未幹透，寫出的答案卻清晰昭然。

“這個可以送給我嗎？”待姜教授轉出來，木蘭已經抹掉淚痕，“陸嶺哥的宿舍裏也有一幅您的字，我也想要一幅。”

陸嶺哥？姜教授也有一刻茫然，“你喜歡就拿去吧。”

“我搬了新家，除夕可不可以邀請您來暖房？如果您恰好也一個人過年的話。”陽北人都知道的風俗，買了新房子的第一年除夕應該和家人在新居度過，親友也會到新房幫忙聚生人氣，叫做暖房。

姜教授微笑，“如果你會包餃子的話，我願意考慮。”

彈鋼琴的纖長手指包起餃子來也毫不遜色，姜信包出來的餃子修長勻稱，褶皺立體，很有美感。只是木蘭搟皮兒的技術實在差些火候，姜教授總要時不時停下來等等她。

客廳的液晶電視上播放著舉國共享的年夜大餐——春晚，姜信職業病發作，對節目裏的音樂連連搖頭，“果然是雞年，零碎嘈雜！”

父女倆一起煮餃子，開紅酒，在小小的餐桌邊等候新年到來。

“祝您身體健康，心情愉快。”木蘭在零點鐘聲裏舉杯。

姜信也優雅地舉杯回應，“祝你身體健康，心靈自由。”

我不介意你是否知道我們的關系，也不介意你是否願意承認我們的關系，反正血緣就在那裏，由生至死無法改變。

木蘭非要在飯後拉著姜信一同出去放鞭炮，火樹銀花裏，姜信看著這個帶給自己許多年不曾體會過的快樂的女孩，突然覺得生命有了寄托。

“木蘭，新年快樂！”範何開著電腦，對著那個叫阿木的灰色頭像在心裏向她發出問候。

好友列表裏嘰嘰喳喳都是守歲的友人發來的新年祝福，任憑他們歡呼跳躍，範何也懶得理會。

突然一串輕咳，系統發來消息，一個ID請求通過他的好友驗證，這個ID的網名叫“木蘭”。

他幾乎想都沒想就點擊了“通過驗證”的按鈕，繼而又有些悲愴地嘲笑自己。

當年和趙木蘭分手後，很多女孩子發現了接近男神的秘鑰，那就是把自己的企鵝號昵稱修改為“木蘭”，只要你叫了這個網名，添加範何就會屢試不爽地通過。

於是範何的好友列表裏一下子擠進了幾十上百個木蘭，範何還特意新建了一個好友類別來安放這些頭像各異的木蘭。那時他覺得心痛到忍無可忍的時候，就點開企鵝號一條接一條地看每個木蘭給他發來的消息和留言，說什麽的都有，就是沒有他想要的那顆心。

後來覺得自己情感上麻木了一些之後，他就又一個接一個地將所有木蘭拉進黑名單，徹底刪除了。

這游戲已經落伍了那麽久，為什麽還有人想起要用這個方式刺痛他的舊傷。

他反而主動地點開這個木蘭的對話框，輸入“新年快樂”，點擊發送。

“新年快樂！十年快樂！”

範何幾乎是一瞬間就坐直身體，眼睛緊緊盯著對方發來的消息。木蘭，真的是你嗎？從我們第一次騎著自行車撞在一起的一九九五年開始，至今整整十年，除了你還會有誰記得？

“你是誰？”範何點開對方的個人信息查看，幾乎都是空白，即使填了的也是隨意胡謅的內容，比如來自水星，畢業於永恒思念大學……

仔細看對方的企鵝號，應該是剛剛註冊的，木蘭，真的是你嗎？你忍心捉弄我到什麽時候？

“一個故人，很想念你的故人。”

範何用了點技術手段查看對方的IP歸屬地，陽北市，他失望地搖頭，不會是木蘭，她已經回安都了，前兩天還在娛樂新聞上看到她和別的男生逛超市的照片。

難道是她又悄悄回來了？就為了捉弄自己？他不相信木蘭會如此對他，他的木蘭不是這樣殘忍狠毒之人……呵呵，誰說她不是？

範何多麽希望這個人真的是木蘭，哪怕傷害他也好，他無時無刻不想見她一面，每時每刻。

“既然大家都在陽北，不如就出來見上一面。”範何主動出擊。

“太晚了，我一個女生自己出去不安全，你會像以前那樣送我回家嗎？”

範何又是一陣心痛，除了趙木蘭，他沒有送過任何人回家。對方究竟是誰？還是自己真有夠無聊，主動送上門去給人虐。

“那天的蛋糕，你喜歡嗎？”

對方沈默了好一會兒，範何心想，李鬼始終要露餡兒的，不陪你玩兒了，鼠標拖住對方的頭像就往黑名單裏扔。

剛拖到一半，對話框裏顯示出新消息，“若不是搖拌過了，應該會更好吃。”

“木蘭，真的是你？！”範何幾乎要鉆進網絡裏好好看看對方的真面目，不可能，那天的蛋糕除了木蘭和自己沒有人看過吃過。

微光一閃，他一拳狠狠砸在桌面，原來是她！

“虞潔？”範何帶著恨意敲出這兩個字。

隨即對方回應了一個戲謔的笑臉，“看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聰明。”

接著虞潔發了幾張照片過來，裝作不經意地摻進了男友的存在，比如圖片上她牽著一只主人隱去的大手幸福微笑，或者親吻地上為她拍照的影子。

“當著一個失戀的人秀恩愛是非常不道德的。”

“她究竟哪裏比我好？”對方也是執念至深之人，多年後仍然介懷。

“那我又哪裏比他好？”他當然是指照片裏的另一個存在，據胡楚楚說是某位公安局長的公子。範何你這樣講是不是有一點自戀啊，人家虞潔可沒說現在仍然愛著你，那一個官二代只是退而求其次。

這句話果然奏效，對方飛快地回覆，“所以你哪裏都沒有他好！！！”

範何點擊右上角叉掉登錄框，所以你也哪裏都沒有她好，這句話虞潔不會猜不出來，如果網線可以通行，那她早已爬過來親手掐死你再鞭.屍。

我愛上你，就給了你傷害我的權利，只有不再愛你才能將這權利收回，於是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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