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毅在水中四顧搜尋，很快發現立在水中木蘭的身影。他翻動手臂，以極其標準的自由泳姿勢快速靠近，卻發現對方早已站立在泳池中茫然地看著自己，池水剛好在她胸口的高度蕩漾。

“譚先生？”木蘭有些驚訝地看向距離自己半米左右的譚毅，這位大叔按說應該已經年近半百了，身材還相當說得過去，只是此刻的模樣有些搞笑，裸.身、西褲，皮帶扣上的金色裝飾在水波中閃閃發光。

譚毅突然擡起胳膊重重一拍池水，濺起的水珠灑了兩人一身，木蘭先忍不住笑了出來，隨意也把笑意傳染給了身邊這位裝扮奇特的大叔。

譚毅叉著腰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你溺水了。”他什麽樣的女孩沒見過，別說是渾身淋水的，就是渾身淋酒的也不稀罕，偏偏面前這個如同暗夜皎月。譚毅轉身向池邊走去，西褲和棉襪浸濕了粘在身上，加之池水阻力，步態頗有些滑稽。

“謝謝譚先生。”木蘭抿著嘴，待他上了岸，自己也跟著上去，“新戲裏有一場需要潛水，我想先練習下”。

“別著涼。”譚毅體貼地將浴巾替她披上，自己還是落湯雞的模樣，“我去換衣服，等下讓高升送你回去。”

木蘭換好衣服，傭人隨即給她送來一杯淡姜茶，“譚先生說他先休息了，司機在門口等您。”

這會兒在別墅二樓，泡在浴缸裏的譚毅閉目養神，水汽氤氳中他的臉上始終蕩漾著一層笑意。手邊的矮桌上，放著同樣一杯淡姜茶。

“快起飛了，趕緊把電腦關上了。”木蘭看向身邊津津有味上網的萬紅霞。

這邊萬紅霞指著屏幕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是，你說他們怎麽什麽都敢寫，居然說你和譚先生……”

什麽？木蘭趕緊傾身拉過電腦，屏幕上赫然出現一則標題：新晉花旦與自家老板深夜約會，上演泳池戲水

裏還有配圖，一張是譚毅在車裏正駛進別墅的，一張是兩人在泳池中相對而立的。後者畫面不太清晰，但仍看得出譚毅坦.胸赤膊，這可是這位極少出現在新聞上的大佬罕見的大尺度照片。

萬紅霞關上電腦，低聲對木蘭說，“譚先生怎麽會突然來安都的？聽說他太太去美國看女兒了，最好別讓那個醋缸看到這個才好。”她戳了戳電腦。

“碰巧遇到而已。”木蘭閉目仰在靠椅上，她晚睡早起，睡眠明顯不足。

“在人家家裏碰巧遇到？這話說出來也就只有我相信你。”萬紅霞的腦子仍舊不肯停轉，“不過估計這新聞在咱們下飛機的時候就會不見了。”

此時在譚家別墅裏，高升立在用早飯的譚毅身邊，“譚先生，這個新聞我馬上就派人去處理。”

譚毅輕松地盛起一勺炒蛋，嘴角泛起微笑，“查一下是誰拍的，提醒他下次拍清楚一點。”

誒呦？高升不經意地挑眉，老大您這是幾個意思，難道彼此多年的心意相通失靈了？莫不是……

《雪山飛狐》的宣傳，又想用趙木蘭和薛凱的戀情做爆點，倆人一起吃飯有說有笑，過馬路時薛凱牽著趙木蘭的手……一張張照片飛上娛樂版面，趙木蘭一時間成了緋聞制造機。

臨近新年，百合給木蘭打電話，“姐，最近有時間回家嗎？”

家裏的新房子她作為產權持有人還一次都沒有去過，也不知怎麽就那麽巧，偏偏萬紅霞選的那個小區就在陽北醫科大學附近。當初是你自己說的，要就醫方便，此處商場、醫院、超市、公園一應俱全，順帶著還有醫大美麗的校園可以混進去遛娃。

“這段有點忙，過些時候看看吧。”托辭總是這麽敷衍，連換個花樣都懶得。從前是趙百合不願回家，現在輪到了趙木蘭，人生真是滄海桑田。

背景音裏傳來咿呀兒語，木蘭在心裏算了算，小米粒差不多有半歲了。這麽大的小孩子是會爬還是會坐來著，她不太清楚，沈默的聽筒中傳來她和姥姥姥爺歡樂的對話，“米粒兒過來拿這個，好吃的。”“啊——哇哇——嗚哇——”“米粒兒，來呀，姥爺這個好。”……

妹妹始終沒說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也許米粒兒長大了就像現在的自己，沒人告訴她那個給她生命的男人是哪個，她會也像自己這樣無根漂泊嗎？

百合說，是範何救了她們母女倆，於是給寶寶起了個小名叫“小米粒兒”，飯米粒，和英文裏“家”的發音相近。她想給小米粒一個溫暖的家，不完整但可以很溫暖。

小米粒應該過得比自己幸福，木蘭想，至少她還有疼愛她的姥姥和姥爺，還有其實也很關心她的姨姨。

“姐，前幾天範何哥哥來了，給我送了幾本育兒的書，米粒兒有點兒咳嗽，他建議觀察下多餵水，果然就很快好了。”百合主動和她提起範何，大概她也感覺到了姐姐和範何之間的疏離，“他好像學習很忙很累，臉色也不大好。”

沈默，一提到範何就是這樣。

木蘭眸色黯淡，範何，過了這麽久，你還沒有恢覆過來嗎？振作起來，好好過屬於你的生活吧，看看我身邊這些雞零狗碎和八卦緋聞，這些都不該屬於你。對不起，範何……

“媽和馮叔最近身體怎麽樣？”木蘭轉移話題。

她隱約覺察到百合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他們都挺好的，每天和小米粒兒玩得很開心。不過帶孩子也的確很辛苦，媽的腰時不時就疼一陣。”

“我好好的，沒腰疼。”電話裏插.進楊雪的聲音，木蘭從她的語調裏聽得出她心情不錯，“木蘭，我們都挺好的，不用擔心。米粒兒特別好玩，她好像特別喜歡你馮叔，一看見他就樂，連喝奶粉都找姥爺餵。”

木蘭從心裏泛起一個微笑，“媽，你們別太辛苦了，忙不過來就找個保姆幫忙，我剛匯了錢到你的卡裏，吃的用的不要太節省。”

“你不用總給我錢，我們用不了那麽多！百合現在在那個蛋糕店做事，生意挺好的，賺的錢也夠家裏開支了。”楊雪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對了，木蘭，你還記得當初你們班那個景曉陽嗎？聽說他媽媽好像最近不太好，是個什麽腎毒……哦，尿毒癥，每個星期都得上醫大一院做透析。”

景曉陽，她當然記得。自從那次偶然攢出來的聚會上匆匆見過一次，之後就再沒有見過，聯絡過。

那邊傳來小米粒的哭聲，姥姥忙不疊地擱下電話去哄寶寶。

木蘭從通訊錄裏調出景曉陽的電話撥過去。

“餵？木蘭？”對方現在有些吃驚，但仍舊存著她的號碼，是以能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來電的人是誰。

木蘭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些，“景曉陽，這麽久都不和我聯系下，總是讓女生主動合適嗎？”

那邊無聲地笑出一縷氣息，“你工作忙，不想打擾你。”

“我不和你拐彎抹角了，我聽說阿姨生病了，是真的嗎？”

“嗯，腎衰竭。”景曉陽說出這幾個字有些艱難，“我打算給她換腎，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你需要用錢的話不要不好意思開口，算我借給你的，以後你連本帶利還我。”木蘭深知景曉陽那種直男癌的自尊心，尤其是在她面前，寧是半分也不想露出軟弱的。

當初馮玉書換肝多大的花銷她記憶猶新，為此她在之後的好幾年都在拼命地賺錢還債，相比換腎也是一樣，並非普通家庭可以輕易承受的。

那邊景曉陽沈默好一會，像是在和自己作鬥爭，最終還是現實戰勝情感，“木蘭，如果你真的方便，我的確需要一筆錢，就像你說的，以後還你本息。”

木蘭覺得這已經是他能出口的極限，竟松了一口氣。當年景曉陽冒著被處分的風險為她打架，每天護送她回家，為了她報考師範大學，冒充她男朋友給她當擋箭牌……她始終覺得自己欠他一個情分。

“需要多少，你發個賬號給我。”

“五萬……三萬也行。”對方還是猶豫，像是怕自己獅子大開口。

木蘭清楚這個數額一定是他狠狠壓縮過之後的數字，“那就十萬吧，如果不夠我還有辦法。”

“木蘭……”景曉陽有些支吾，“謝謝。那個……借條我郵寄給你可以嗎？”

還真是死心眼，“不用了，匯款憑證我會好好保留的，不怕你賴賬。”

“對了，你找到□□了嗎？”

“嗯，那個不是問題，用我的就行。”輕描淡寫，仿佛用的不是他的重要身體器官，而是一雙手套、一支鋼筆……“木蘭，謝謝，那我先掛了。”

趙木蘭舉著電話的手好一會兒沒有放下來，她不禁自問：趙木蘭，你因著對家裏的付出感到疲憊委屈嗎？你只不過是付出一些金錢而已，而景曉陽，他付出的是自己健健康康的一顆腎，試問這天下的子女又有幾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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